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次搭脈,老人的體溫有些偏高,然而,今夜風浪大得很,船搖得厲害,方?才放血都差點扎到手,別說針灸,著實不敢落針。
「我?本事有限,沒法為您扎針了。」程丹若歉然道,「您忍一忍吧。」
「無妨,不是蛇毒,我?心裡?便安穩多了。」晏鴻之先前的驚懼,至少一半是天心寺嚇出的陰影,這會兒鎮定下來,猶且自嘲,「老了還要?受這樣的罪。」
「人這一生都在受罪。」程丹若想想,又?問,「我?再給您變個戲法?」
晏鴻之瞧瞧她?,卻笑著搖搖頭,溫言細語:「心領了,夜已深,快回去歇息吧。」
他和謝玄英使了個眼?色,後者頷首,主動引她?出去。
病人無礙,程丹若走得也無牽掛,到門外?便客氣:「兩步路,不必送了。」
「深夜驚擾,著實過意不去。」知曉老師無事,謝玄英心下安定,又?想起自己方?才的疏漏,不由歉然。
他立即補救,掃了眼?周圍,冷冷道:「今夜之事,若有一字傳出,打死不論?。」
打死不論??程丹若頓足,這才想起來,面前的美少年並非月宮謫仙,相反,他正是紅塵世界的上位者,能夠輕而易舉地擺佈下位者的命運。
正如陳家也能夠輕易的安排她?一樣。
因此,哪怕知道這是封建社會的常態,他亦是在保護她?,她?仍然感?受到了一絲細密的寒意。
還有悲哀。
只不過是著急病人的狀況,略微衣冠不整了些,竟然要?以「打死不論?」來震懾周全,何等可悲?
但無論?心緒如何起伏,程丹若都抿緊唇,一字不吐。
果然,晏鴻之的小?廝,伺候他的柏木,乃至跟隨而來的紫蘇,都不覺得謝玄英的話有何不妥。
他們肅然應下:「是。」
謝玄英看向程丹若,斟酌著要?怎麼說「莫要?客氣」。誰想抬起眼?眸,看見的卻並不是一張羞慚或感?激的臉孔,她?面色蒼白,唇角緊緊抿住,神情比方?才在屋裡?還要?嚴肅。
他怔了怔,倏而懊悔:先前,她?怕是未曾多想,他說破才覺後怕,早知如此,方?才就該私底下敲打下人的。
略一思忖,道:「程姑娘。」
程丹若定神:「嗯?」
「老師真的不要?緊嗎?」他轉移話題。
程丹若道:「不要?緊,但有樁麻煩事。」
謝玄英立即道:「請說。」
「飲食方?面,一定要?十分注意。」程丹若暫且拋開煩憂,正色道,「首先,一定要?多吃新?鮮的蔬菜水果,多喝水,多方?便,濃茶不能再喝了。其?次,酒、肉湯、動物的內臟、海鮮,能不碰就不碰,否則極易再次發病。」
謝玄英蹙眉。
他知道為什麼她?說「麻煩」了。
晏鴻之愛飲酒,閒來無事必要?小?酌幾杯,且如今在海上,食譜以海中魚蝦為主,天熱,蔬果難以儲存,唯有靠岸才能買到。
多吃蔬果,少吃魚蝦,行程方?面可就難了。
「我?知曉了。」他說,「程姑娘回去安歇便是。」
程丹若點了點頭,回屋歇息。
直到這時,紫蘇才小?心翼翼地勸說:「姑娘今兒大意了,虧得謝公子仔細。」
「是啊,下次,我?要?慢條斯理地穿好衣服,再去看病人死沒死。」程丹若不知在自嘲,還是嘲諷別人,「如此方?算知禮。」
紫蘇閉嘴。
程丹若也覺無趣,沉默地躺回**,閉上眼?。
她?又?回憶起穿越前的日子。
當?時,她?在學校的附屬醫院實習。不過,和美劇中的精彩生活不同,實習醫生的日常就是跑腿、圍觀、捱罵。
每次答完老師的提問,他們都會被噴——「你這樣還是不要?當?醫生了」「這是拿人命開玩笑」「回老家結婚算了」。
如此過去半年,受政策影響,醫院有一個和偏遠地區一對一醫療支援的任務。說簡單點,就是醫院出幾個醫生,到偏遠的鄉鎮幫忙。
帶教老師報了名,程丹若便決定跟去。
大醫院沒什麼上手的機會,小?醫院卻不同,難得能同時享受大醫院的師資,和小?醫院的機會,傻子才不願意吃苦。
她?果斷掏錢買機票,跟著老師去了山西大同的一個縣城。
自願千里?迢迢出苦差的人,必定是理想主義者。老師沒有嫌棄小?醫院裝置差,要?什麼沒什麼,反而勁頭十足。
程丹若呢,也年輕心熱,聽病人說,有些偏遠地區經濟條件更差,村裡?的衛生院沒人也沒藥,便起了念頭,想要?幫一幫他們。
她?聯絡學校和同學,七彎八拐的,弄來一筆醫療物資,準備捐獻出去。
那天,程丹若帶著給鄉村醫院的醫療箱,獨自坐上了大巴。
她?清楚地記得,自己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見雨珠噼裡?啪啦打在玻璃窗上,落下一行行的淚。
天微冷,大巴行駛在茫茫的山路。
她?不是不知道今天下了大雨,可在上海,雨天多麼平常。而且,即將做成一件大善事,心裡?滿是歡喜,渾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力?氣,誰懼區區風雨?
旅途漫漫,車路顛簸。她?開啟平板,戴著耳機聽網課,滿腦子都是對未來的美好想象。
然後,山洪爆發。
她?被捲入滾滾洪流,穿越到了這個陌生的時代。
十二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