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玄英道:「若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器重你。」靖海侯慢慢道,「你更?不該辜負陛下的恩典,勉強去做辦不到的事。」
謝玄英道:「朝中人才濟濟,陛下聖明,豈會對?軍國大事兒戲?」
靖海侯放下茶碗,瓷碟扣在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第171節
他加重語氣:「三郎,你不可因一己之私,枉顧兄弟人倫。」
「兒子不明白。」謝玄英淡淡道,「父親不妨明言。」
靖海侯瞥他一眼,開門?見山:「陛下問我,調你二哥去金吾衛如何。」
謝玄英一怔,倒也沒有太過意外。
金吾衛是上十二衛之一,屬於親軍之一,負責皇帝出行時?的安全,非親信不可擔任。但從水軍衛調任親軍,除非皇帝今後另有安排,否則看?似尊榮恩寵,其實?已經斷了前程。
所以,皇帝的意思很明顯,他會繼續重用謝家,信任謝家,卻不允許謝家兄弟都執掌兵權。
選中了謝玄英,謝承榮就只能任閒職,安享富貴。
「這樣不好嗎?」謝玄英問,「今後家業、爵位都是二哥的,他可以做一輩子富貴閒人。」
靖海侯淡淡道:「一個空頭爵位有什麼用?京城裡空有爵位的紈絝還少嗎?不出三代,家業必敗。」
他嘆口?氣,真心誠意道:「你二哥雖不如你出挑,但守成有餘,你既有志氣,何必走家裡的老路?」
謝玄英面?無表情:「父親的意思是,即便陛下要用我,您也會替我辭謝恩典?」
「你太年輕了。」靖海侯不鹹不淡道,「難以服眾。」
意思是,不管是五軍都督府,還是兵部,都不會支援他掌兵。
謝玄英緘默一剎,忽而?道:「我在昌平侯身邊,碰見了他家的小公子。」
「馮四郎?」靖海侯記得昌平侯的幼子,「那孩子鋒芒畢露,驕氣太盛了。」
謝玄英道:「他有父親做靠山,自然可以驕氣。」
靖海侯頓住,半晌,無奈道:「爹不是不為你著想。我已經為你物色了一門?好親事,不比許家差。」
謝玄英:「噢?」
「兩廣總督張文華的嫡幼女?,如何?」
兩廣總督不止管兩廣之地?的軍務、糧餉,還兼理糧餉,帶管鹽法,絕對?的封疆大吏,家底殷實?。
他家的嫡幼女?出嫁,恐怕是真的十里紅妝,家財萬貫。
靖海侯笑道:「去年我就替你打聽了,人品樣貌都是好的,在家很受寵,配你也不算辱沒。」
「兩廣總督……」謝玄英品著這個官職背後的意思,抬起眼眸,「父親既想我為家族犧牲,又要我為家裡聯姻,也太令人寒心了。」
靖海侯道:「這門?婚事,不比你二哥的差。」
謝玄英微嘲:「先?夫人為二哥說的親事,自然是好的,兒子不敢比及。」
榮二奶奶姓劉,祖上是世襲伯爵,當祖父這輩沒了,便立志讀書,父親是正經的二甲進士,如今位任右副都御史,巡撫湖廣,母親是壽陽縣主。
雖然眼下看?起來不顯眼,但卻十足十得殷實?——湖廣(即兩湖)富饒,為天下糧倉,巡撫的日子當然好過,過些年攢夠資歷,入主中樞也順理成章。
而?壽陽縣主是壽郡王唯一的女?兒,他家無嗣除國,郡王府大半家業,全都給?了壽陽縣主做嫁妝,家底豐厚。
榮二奶奶是嫡長女?,當初進門?時?,十里紅妝,運嫁妝的船望不到盡頭。
先?夫人能為兒子說成這門?親事,全靠謝皇后穿針引線。她和壽陽縣主是閨中相識的手帕交,親自做媒,方才能成。
兩廣總督的管轄範疇雖比巡撫大,可他祖上是白丁,中進士後,從最?底層的縣令做起,一路爬到總督的位置。
可以說,劉家世代積累,加上縣主的嫁妝,家底殷實?,厚積薄發。
而?張家白手起家,底蘊人脈皆有不足,光有錢又有什麼用?這門?親事,就是衝著和靖海侯府聯姻來的。
靖海侯道:「張文華的差事辦得不錯,早晚更?進一步。他是有本事的人,你有這樣一個岳父,助益良多。」
謝玄英同意父親的判斷,但道:「請恕兒子不能從命。」
靖海侯薄怒:「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這門?婚事,對?家裡的好處有九分的話?,兒子最?多佔六分。」謝玄英道,「家業是二哥的,兵權是二哥的,連我的婚事也要讓他三分?」
「混賬!」靖海侯忍無可忍,抄起茶杯砸在地?上,「逆子!你以為你有今天是靠誰?婚事我已經定了,由不得你不同意。」
謝玄英擦掉濺在臉頰邊的茶水,慢慢道:「是啊,父親做了決定,我當然不能不同意。兒子可以同張家結親,也可以不要這次掌兵的機會,但二哥——一定會去金吾衛。」
他說:「反正還有大哥,我也能等。」
「你!」靖海侯深吸口?氣,「兄弟鬩牆,骨肉相殘,就是你的道理?」
謝玄英不動聲?色:「父親恕罪,兒子不過隨口?一說。」
靖海侯盯著他的臉,滿臉慍怒,心中十分冷靜,迅速盤算著:看?來,這次真的激怒了老三。也是,到嘴裡的肉非要他吐出來,確實?為難人。
本以為張家的親事能安撫他,沒想到他這般多疑,竟以為他是想借張家,為老二謀好處。
這當然是不可能的。
靖海侯心裡清楚,老大雖庶出,卻有傲氣,給?他機會奪取軍功,他就寧可自己掙前途,這些年也因此和老二關係轉緩,老二呢,心思細了些,沒辦法,從小在繼母手上過活,不多點心不行,偏偏又是嫡長,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還總被拿來和老三比。
三子是最?出乎預料的,他一出生,未免同室操戈,他就決定令他從文。唯恐師長身居高?位,反過來增添助力,專門?挑了晏鴻之這樣的清流。
原本,家裡因為這樣的安排,倒也勉強和諧。誰想老三越長大,天賦越出眾,竟然引來陛下伸手。
十根手指有長短,嫡長繼承家業,天經地?義,他不能不為老二打算,多為他增添籌碼,以免百年後,謝家在他手上沒落。
可獨木不成林,他不得不打壓老三,卻也沒有廢掉他的打算。
張家的婚事,乃是真心為他著想。
唉,還是時?機不對?。原以為能夠安撫他,沒想到,反而?引來他的猜疑。
但無論?如何,兄弟有矛盾很正常,謝家卻不能為此內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