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過客匆匆》小說信息

第14章 審美疲勞(第2頁,共2頁)

字體:

安若上了大半的樓梯時聽得似有人走出來,不免在心底輕輕嘆息一下,為了不將事情弄大隻好再轉身裝作正要下樓的樣子。她招誰惹誰了呢?枉做小人。

「陳姨。」

「安若,靜雅睡了嗎?」

「還沒呢。」

「陪她多聊會兒吧,她這些天總念著你。別看她整天嘻嘻哈哈的,其實孤單著呢。」

「嗯,靜雅有點餓,我幫她去廚房拿點東西。」

「她想吃什麼你就吩咐李嫂去做。正坐月子呢,不能由著她自己的性子亂吃。」

「知道了。」

「這個李嫂相當不錯的,專業又細心。蕭姐說了,等你生娃時,也要叫她去照顧你。」

「好,好啊。」這次安若答得稍結巴。

程少臣藉著陪安若練車之名,往返都讓她開車。安若不覺得這是他的熱心,只猜他想偷懶。以前單程要兩個半小時的路,換作她開就是三個多小時車程。快到城市交界處時,高速路上的車開始多起來。

程少臣險險地把著她的方向盤替她調整方向,「你真的很沒有開車天分啊。七歪八扭成這個樣子,該加速時不加,該減速時不減。」

「我自己開車時比這好多了。都是因為你總在旁邊搗亂,說話分散我的注意力。從現在起別跟我說話了。」

程少臣如她所願,結果車裡太過安靜了,令人昏昏欲睡。為了提神,安若開了音樂,放的喜多郎的《古事記》,一遍結束又重播,程少臣忍不住出聲了:「換一張。你是該吃藥了,連聽的音樂都這麼彆扭。」

「這音樂哪裡彆扭了?你就喜歡把自己的觀點強加於人,你不喜歡的就覺得別人也不該喜歡。」

「旋律似乎平靜,但編曲很狂躁,節奏很壓抑。春天容易上火,我建議你還是多聽聽巴赫吧。」

「謝啦,我更喜歡貝多芬。都跟你說了我開車時別跟我說話,分神。」

話題又卡住了,但是安若尊重了一下他的意願換了張碟,花兒樂隊的《花季王朝》,嘻唰唰嘻唰唰,吵死他好了。

等進了城市的主幹道,天色已晚,路燈一盞盞亮起來。道路越發擁擠,安若開了幾小時車也累了,他們倆交換了位置。

「看來你的確恐嬰,都嚇成那個樣子了。」經過一處貼著大幅寶寶廣告的店面時,程少臣說。

「我也沒想到你竟然有戀嬰癖。」

程少臣忽略她的用詞,「哎,那麼小的小孩子,跟玩具似的,抱在手裡那麼軟,」他抬一隻手比畫了一下,「我從小就喜歡小動物,常常抱流浪貓回家,然後被我媽訓。」

「小動物都喜歡?那你喜歡老鼠和壁虎嗎?」

程少臣無視她的挑釁,片刻後又說:「咱們養一隻狗吧。」

「你想幹嗎?」

「迷你狗,長不大的那一種,你逛街的時候可以塞進包裡,我回家晚時它還可以跟你做個伴,順便培養一下你對小動物的愛心。如何?」

「程少臣,你覺得養狗會比養我更有成就感嗎?」

「……沈安若,趕緊抽空去趟醫院。你說得對,你的更年期確實提前了。」

沈安若這陣子幾乎要將行政中心當作第二辦公室了,結果總能遇上熟人,開會時有一面之緣的a公司甲某,一起吃過一頓飯的b公司乙某,同事的家屬c公司的丙某,這世界小的時候就如一座村落。可是,在這種地方遇上秦紫嫣卻始料未及,就算雲樓市不是超大城市但也不算太小,而且她的家鄉不是也在鄰市嗎?在這裡,人人行色匆匆情緒抓狂,煙火氣息沉重,完全與她的仙子氣質格格不入。

安若見到她時,外面正下著雨,秦美女與一群世俗男女一起被雨困住,站在寬闊的廊簷下。安若冒著雨去停車場取車,然後把車開到她身前,滑下車窗,「秦小姐準備去哪兒?我送你一程吧。」

秦紫嫣也一眼認出了她,微微一笑,楚楚動人,「你是安若,沈安若,我沒記錯名字吧?你叫我紫嫣就好。」

她上了車,將檔案紙袋小心抱在懷裡,袋子已經有一點點溼,「我沒有想到在國內辦一份登記這樣的麻煩。」

「其實你可以請代理機構來做。」

「嗯,對啊。我一位朋友說憑我的丟三落四,肯定要折騰至少兩星期才辦得出來,我不信,非得自己來試試,早知道真是這樣,就不賭這一口氣了。」

「你朋友是為了你好。」

「嗯,應該是吧。」

秦紫嫣要去的地方與她公司順路。沒有程少臣在旁邊指手畫腳,其實她的車技還湊合。秦紫嫣偶爾跟她說一兩句話,她的聲音很動聽。人長得固然美,但並不冷淡,周身有一種柔和的氣質。沈安若對她討厭不起來。

「我幾乎忘了自己也考過駕照,倒樁還有上路都是考了兩回才通過的,還是教練可憐我天分不夠但練得努力,決定放我一馬,路考時給我安排了最簡單的路段。」當安若急剎車躲過一輛違章車時,秦紫嫣說,「所以為了別人的安全,我還是不要開車比較好。我有位朋友說,我完全沒有開車的天分。」

「國外考駕照比較難。」

「在國內考的。」

「你不是剛從國外回來?」

「嗯,德國,在那邊住了幾年,有時候也在法國,不過也常常回來。」

交通電臺正在播一支曲子,somewhereintime,帕格尼尼主題狂想曲,同名電影的主旋律,國內常譯作《時光倒流七十年》。秦紫嫣聽得入神,直到曲子結束,才輕輕嘆一口氣說:「我討厭這部電影,但偏偏喜歡這支曲子,每次都聽到想要落淚。」

「這部電影怎麼了?」

「那名女子太無望,只能等待,等了一輩子。我不喜歡。」

那日沈安若同事聚會,都是同年進入正洋的應屆畢業生,一起參加過漫長的入職培訓,年齡相仿,經歷相似,又多年沒有這樣齊聚過了,一時大家都感慨萬千。其實幾年來,他們這批人早已離開了大半,當年的新鮮菜鳥們,如今結婚的結婚,生子的生子,話題說著說著難免就轉到了柴米油鹽上。林某男抱怨自兒子出生後他在家中的地位便一落千丈,蔣某女哀嘆與婆婆相處得糾糾結結鬱悶至極,孫某女大罵老公與初戀情人藕斷絲連,新婚的高某男則每過半小時就準時接到老婆的查崗電話……也講別人的八卦,公司內的某某某與老婆相戀十年才結婚,結果老婆一懷孕就搞外遇,孩子生下來就離婚了,感情這東西簡直比電視廣告更不可靠,還有公司內的某某某馬上要結婚了結果發現老婆與前男友私混,於是婚也沒結成……沈安若安靜地聽,心裡默唸:上帝啊,這男人們認真八起卦來真是比女人更勝一籌。終於有人發現她在摸魚,於是大聲說:「你們這些女人都學學安若,從來也不見人家抱怨過老公或者拿著婆婆說三道四。」目光齊刷刷射過來,安若在心裡怨念了一句,臉上掛著無辜無害的笑,「喝酒喝酒。」恰逢週末,吃飽喝足又去ktv,鬧騰到很晚,回家已經凌晨一點。

門只上了一道鎖,進門後屋裡卻是黑的,想來是程少臣早晨離家時隨手一帶沒落鎖。小區治安很好,倒也無妨。

安若習慣於走到哪裡都隨手開燈,可進了客廳,燈卻先她一步亮了,原來程少臣竟比她更早回家,正倚在沙發上懶懶散散地抽著煙,腿交叉搭在矮几上。他把燈光遙控器扔到一邊,繼續保持著先前在黑暗裡的姿勢。

她看他一眼,繞過他,把窗子都開啟。她一向討厭煙的味道。

「去哪兒了?」程少臣漫不經心地問。

「同事聚會。」

「玩得很開心嗎?連我的電話都不接。」

「手機沒電了。」發現手機沒電時她也沒著急,因為他極少給她打電話,而且他已經連續兩週都是在她入睡後才回家,週五的晚上應該會更晚,因為他週六通常是中午才起床。不過,至少他每天無論多晚都回家,從未夜不歸宿,所以安若也就從未對此發表過什麼不滿意見。

「我覺得累,要去睡了。你怎麼不去睡覺?」

她都走到了樓梯轉角,卻聽到背後程少臣不緊不慢地說:「程夫人,以後不要這麼晚。」

這句話的內容還有他那副腔調真是惹惱了她。沈安若回過頭,先深吸口氣,免得失了風度,然後也學他的腔調說:「程先生,你快天亮才回家的時候,我有說過什麼嗎?你自己也是連續兩個星期都凌晨以後才回家的,怎麼就忘了呢?」

「沈安若,男人跟女人一樣嗎?而且,我那是工作。」

「知道了,下回我注意。」安若偃旗息鼓,繼續往樓上走。

「沈安若,過來陪我坐一會兒,我們好像很久沒有面對面說過話了。」

「程總,您今天特意早回家,就是為了跟我開懇談會啊?」沈安若拒絕服從他的指揮,而是倚著樓梯扶手,與他隔了幾米的距離,位置比他高出很多。這個高度令她有些許的優越感。

「其實我們是很久沒見面了對不對,我回家時你已經睡了,等我起床時你又走了。」程少臣無視她的挑釁姿態。

「你是不是希望我每天等你到凌晨兩點,跪在門口給你送上拖鞋,然後早晨跪在你床前等你醒來時第一時間給你遞毛巾擦臉?」

「雖然沒有必要,不過你若真想那麼做,我也很歡迎。」

沈安若口才不如他,只能再度投降,不理他,準備撤離。但程少臣顯然今天晚上真的很有談話的興致。

「你最近脾氣真大。你有怨氣嗎?」

「怎麼會?程先生你辛苦工作為了我的舒適生活,我把你當神像一樣供奉還來不及呢。」

「你對神像就這種惡劣的態度啊?」

「拜託你,我困了,想睡覺。您下回想半夜找人聊天的話,請提前通知我,好讓我養足精神。」

「沈安若,你太彆扭,沒法跟你溝通。」

「我又不是今天才彆扭。你還是反思一下自己當初幹嗎要娶我好了。」

「我腦子有病,我就喜歡你這彆扭勁,我就喜歡看你不待見我的樣子。」程少臣又點上一支菸,淡淡地瞥著她,用一副事不關己的調調,悠悠地說。

週末,沈安若往旅行箱裡裝衣服,聽到門被敲了敲。門明明沒有關,抬頭時,見程少臣倚著門框饒有興致地看著她忙碌,「怎麼,你打算離家出走?」

「我出差,明天下午出發。」

「怎麼不早說?」

「比起你總是登機前才打電話通知我,我這夠早的了,至少比你提前了二十四小時。」

「去哪兒?出差多久?」

「雲南。大概一星期。」她看程少臣的臉色很平靜,於是又補充,「但我又請了一週的帶薪假,打算在那邊多待些日子。」

「我本打算……算了,等你回來再說吧。」程少臣興致缺乏地準備轉身離開,「祝你玩得愉快。要我贊助旅行費嗎?」

安若剛要張口,他已抬手製止,「知道了知道了,我什麼都沒說。」

安若發現和程少臣距離遠一些反而能好好說話了。程少臣很反常地每晚打電話給她,時間都很早,按說這個時間他一般會在外面吃飯。話不太多,通常是沈安若做日程彙報。

「今天上了一整天的課,那個講師說話帶鄉音,聽得好累。

「今天的講師非常帥,聲音也好聽,播音員級別的。

「今天去××集團參觀,走了一整天。早知道要走那麼多路,我就不穿高跟鞋了……四分跟也是高跟鞋呀。」

會議結束後,安若到大理和西雙版納玩了一圈,最後去了麗江,白天跟著旅行社一日遊,晚上住在古城裡。傳說中神秘的麗江古城,早就成了一座打著民俗幌子的購物城,一幢幢木質的建築,一串串紙質的燈籠,賣著各種奇奇怪怪的物品。她一個人在一排排店鋪間閒逛,買了大堆沒用的物品,銀茶壺啊,扎染布啊,非常重,只好去郵局打了包裹寄回家。這絕對是精神空虛的表現,她不免自嘲。

第九天的時候程少臣在電話裡說:「你這麼久不回來,我開始有點不適應了。」

「少來了。你自己總出差在外,不出差時也總是晚回家,現在裝什麼裝。」

「那不一樣,那時候我知道你在家裡等我。」

晚上沈安若照例在古城的各家小商鋪間閒逛,累了就找家店點一些特色小吃,時間打發得很快。誰料突來一陣急雨,她連忙躲進一家針織小鋪。老闆是一名納西族的摩梭女,黑黑瘦瘦,模樣純樸,用最原始的木質梭子和手工棉線織著一條條披肩。她在店裡駐留很久,買了三條披肩。雨仍是不停,安若開始跟摩梭老闆聊天,聽她講走婚的民俗,原來與她想象中的極不一樣,反而像都市裡最時髦的週末婚。老闆說:「你們漢人多好,可以與自己的阿黑哥每天在一起。」安若笑而不語,老闆又說:「不過距離才能產生美,像我們這樣,很長時間才能見一回,很珍惜,所以一輩子都不會覺得厭煩。」她的話與人一樣純樸,彷彿蘊含著大道理。安若正待回應幾句,手機卻響起。

「你現在在做什麼?」

「跟帥哥喝茶。」

「到那裡去獵豔的人很多,你要注意安全,不要隨便跟陌生人講話。」

「我這等姿色還不至於被覬覦,你以前說過的。」

「但是天色太暗,難免有人眼神不好啊。」

沈安若忍不住笑。外面的雨已經停了,她向老闆告了別,繼續閒逛。程少臣的電話沒有掛,與她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她一邊敷衍著他,一邊眼睛也沒閒著。一排排小店裡賣的東西都還蠻有趣的,她又有的是時間,便掃地一般地,挨家挨戶地看光景,倒有些賀秋雁逛街的風采了。

雨後的空氣微涼,安若穿得單薄,便從袋裡子抽出一條剛買的披肩,像包粽子一般纏到身上,瞬間暖和了很多。她一隻手拿手機跟程少臣說著話,購物袋子掛在手腕上,另一隻手系披肩,而且絲毫不亂,自己都覺得很佩服自己。走了幾步路,又覺得這條淺橘色披肩與衣服顏色甚為不搭,雖然天色已黑,但家家店鋪的燈光還是很明亮,路上人也多,何況她有三條不同顏色的,於是從肩上抽走了橙色披肩,換上另一條灰白色的。路人們忙著趕路與逛街,沒人顧得上看她。

手機那端的程少臣輕輕地笑了起來,笑得很奇怪。

「你笑什麼?」沈安若被他笑得心裡發毛。

「還是剛才那條更配一些。」

沈安若彷彿被電流擊中一般戰慄了一下,急急地回頭張望。這正是人流極多的時段,到處都是遊人,家家店鋪燈火通明,她覺得眼花繚亂,並且有點暈。

安若定定地站在原地,無數人或行色匆匆或不急不緩地與她擦肩而過,川流不息。最後她終於在前方不遠處的那家茶樓下看見了程少臣,他站在茶樓門口那長長的一串串乳白色羊皮燈籠簾前,那些柔和的光線映在他的身上和臉上,令他全身泛著一層光暈,幾乎不真實。

見她終於發現他,程少臣臉上浮出笑容,唇角微揚,酒窩深抿,很柔和,又顯得淘氣,他這樣笑的時候十分好看,他很少笑得這樣純粹。即使隔著一段距離,她仍能看得真切。

那一瞬間,沈安若的大腦暈眩而恍惚,空白一片,只有一句被流傳到濫俗的古老詩詞在腦海裡忽隱忽現——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