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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審美疲勞(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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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常說,婚姻是愛情的墳墓。要我說,婚姻至少收容了愛情,不至於讓它無家可歸,成為孤魂野鬼。其實,婚姻埋葬的又何止「愛情」這一樣東西?

沈安若對最近的生活有點審美疲勞,每天準時醒來,吃過早餐,乘車上路,上樓開電腦,工作一天,關電腦下樓,然後又是乘車,吃飯……日子過得疲疲軟軟,連聽重金屬音樂的時候都想打哈欠。多半是春天到了,犯春困。

她正在廚房裡做魚丸湯,工序有點麻煩。本來他們吃飯一向簡單,但只因程少臣早晨隨口說了句突然想念魚丸湯的味道,她就從下班一直忙到現在。她一邊做飯,一邊在心裡鄙視了自己十遍不止,這完全就是討好獻媚,腦子犯抽的節奏啊。結果即將大功告成之時,程少臣來了電話,「晚上有事,不回家吃了。」

「怎麼不早說,飯都做好了。」

「反正你自己也要吃飯。早跟你說,你又要胡亂應付。」

「多謝你這麼關心我。」安若沒給他好氣,啪地掛了電話。明明是忘記了打招呼,還這樣振振有詞,不過是認準了她的口才比不過他。

程少臣說得對,他不在家吃飯的時候,她通常隨便應付,一碗泡麵或者一份麵包沙拉,晚餐就胡亂打發掉。不過她仍是很氣惱,賭氣吃掉了大半的魚丸,又做了香蕉奶昔喝了兩大杯,把胃塞得滿滿的,大腦漸漸地重新快樂起來。至於程少臣是誰,想了半天才記起。

第二天起床時安若朝書房望一眼,見程少臣仍在沉沉睡著,於是自己收拾妥當去上班。他們的房間平時一般不關門。她昨夜睡下時是凌晨兩點,那時他還沒回家。

花天酒地,墮落得夠可以。安若在心裡不屑地默唸,將書房門替他帶上。結果人已經進了電梯,又覺得不安心,重新出來替他把門鎖了,連上兩道鎖。

審美疲勞的日子裡,連做愛也變得很敷衍,如同例行公事。不只她,還有他。

老版電影《乞力馬紮羅的雪》的結尾究竟如何呢?與海明威的原著一樣不?明天記得重看一遍。安若躺在某人的身下分神地想,由著他自己去意興闌珊地玩。啊,糟糕,明早有臨時會議,竟然忘記通知趙副總,等眼下這件事情結束了千萬記得在手機上設個提醒。突然胸口吃痛,被他重重地咬了一口,莫非走神走得太離譜被發現……啊,真是疼,這個渾蛋。安若反手摟住他,指甲用力地抓了他的背,能抓出幾道痕最好,要疼,但不要有傷,這力道該怎麼掌握才剛剛好?可惜她沒留長指甲。然而接下來再由不得她去思考,因為被挑釁的人不再對她客氣。

「關燈,把燈關掉。」她微弱地請求。

「你不是怕黑?」糾纏中男女的聲音聽起來總是曖昧而破碎。

「請關掉。」安若伸出胳膊擋住眼睛。燈光何時變得這麼亮,閉著眼睛都覺得刺眼。

要求始終未被獲准。程少臣拉開她的手臂,用自己的一隻手蓋住她眼睛,很用力,她怎樣扭頭也掙脫不開。他的唇亦用力壓下來,同時還有他的身體。他的動作突然堅決而激烈,她完全掙脫不了,最後只能任他肆意掠奪。

下回絕對不可以再明目張膽地挑戰他的權威與尊嚴了,真是慘痛的教訓。安若在睡意來臨前虛弱而憤恨地想。

難得程少臣也起得早。安若在衣物間裡找衣服時,從鏡子中看見一向在本時間段睡得最香的人竟然裸著上身光著腳踱進來了。

她不聲不響地換好衣服,瞥見程少臣比她更快地穿戴整齊,一副衣冠楚楚的人模狗樣,正在找領帶,見她轉身要走,彷彿隨口一說,語氣卻是肯定式:「晚上到姑姑家吃飯。」

「晚上公司有事,你自己去吧。」

「放心,你不會見到江浩洋。」這句話成功地留住了一隻腳已經邁出更衣間的沈安若。

「敏之回法國了。至於你的那位江學長……首先,他跟敏之的關係其實沒那麼近,朋友而已;其次,他又調職了,你在姑姑家見到他的可能性極小。」

「他不是才調了職嗎?怎麼又要調?」

「本市年輕幹部重點培養物件,當然要熟悉各處的情況。××局副局長,不出意外的話,三兩週內就會任命吧。」

××局,正是她的工作要接觸頻繁的上級部門,程少臣恰好很清楚。他今天早晨就是要存心讓她不痛快,此刻想必在心裡暗爽。

安若不說話,白了程少臣一眼準備再度退場。她又豈會順了他的心願?「沈安若,你幹嗎用這種眼神看我?」程少臣每次做出天真無辜的表情,都是他最欠扁的時候,「學長仕途一帆風順,你應該與有榮焉。」

「江浩洋就算當了市長又與我何干?總比不上可以一起踏雪尋梅的老同學來得更切實際。你說對不對呢,程先生?」

她本打算看他臉色微變的樣子,豈料程少臣笑得天真又爛漫,「我的天,都過了一個月了,你現在才提這件事。請問你這是在吃醋嗎,程夫人?」

「鬼才吃你的醋。」沈安若真的想翻臉了。

程少臣猶自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還朝她揚著手裡的兩條領帶,「幫忙參考一下,哪一條比較適合去見重要客戶?一個比我媽年輕又比你老的女人。」

「程先生就算系一根麻繩也是英俊瀟灑、玉樹臨風,你一定要有這樣的自信。」安若冷靜地回答,冷靜地退場,聽到身後程少臣笑不可抑。

「沈安若,我猜你現在正在想,最好能用一根麻繩快點勒死我。」

沈安若幾日後便見到了江浩洋,正應了那句俗話:人最怕被唸叨。那時她正奔波於一個專案審批,一向待她友善的某科長直接帶她去見新任主管上司,「你若有疑問可以直接問江副局長,只要他說可以就沒問題了。」

此刻,沈安若與江浩洋麵對面,隔著一張辦公桌,不過一米的距離。

「師兄,先恭喜您。」也許是事先被程少臣激了一下的緣故,竟然不怎麼彆扭了,彷彿只是見一個有些敬畏但還算親切的老友。一個多月前,在程少臣的姑姑家,她還覺得如坐針氈。又或者如今情勢不同,少了看戲的觀眾,她又準備充分,於是便坦然。時間匆匆流逝,很多東西都會隨之改變。

「安若,直到今天我們還這麼有緣。」江浩洋的臉上幾乎看不出微笑的弧度,但沈安若知道他在笑,彷彿在跟她講一個笑話。

「是啊,怎麼會這麼巧?」她也淡淡地笑。

他起身替她倒水,白開水,冷熱水混合,溫度剛剛好。她從沒對別人說她喝熱水與冷水皆牙痛,喝濃茶則胃痛,但是他知道。

有些事情靠得太近時看不到,拉開距離才漸漸能看清。

週末上午,沈安若穿了一身休閒裝準備出門去,一向對她的行蹤不怎麼關注的程少臣突然問:「你要跟朋友去爬山嗎?」

「我找了駕校的老師陪我練車。」

「你總算改變主意要開車了?」

「公司車改,取消班車與公務用車。」

「跟教練說今天的行程取消,我陪你練。」

「程先生您日理萬機,我用不起。」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我今天有點無聊。」

沈安若就知道,他是特意來看她的笑話的。

「奇怪,你的駕照到底怎麼拿到的?」程少臣問。

「色誘考官,不行嗎?」

「就憑你這姿色……喂,減速!」

他們把車一直開到附近的鄉村。草木已返青,冒出幼嫩淡綠的芽,以沈安若的開車水準,竟還顧得上分神欣賞,她挺佩服她自己的。

中午他們吃過農家飯又返程,他專門指揮她走那些很窄又時有行人冒出的小路,嚇出她一身又一身的冷汗,後來幾乎把車擦到牆上去。

「你的車多少錢?若是稍有個摩擦,練車成本也太高了。」

「沒關係,撞壞了再換一輛。」

「你怎麼整天換車?」

「總開一輛會審美疲勞呀。」

「水性楊花。」

「這帽子扣得也太大了。你不也是有些衣服才穿一次就再也不穿,有些衣服買了後就從沒穿過嗎?」

他說得倒是沒錯,可他什麼時候竟在百忙中撥冗關心這麼微足不道的小事了,真是詭異。

後來又去車行了。本來家裡還有一輛車,但程少臣覺得應該換新的。車行裡兩人的意見就沒有一致的時候。

「程少臣,開車的人是我好不好,不要把你的高品位強加過來。你見過幾個朝九晚五的打工族開著這種車到處招搖的?」

付賬時也鬧分歧。

「我自己可以付,公司有補貼。」

「公司給你支付百分之百嗎?」

「反正不用你。」

「沈安若,我真是搞不明白,你總在這種無聊問題上跟我鬧彆扭,你覺得很有意思嗎?」

「我又沒打算跟別人跑掉,你有必要像哄情婦一樣地整天逗我玩嗎?你覺得很過癮呀?」

程少臣冷笑,「拜託,情婦這行業也需要內外兼修的業務素養好不好,你根本不具備資質。」

結果仍是她被氣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溫靜雅生了個女兒,十分可愛。

週末安若夫妻兩人回去看她們母女倆,靜雅抱怨說:「天啊,竟然是愚人節過生日,鬧鬧長大後會多麼埋怨我。」

婆婆大人蕭賢淑太后在一旁更正:「阿愚。寶貝兒的小名叫阿愚。」

關於這小娃娃的乳名,婆媳兩人僵持不下,甚至拉了安若進戰局,「安若,你說說哪個名字更好?」

安若不想得罪任何一方,小心翼翼地說:「聽起來都萌萌的很可愛,一個有活力,一個有內涵。」

女人的戰爭中,男人們不敢發話,於是那婆媳兩人各叫各的。靜雅說:「鬧鬧該餵奶了。」

婆婆說:「李嫂,請把阿愚的小被子拿出去曬曬。」場面十分搞笑,但每個人都憋著。

程少卿並沒有表現出特別的歡喜,至少表面平靜異常,反而是做爺爺的和做叔叔的十分開心。

沈安若沒想到程少臣那樣喜歡小嬰兒,抱在手裡就不放手,笑得十分孩子氣。他比月嫂更有辦法讓小孩子止住哭,安若不由得壞心地想:這傢伙莫非小時候很喜歡洋娃娃,結果因為身為男孩所以沒有得逞?

而安若對嬰兒天生沒好感,儘管是這樣漂亮可愛的小嬰兒。保姆把孩子塞進她懷裡,她覺得好似抱了一枚定時炸彈,心驚膽戰,抱鬆了怕嬰兒掉到地上,抱緊了怕勒得她難受,表情僵便,四肢發抖,後背冒汗。還好半分鐘後,程少臣很自然地把孩子從她懷裡接了過去。她從未像此刻這樣發自內心地感謝他,否則她真擔心自己會撐不住而把那個小東西掉到地上。

稍後她私底下跟程少臣說:「我可能有傳說中的‘恐嬰症’。」

程少臣哧哧地笑,「你恐的不只是嬰兒,所有小動物你都害怕,連一個月大的小狗都不敢抱。客氣點說,你是膽小,不客氣地說,你那是沒愛心。」

晚上靜雅拉著安若聊天。

「你看我,沒有產前焦躁,順產,也沒有產後抑鬱,生孩子這回事可比想象中的容易又順利多了。你自己不想體驗一下嗎?少臣喜歡小孩子,他一直很有小孩子緣。」

「要把一個孩子平安順利地撫養長大,太艱難了。要他身體健康不摔不碰的,要智商正常學習不比別人差,要不危害社會最好還是社會棟樑……這使命太繁重了。人這一生裡,時時處處都會產生誤差,稍有偏離最終都要謬之千里。我一想起來都覺得害怕。」

「你想那麼多那麼遠做什麼啊,做人先看眼前最重要。」

安若從靜雅房間出來時經過公公的書房,門沒關嚴,露著一條縫。程少臣又在裡面被訓話,也是可憐,安若很體諒他不願回家。

程興華說:「不製造產品,專門高額剋扣別人的辛苦錢。駭客!」

「如今製造業的利潤率那麼低,難為你還做得這麼得意,還賭上安凱的前途,拉著一群子人陪你一起玩。我們賺的也是辛苦錢啊,還有‘駭客’的定義不是這個意思,程先生你落伍了。」

「投機!」

「那叫投資。」

安若的印象裡,這對父子就從沒好好講過話。

她在看樓梯轉角處的三幅油畫,尺寸不大,同一處風景的春夏秋三季,遠山近樹,意境深幽,偏偏少一幅冬天。非名家之筆,但她很喜歡。

偏廳裡婆婆與陳姨在閒聊,聲音隱隱傳來。陳姨說:「聽說前陣子紫嫣回來了。」

「少卿知道嗎?」

「不清楚。不過少臣肯定能知道。」

「初一那天少臣是跟她在一起?」

「我看差不多。」

「簡直是……上樑不正下樑歪。禍水!」

「你小聲點啊,怎麼又扯上老程了?沒什麼啦,我看少臣跟安若相處得挺好。」

「嗯。告訴其他人,別在安若面前提這個名字。我看那孩子雖然話不多,但心思敏銳。還有,也別讓靜雅知道,免得她不痛快,坐月子可不能落下什麼病,這是女人一輩子的事。」

「蕭姐,這還用你說嗎?」

沈安若發誓,她真的不是故意要偷聽的。她聽到第一句時就準備轉身上樓,但當時偏偏她的絲巾滑落,質地太輕,直接飄到樓梯最後一層臺階處,她只好去撿,不免又多聽了幾句,但她已經儘量用最快的速度上樓了。

原來初一那天並不是她的神經過於敏感。那天晚上重看的那部電影——《龍鳳配》,一切都巧合得彷彿冥冥之中天註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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