趙頌也有些沒想到,她以為董楨是早就過世了,聽到李稚將他與汪之令相提並論,搖頭道:「董楨入宮時,汪之令還不知道在哪個鄉下賭錢鬼混。董楨是昭懿皇后最信任的近侍,先太子還有皇帝在兒時都受過他的照顧,尤其是皇帝,皇帝是昭懿皇后唯一的親生兒子,小時候身子骨弱,昭懿皇后將他養在自己宮中,由董楨一手照顧長大,皇帝打小依賴董楨,親暱地稱呼他為‘少伯’。」
「那如今這又是為何?」
趙頌沉默片刻,「你可曾聽說過先太子的朱雀臺案嗎?」
珠簾上波光粼粼,李稚的眼中有一閃而逝的波瀾,像是被風乍吹而過的幽靜湖水,「聽過少許風聞。」
趙頌道:「皇帝與先太子不和,朱雀臺案後,先太子身死,皇帝登基為帝,一直對此事耿耿於懷,不肯承認其太子身份,也不願意賜諡號。十餘年前,皇帝至太廟祭祖,董楨負責安排犧牲事宜,結果多出了份祭品,原來是董楨勸說皇帝解開心結,勿忘兄弟情誼,將先太子的牌位重歸祖廟,享受供奉,皇帝勃然大怒,據說差點當場杖殺董楨,後被昭懿太后所阻攔。從此董楨再也沒有在宮中出現過,我一直以為他已經告老還鄉。」
昭懿太后早幾年已經過世,董楨無處可去,聽李稚剛剛說的話,他竟是一直都還留在宮中?且日子並不大好過。趙頌道:「董楨當總侍中時,汪之令並非如今這副無法無天的樣子,相反那時汪之令剛剛入宮,性情謙卑恭順,董楨對他屢有提攜,指派他去照顧皇子,照理說這今日不該如此。」她輕擰著眉頭,最後幾句話轉而慢慢隱晦起來。
李稚聽完若有所思。
打從長公主府出來,李稚心中已經有了主意,他抬手叫上了蕭皓,「你聯絡一趟宮中的人,不要借汪之令的門路,暗中打聽下一個名叫董楨的太監。」蕭皓應聲點頭。
當晚,深夜的皇宮中,夏夜天氣沉悶,老鴉叫聲淒厲。偏僻的破敗院子中,老太監正埋頭對著微弱的月光收拾些破舊的木版,那雙手上滿是乾裂的傷痕,但是清洗得很乾淨,一塊塊地將其中還成字的木版挑揀出來。一道黑色的影子覆蓋在他面前的臺階上,鬚髮皆白的老太監停住了手,慢慢抬起頭看去,他的額頭與臉頰上還有淤青與血痕,對方一言不發,老太監看上去有些遲鈍,許久才低聲問道:「您是?」
對方道:「我奉大理寺少卿之命而來。」
老太監在深宮中待了數十年,見慣了風雲沉浮與大人物,他伸手在腰封上抹了抹,站起身想要行禮,卻被對方阻止。老太監看上去有些拘謹,又有些不明所以,啞聲問道:「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您是董楨,董侍中嗎?」
年邁的老太監好似是被忽然問住了,一直過了很久,他才輕點了下頭,「是。」如穿石的最後一滴水,落了下去,發出一聲微末的輕響。
對方退後一步,抬手對著他行了一禮,「見過董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