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趙與南齊已多年沒戰事,兩岸水軍亦無太大敵意,反而相互之間偷偷販運一些對岸的物品,楚名棠上任後,對此也沒有特別禁止,不過他將這些渠道全部掌握在自己手中,並授意其中一些人故意被南齊人收買,給南齊傳送一些似是而非的訊息。走私歷來是個暴利的產業,楚名棠並沒有全部中飽私囊,南線大營軍官基本利益均沾,只是數額多少罷了。但仍有些人對此不滿,派人到上京城告狀。楚名棠暗中攔下信使,對這些人或威脅利誘,或乾脆安個罪名殺了。等到趙明帝有所察覺時,南線大營已成了楚名棠的家天下,水潑不進。
楚名棠見楚錚如此之快便察覺其中奧妙,也頗為欣喜。楚錚天性聰明,習讀諸子百家時常有驚人之語,有些楚名棠也都聞所未聞,但細細想來又大有道理,因此他雖溺愛楚錚,可對他期望也遠超楚軒楚原。
楚名棠暗忖,這孩子既非常人,便不可以平常對待。此次將他留在軍中,或許會對他大有好處。
第二天一早,趙琪不辭而別,只在帳中留下一信,上寫「楚軒親啟」。
楚錚和楚原將信交給楚軒。
楚軒將信看完,心中百感交集。他對趙琪也並非全無情意,只是她畢竟是郡主,既然父母已為他定下親事,他與她之間只能就此作罷了。
楚名棠坐在大悵中,面沉如水。昨夜武功全失的林風言挨不過酷刑,終於招了,南齊鄂親王察覺北趙軍隊動向有些可疑,已準備調遣兵馬支援水軍。
楚名棠心中有些後悔,也許前些天就該動手了,不該等黑騎軍的。不過看來南齊此次調兵也只是為了佈防防,他們並沒有察覺出北趙要出兵了。想想也是,誰會料到北趙在西秦大兵壓境的形勢下,還會主動攻打南齊。就算是在這帳內,也只有王明遠和陳尚志兩位副統領清楚楚名棠的心思。
楚名棠此舉也屬冒險之舉。北趙和西秦一樣,軍功遠大於其它功勞,楚名棠在入朝之前要爭取更大的聲望,只能拿對岸的五萬水軍開刀。如果成功,他就擁有了可以與郭懷在北疆時相媲美的功績,也就在入主楚府宗主的道上新增了最重的一個砝碼。
不過黑騎軍來了也是好事,大大增強了南線大營的實力。大趙國最精銳的部隊就是北疆與胡蠻征戰多年的五萬黑騎軍,而南線大營的驍騎軍已久疏戰陣,在楚名棠看來,黑騎軍至少可以以一敵三。至於南齊向來以步兵和水師為主,如果讓這支黑騎軍在平原上衝殺起來,十萬南齊軍都未必能攔得住。
楚錚肅然站在楚名棠身側,可那稚氣的面容讓帳中將領實在好笑。雖說楚軒和楚原也在驍騎軍中,但他們畢竟是校尉的軍官,領兵有方,也頗得士兵的擁護,可這位小公子也實在太小了吧?
只有楚洛水、周寒安、夏漠三人對楚錚毫無輕視之意,楚錚在路邊攔下黑騎軍的那聲大喝,綿延數里,又豈是普通小孩能做得到的。
「諸位。」
楚名棠掃了一眼帳下的眾將領,森然道:「南齊此番走趁人之危,勾結西秦,意圖對我朝不利,我等多年深受皇恩,當以誓死報效大趙。昨日黑騎軍楚將軍抓來一個南齊的奸細,經王副統領連夜審訊,得知南齊將從各地抽調軍隊到水軍,準備進犯我大趙。大趙岌岌可危,北有胡蠻,西有西秦,我南線大營又將獨自面對南齊傾國之攻擊,眾將軍,我們能退縮嗎?」
「不能」。帳內一聲巨吼。
「好」,楚名棠說道,「本統領與兩位副統領商量數日,決定趁南齊各路援兵尚未到齊,主動出擊,擊潰南齊水師!」
帳內頓時一陣**。
南線大營眾將領誰都未曾料到,楚名棠居然要先行出手。黑騎軍楚洛水、周寒安、夏漠三人對視一眼,心裡頗感滿意。黑騎軍在北疆沙場縱橫馳騁,所向披麾,他們所敬服的決不是什麼儒雅之將,而是雷厲風行、殺伐決斷的統帥,聽到楚名棠面對強敵,仍決定主動出擊,不由大生好感。
「此次作戰,需計劃周密,各大營配合不得有半點差錯,」楚名棠環顧眾將一眼,「副將以下軍官全出帳等侯。黑騎軍楚將軍等三位留下。」
帳內頓時出去近一大半人,楚名棠命侍衛將地圖展開:「諸位請看,我大趙水師與南齊水師隔江相望,我方船隻盡全力衝到對岸也需近一個時辰,南齊水師若出來迎戰,就算我軍將士勇猛,士氣高昂,傷亡也得是三七之數,黑騎軍雖是我大趙最精銳部隊,但習慣於北疆大漠作戰,大都不認水性,即使乘船衝到對岸,恐怕亦有大半軍士因暈船而無力應戰,若南齊此時派大軍反攻,我部將士必傷亡慘重。」
楚洛水三人默默無語,知道楚名棠所說是實。黑騎軍昨日安營紮寨後,周寒安、夏漠從未到過江邊,大為興奮,上戰船遊覽了一番,江中風浪雖不大,但兩人在船上還是吐得一塌糊塗,下船後頭重腳輕,老半天才緩過勁來。
楚名棠見三人預設,心中略安。黑騎軍向來傲氣十足,雖然楚洛水對自己比較尊重,但底下將士未必會把自己放在眼裡,他又不能對此軍用何激烈手段,只能安撫使其能為已所用。朝廷派黑騎軍來,只不過是協防南線,楚名棠並不這麼想,畢竟這軍隊使用得當,南齊無人能掠其鋒。
楚名棠繼續說道:「如此一來,我軍只有另闢蹊徑。諸位請看,從我軍駐地沿江而下約八十里有一村落名為近江村,對岸是接近於南齊與東吳交境處,此處雖江面略寬,但水流不急,南齊在此處只設了約一營軍隊,共兩千餘人,明日是初一,夜間無月,今夜我軍出發,中小船隻全部到此處,明夜間將一萬驍騎軍,五千水軍,一萬黑騎軍全部運送到對岸。」
楚名棠此言一齣,帳中一片譁然,偏將劉啟善忍不住上前一步道:「統領大人,南齊沿江歷來防守嚴密,各營之間相互呼應,一旦有事,立即以烽火為號,恐怕我軍尚未上岸,南齊軍便已嚴陣以待了。」眾將領皆稱是,都認為楚名棠此舉不可行。
楚名棠笑了笑,道:「你們有所不知,此營南齊軍校尉是我大趙人氏,在南齊已多年,三日前,我軍五百將士已渡江,以南齊援軍名義進駐此營。」
這才是楚名棠進攻南齊的真正依仗之處。
這招棋是楚名棠五年前就開始佈下的。既然其位,就謀其政,楚名棠在任南線大營統領之初,就已經開始把目光盯向南齊。在理順了南線大營內部事務並掌管了所有北趙向南齊私運貨物的渠道後,楚名棠開始收買並派遣大批細作到南齊。南齊人太平日子過久了,軍民防範心日益鬆懈,楚名棠通過細作向水師軍官大肆行賄,很快弄清楚了對岸的沿江防務。楚名棠自幼熟讀兵書,但他向來對如莽夫頂牛般的兩軍正面對決並不感興趣,知道這並不是他所長,只論指揮水師他決比不過手下兩位副統領王明遠和陳尚志,而北趙相較於南齊的真正優勢在於騎兵和步兵,即使南齊軍上岸了也無法長久立足,這就是為何南齊無力攻趙的主要原因。
楚名棠一直在思考著如何以已之長攻彼之短。一次偶然的機會,北趙一艘商船從南齊返回,其中有兩個南齊的夥計,二人都是對岸江邊一漁村村民。楚名棠知道後突生一計,扣押了商船,派人到對岸漁村將二人情況瞭解詳細,知道這兩人世代居住於此,在外沒有近親,便將二人誅殺,另派一隊水軍偽裝成水盜將對岸那漁村屠殺乾淨。楚名棠從驍騎軍中挑了兩個年齡相近並精通南齊語言習俗的軍官,隨趙國商船到南齊。這兩個驍騎軍軍官到了那漁村,見到漁村被毀,便到當地官府報官。官吏們見他倆家破人亡,念其可憐,便同意推薦二人到南齊水師。兩人本是軍官,一身武藝頗為了得,深得上司歡喜,又出手大方,懂得拿錢物孝敬,不久便獲重用。一年前其中一人便被派往齊吳邊境的那座軍營任校尉。楚名棠得到資訊後大喜過望,立即下令此人不得妄動,併為他送去大批錢物來收買營中官兵,並在江北秘密建造船塢,調集和徵用各類船隻,隱藏在江邊蘆葦叢中。而那校尉則整天與營中將士飲酒作樂,即使有人發現對岸有異常亦被他壓制下來。
帳中將領聽楚名棠將此事前後一說,對楚名棠的深謀遠慮無不佩服。楚洛水上前一步道:「卑職在北疆大營時,常聽當年統領郭大人說,他最敬佩的就是與他同中狀元的楚大人。方才聽楚大人所言,方知郭大人所言非虛,能在楚統領帳下效力,實在是卑職的榮幸。」南線大營眾將聽此話也覺得心有慼慼焉,紛紛走出來大讚楚統領未戰先謀、用兵有方。
楚名棠掂須微笑。楚錚站在背後看著父親也充滿敬佩之意,原來這個老爸是個這麼厲害的人物,可怎麼在孃親面前就看不出來呢。
楚名棠突然將手虛按,帳內頓時鴉雀無聲。楚名棠道:「劉啟善、楚洛水聽令!」
兩人同時出列應道:「末將在。」
「你二人分帶領驍騎軍一萬人、黑騎軍一萬人於今日酉時出發,務必於戌時前到達近江村,就地紮營休息,注意警戒,若有閒雜人等靠近,殺無赦。五千水軍已在那等侯,明晚登船,每騎帶好二日干糧、馬料。」
楚名棠向楚洛水道:「楚將軍,黑騎軍來自北疆,對南齊地形地貌不甚熟悉,此次行軍以劉啟善將軍為首,你認為如何。」
楚洛水抱拳道:「請統領大人放心,此行黑騎軍當聽命於劉將軍。」
楚名棠點頭道:「好。此行詳情在此錦囊內,你二人下去後詳細看清,隨後向本統領複述,若有不明儘可提出。」
「王明遠聽令!」
「末將在!」
「王將軍,你下去後整頓兵馬,明日白天休息,夜間寅時準時離岸,卯時前必須抵南岸五里處,聽到炮響全力攻擊南齊水師。」
「末將遵命!」
楚名棠向帳內眾將一一下了軍令。
眾人接令後大都面露喜色,楚名棠此戰出其不意,計劃周密。南齊若全無防備,肯定吃大虧。南線大營多年無戰事,將領升遷大都按部就班,較為緩慢。同為偏將,楚洛水才二十七歲,而劉啟善已經四十餘歲。若此戰得勝,帳中將領大都可以連升數級。帳中頓時有些熱鬧起來。
楚名棠看了,忍不住哼了一聲,眾人立刻住了嘴,兩眼平視前方。
楚名棠眼光從眾將臉上一一掠過,獰聲說道:「此次戰事,環環相扣,需要眾將軍配合無間,任何一處出點差錯便會使此戰功敗垂成。本統領話說在前頭,無論帳下哪位將軍未能按時到位或作戰不力者,殺無赦。就算你戰死在沙場,你的家小也到邊關充軍去吧。」
眾將都已跟隨楚名棠多年,知道其所言不虛,頓時遍體生寒。
楚名棠一擺手:「下去吧。劉啟善將軍先留下。」
待眾將出去後,楚名棠沉吟半晌,對劉啟善說道:「啟善,此次你與北疆黑騎軍協同作戰,要多加註意。黑騎軍?傲不訓,難以駕馭,洛水是本官族侄,你儘可與他商量,兩軍之間切不可有什麼不合。」
劉啟善躬身道:「請統領放心,末將領會得。」
楚名閉上眼睛道:「那就好。還有,楚軒和楚原都在你帳下,將他們帶去吧,合領一營,你不必太在意他們。」
劉啟善心中暗暗叫苦:不在意,我能不在意嗎。如果他們出了事,我還能有命呆在南線大營嗎。卻不敢不從,只好領命而去。
楚名棠默默想道:富貴險中求,軒兒原兒,是看你們真本事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