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餘巡撫想到阿念竟對自己身世一無所知,但轉念再思,倒覺這也並非壞事,倘阿念真知曉一些什麼,這心怕就要長草了。餘巡撫自然看中阿念與太子殿下的關係,當初讓嫡長孫女與何家結親,未嘗沒有此間緣故。當然,這也是何家門風寬厚,阿冽也不算無才,餘巡撫方能定了決心,不然,便是再看中,餘巡撫也不見得就真捨得拿嫡長孫女下嫁。
關係是關係,本事是本事,這是兩樣,缺一不可,不然,想往上走也難。現成的,太皇太后孃家承恩公府胡家就是一例,家裡全仗著太皇太后,先帝在時,胡家還算興旺,畢竟,這是先帝舅家。今上一登基,胡太后升了太皇太后,可胡家的光景倒不似先帝在時了。無他,家族人才凋零,就一位有才有能的,還早早的被先帝賜府分了家的,便是老南安侯了,這位老侯爺憑軍功封侯,卻偏生是個怪胎,今上登基那年,他也不過六十幾歲,於官場上還是壯年,便官兒也不做,爵也不要,就將爵位讓給長子,自己去給先帝守陵了。
當然,這位侯爺軍事才幹過人,哪怕去給先帝守陵,今上但有軍機要事,也都會把他從帝陵召回,聽一聽他的意見。正因有這位侯爺在,承恩公胡家方得以保全家族在權貴間芨芨可危的地位。
與胡家相對的是皇后孃家承恩公謝家,謝家也就是餘巡撫的岳家,說到岳家,餘巡撫很是有幾分自得的。大舅兄雖已過身,但生前亦官至一部尚書,入閣為相。二舅兄外任,致仕前也做過一任總督的。正因岳家顯赫,餘巡撫年輕時官運坎坷,在家守孝足有十年,在老家將祖父母與父母的孝守完後,還能立刻出仕,所倚仗者,就是岳家了。當然,餘巡撫自身功名夠硬,回老家守孝前他是二榜傳臚,僅次於探花之位罷了。倘不是當初回家守了十年孝,餘巡撫此生成就當不止於巡撫之位。
但回過頭來說,北昌之地因是處苦寒,這裡並不設總督位,他雖為巡撫,於政務上,便是北昌最大,頭上還沒個總督婆婆壓著,豈不暢快。
餘巡撫依多年為官的經驗,很是看好阿念這只潛力股,難得的是這隻潛力股還有著不可言說的血統。依餘巡撫看來,阿念做官上已是不錯,這六年在沙河縣,不論啥都是超額完成,也沒見人家如何嘔心瀝血,事實上,聽說江小縣尊時有陪著媳婦踏春爬山滑冰之恩愛雅事,覺著人家過得悠哉悠哉的,偏生人家治內安穩,人口田地均有顯著增長,還能抓人販子繅山匪。就是在府中官場風評,江小縣尊也不錯,自從餘家與何家聯姻,江小縣尊也算巡撫大人家拐著彎兒的親戚啦,可人家來府裡,以前啥樣現在還啥樣,一點兒都不盛氣凌人狐假虎威擺臭架子啥的。既會做官,也會做人,簡直是不想升官都難。
當然,想升官,初時是容易的,如江小縣尊,自縣令升到同知,餘巡撫就能幫著在摺子里美言一二,其實,不必美言,把江小縣尊這六年的建樹拿出來列一列,就夠閃耀的。不過,官場上,越往上越難哪。如餘巡撫這樣,多年在北昌府的辛苦,岳家這樣的背景,自己在官場多年的經營,哪怕在北昌府政務上基本上他說了就算的,到底最終未能踏入總督的門檻兒。
以至,最終止步於巡撫之位。
餘巡撫就很看好阿念,非但會做官會做人,還與太子殿下身負一半的相同血脈。
餘巡撫認為,阿唸的將來,前途不可限量。
而與何家的聯姻,在得知六皇子為東宮太子的那一刻,餘巡撫才算真正的放下了心中的重擔:這也是他為子孫家族所做的,最後一樁重要的決斷了。
雖然看阿念啥都不知,餘巡撫還是留了阿念午飯,並說到自己既將致仕之事,餘巡撫笑道,「以後就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了。」
阿念笑道,「我等唐突小子,還需老大人多多指點,有時您說一句話,我們便能少走多少彎路。」
餘巡撫笑道,「再說也是老生常談,無非就是好生做人好生做官,這些道理,你都曉得,是不必我多說的。這北昌府,我呆了大半輩子,這裡呀,就是我第二個家鄉。阿念,你既有毅力且沉得住氣,肯吃辛苦於此地經營,你以後的成就,必遠勝於我這等老朽,我唯一的希冀,就是希望將來一日,你能好生治理此地,這百姓們再富庶一些,不要讓別個人一提到北昌府就是,唉喲喲,那等苦寒之地。這種口吻,真是聽夠了。」餘巡撫說著笑出聲來,眼角沁出一滴淚珠,住了幾十年的地方,一生中最美好的年華,他的青春,理想,野心,都耕耘在了這片土地。這種感情凝聚在一處,結成這一滴說不盡道不盡的眼淚,甚至讓阿念心裡覺著沉甸甸的。阿念想,或者,這位老大人對這片土地的感情並不遜於這位老大人的勃勃野心。阿念正色道,「我自打出來做官,一言一行皆受大人指點。大人所言,必不敢忘。」
餘巡撫拉著阿念說了不少北昌府的事,包括官場上的一些事,餘巡撫道,「我的致仕摺子已是遞了上去,若所料未差,當是田參政接我的位子。你明日去張知府那裡,先拜見張知府,再去尋文同知,準備交接之事。你沙河縣的事務,也需料理好,估計朝廷馬上就派人接任沙河縣的職司了。」
阿念連忙應了。
待酒過三巡,餘巡撫微醺,阿念親自扶了餘巡撫進去,餘太太笑嗔,「這老頭子,一把年紀還吃醉酒。」
阿念笑道,「老大人今日高興,多吃了幾盞。」
餘太太見阿念身上酒味也不輕,臉上泛紅,命丫環上了醒酒湯,留阿念吃了兩盞醒酒湯,又歇息片刻,方令他去了。
阿念來北昌府,每天出去必有酒場,上峰留吃酒,哪裡能不吃的。到了文同知那裡,阿念也得設宴敬老前輩,文同知是轉任晉中為官,依舊是同知,但晉中富庶,自然非苦寒的北昌府可比,故而,文同知亦是氣色過人,直接就說他這裡都收拾的差不多,隨時可以準備交接,阿念便命三喜帶人與文同知手下李師爺交接事務。別人家都是幕僚啥的,一般能做幕僚的,起碼也得三十往上,三喜這才二十出頭,至於三喜手下的人,更年少,年紀最大的十八,最小的還有十五的。文同知手下的李師爺都說,「真是英雄出少年哪。」
三喜笑道,「不過是奉老爺之命做些力氣活,大叔過譽了。」
阿念一直沒幕僚,先時想找,在帝都城沒找著,人家嫌北昌府苦寒,略有些本事的不願意來,那些沒本事想混飯的,阿念也看不上。後來,到了沙河縣,阿念仍是想尋幾個師爺,想找個合適的太難了,後來把羅大儒請了來。羅大儒不愧大儒之名,連師爺的職司都精通的。只是,羅大儒半輩子坎坷,今好容易與好友重逢,讓教一教江何兩家的孩子,羅大儒是很樂意的,畢竟,孩子比大人可愛多了。讓他幫忙縣衙的事,他也能跟著出幾主意,但錢穀刑名之事,這些太細緻的,羅大儒一則年歲大了,二則,他也不願意去操這個心。
阿念也是個心眼兒靈通的,既是羅大儒不願,他買了些年機伶小子,不是用來做活,就是用來教認字,然後,訓練錢穀刑名之事的,找不著師爺,請羅大儒幫著分門別類的訓練幾個得用的小子,比師爺也不差什麼。至於幕僚,大事找羅大儒出出主意,小事就用手底下的人,用上幾年,都煉練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