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同知是個清雅人,不尚俗務,手下一應事務都是這位李師爺做主。阿念這交接之專業,所有文書,必得各司印鑑簽名俱全,所有賬目,必得清爽乾淨,包括所有在庫盤點,其行事之俐落、仔細、有條不紊,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家大族派出的累年老吏過來主持的交接。
李師爺一看這架式,很是與阿念親近了一番,阿念不似文同知,不尚俗務,阿念就是個俗人,與李師爺打聽起同知手下之事來,也說的頭頭是道,一看就知道人家是做過準備的。李師爺這眼瞅著要隨文同知外任了,阿念與他打聽,現成的人情,不做白不做。何況,看江同知行事,就知是個清明人。李師爺在外闖蕩,亦知多與人行善之理,拈著三縷狗油胡就一筷子好菜,一盞好酒的與阿念絮叨起這同知之事來。還把自己輔佐文同知多年的一本秘賬給了阿念,上頭都是同知衙門三節兩壽如何走禮的記錄,李師爺笑道,「這上頭的例,也是前任張同知傳給我們大人的,用了這幾年,再無錯漏。只是此一時彼一時,今年府裡調離任不少,聽聞老大人也將致仕,新來的大人何等性情,還得大人多斟酌。」一任一任的上官,性子不同,禮物也要有相應的調節。
阿念收了那秘賬,笑道,「虧得李兄想著我,李兄何時與文大人啟程,小弟好過來相送。」
李師爺道,「待大人這裡交接好,我等就要隨大人去晉中赴任了。」
阿念嘆道,「這麼快,以往我來府裡總是匆忙,不得與李兄深交,今始知你我性情相投,卻不想李兄就要遠去晉中。此一去,不知何年再見了。」
李師爺也是感慨,「是啊。」怎麼自己就沒遇到江同知這樣的精幹主家呢,雖然眼下主家啥事都聽自己的,李師爺卻更青睞江同知這般懂俗務會做官的,何況又與餘巡撫有親,縱餘巡撫要致仕,聽說餘巡撫兒子在帝都已是三品侍郎。這位江同知既會做官,又有靠山,將來前程必是不凡。此一想,更添遺憾,覺著自己遇人不淑,沒得好主家。
阿念打聽得李師爺要走的日子,必要去送一送的。
此次他來北昌府,子衿姐姐打點了好幾匣子上等紅參讓他帶著,就是為了走人情用的。待得交接妥當,文同知離任時,北昌府官場自然也有一番送別,阿念便打點了兩匣紅參,一匣是給文同知的,一匣是給李師爺的。給李師爺的那匣,上面是紅參,下面則有一暗格,是一層銀錁子。
李師爺一接這匣子就知裡頭不凡,李師爺要推卻,阿念道,「此次晉中,路遠山高,不知何日再見老兄。這幾年來往北昌府,我與老兄也是略有交情,老兄與我推卻,就是外道了。」他這次來,交接的痛快順遂,李師爺不愧安安穩穩輔佐文同知六年的人,文同知那就是個擺設,庶務皆由李師爺打理。阿念每年來府裡交夏糧,都是與同知衙門打交道,深知這位李師爺在細務上的本事。只是,彼時不好結交,就是結交,也就是正常的打點,彼此都心知肚明。如今文同知離任,官場上人走茶涼,以往多少與文同知親近之人,此次前來送別的不過寥寥數人,這寥寥數人裡,還多是同知衙門裡看著新同知來送舊同知,過來拍新同知馬屁,訊息靈通跟著來的。阿念待文同知與李師爺卻依舊如往,很是與文同知唱和幾句,文同知是個清雅人,見阿念送的是紅參,說他體弱讓他補身體的,文同知又做了兩首酸詩,此方與阿念道別。
阿念亦道,「山高路遠,前輩一路保重。」
文同知上了車,阿念又送李師爺上車,李師爺道,「願賢弟你官運亨通,倘有緣法,只盼他日再見。」
阿念點頭,「只願與老兄再見之期。」
文同知一行遠去,待得事後,文同知與李師爺道,「江同知是個厚道人,惜先時未能深交。」雖清雅些,文同知亦是識得好歹。
李師爺笑道,「厚不厚道,先時官場之上,難以看清。如今大人離任,方知人心。」
文同知深以為然。
阿念這裡一氣辦好交接,便同張知府請了幾日假,回沙河縣接媳婦孩子們去了。
阿念還給媳婦帶了個驚天霹靂的大訊息,「先時咱們在家猜的,真有七八分準。先時我還不敢相信,餘巡撫見我就說同喜同喜,把我聽的,汗毛險豎起來。你說,先時岳父岳母險遇山匪,是不是受了這牽連?」
何子衿道,「咱家這都外放到北昌府來了,再說,以前在帝都也是做窮翰林,啥都沒摻和過,跟皇室的事兒挨不上邊兒,綁架咱爹孃做甚?」
阿念也想不透,他與子衿姐姐道,「看餘巡撫那樣兒,做太子的那個必是與我有利的。哎,虧得餘巡撫那般心喜,也不想想,福禍還兩說呢。這事兒,我猜,不是太子那一幫的人,就是太子仇家乾的。」
「太子的人不大可能吧,我聽說謝皇后十分能幹,謝皇后無子,誰要做太子,想必都得過得了謝皇后這關。要是個能著山匪綁架臣子的人,謝皇后不會那般沒眼光,選這樣的人做太子吧。不說別個,以後這人倘登基,得是啥樣皇帝啊。何況,既敢對咱爹孃下手,這事朝雲師傅就會知道,朝雲師傅知曉,陛下與皇后便會知曉。發生這事兒前,太子不沒立呢。這要是立太子前太子幹這事兒,太子這除非是失心瘋,不然豈不是現成把柄。興許是太子仇家乾的,恨烏及屋,很有可能。」何子衿道。尤其,對於一個庶出的皇子做太子,於謝皇后這位嫡母而言,最重要的或者不是才幹,而是厚道與良心。起碼,現在,太子系便是裝,也得裝出厚道與良心來。不至於做下勾結山匪綁架朝臣的事。
阿念同子衿姐姐商議,「等咱們回了北昌府,姐姐有空私下同弟妹打聽一下,這位太子殿下的生母是哪個,哪裡人氏什麼的。」
子衿姐姐悄聲問,「你不會覺著是那誰,生母,下的手吧?」
「這不大可能,要是她下手,也是衝我來,怎麼會衝岳父岳母來?」
小兩口商量一回,也商量不出個子醜寅卯,想去尋朝雲師傅問問吧,可朝雲師傅明顯是個過氣權貴,雖沒人敢惹,但朝雲師傅對於現在宮裡的事也知之不多。於是,還是打算先搬家,剩下的事,以後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