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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北昌行之九十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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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御史在座旁聽,另外,請了巡撫衙門派出衙門刑房典吏過來記錄,鹽引買賣過程中是不是存在徵加費用?鹽引到手多少錢?你們的鹽批發給各級小鹽商的批發價是多少?還有,賬,把賬拿出來!江同知要查賬!

江同知當初是做過一縣縣尊的,甭看縣令這官兒不大,但正經管的事絕對不比同知少。江同知早在做縣尊時就訓練出了一批的專業人士,鹽商們的賬房一見這批人,就知道,這是遇上對手了!每家鹽商說的話,均要做筆錄,簽字,按手印。旁邊人證物證都要齊全。

江同知這陣仗,搞得諸鹽商戰戰兢兢,心下忐忑。

鹽商們給江同知這雷厲風行鬧得成宿成宿的失眠,紛紛大展神通,各方面去打聽訊息。他們有錢,與衙門官員都是熟的,這一打聽就打聽出來的,說是如今鹽貴,巡撫大人親自下令讓江同知查明鹽貴的原由。

還有能跟江同知搭上線的,直接就過來跟江同知打聽了。

鹽商商會的會長宮財主受諸鹽商的託付,過來江家打聽。

先時宮財主家出了個高階柺子的事兒,宮財主就是先拿了人,送了江同知一個大大的政績。當然,以前宮家同餘家的關係也不錯,餘幸那花園子險爛尾,後來就是被宮家接手,把花園子給修好了。

故而,宮財主在江同知面前,還是能說得上話的。

宮財主沒備禮,這也是宮財主的聰明之處,江同知正在查鹽課上的事兒,這會兒你大包小包的上門,江同知一看你這智商也不能見你。宮財主因先時與江同知處的不錯,江同知還是給了宮財主這面子,讓宮財主到書房說話。宮財主就訴起苦來,「我們這販鹽的,就是賺些腳力錢。上頭得打點,下頭也不能委屈,受擠兌的就是我們了。」

「這麼說,我擠兌著你這大財主了。」阿念把後背的軟枕放正,悠閒的靠在太師椅的椅背上。

「要說別人擠兌我們鹽商,我是信的。」宮財主笑呵呵地摸摸自己的圓肚皮,他人生得圓潤,又是天生一幅和氣模樣,亦會說話,道,「同知大人您,不是那樣的人。」別的官兒擠兌他們鹽商,無非就是想他們出血罷了。可江同知又不是差錢的,再說,鹽商們不是沒有往江同知這裡打點過,宮財主還想也給江同知修個園子啥的多孝敬一些呢。結果,江同知不過是衙門那裡收些例銀,這些例銀,是給同知衙門的,衙門上下人人有份。江同知也就收這些銀子,至於其他私下孝敬,還不如前任文同知呢,起碼文同知愛收名家字畫,說來這些雅物比直接給銀子還花銷大呢。江同知卻是私下沒收過一錢銀子。別人怎麼看江同知,宮財主不曉得,但依宮財主看來,江同知不是那等貪鄙之人。

江同知不知想起什麼,漸漸沉默下來,室內氣氛一時凝滯,半晌,江同知道,「鹽價的事,你怎麼說。」

宮財主那張圓潤和氣的臉上出現了一絲為難,嘆道,「哎,鹽這東西,說來,人人都吃,這不是什麼金珠玉寶的奢侈品。這是人人都要吃的東西,沒人願意賣得天貴。百姓們吃不起鹽,見天兒罵我們鹽商黑心肝兒,我們鹽商也不願受此罵名。可我老宮說句老實話,做生意,不一定要賺多少銀子,可得有個原則,就是,起碼不能賠銀子。賠銀子的生意,以何為繼?」宮財主說著,雙下巴一顫一顫,臉上的神情已是愁苦的了不得。

江同知問,「就這些?」

宮財主眨巴眨巴一雙小肉眼,江同知將案上的書卷一合,道,「就這些的話,你且去吧。」

這還沒跟江同知交心呢,宮財主哪裡肯去,宮財主道,「那個,這個,那個,大人想問什麼,我老宮必知無不言,言無不信。」

「問你鹽怎麼這麼貴!」江同知露出不耐煩來,道,「你想說就說,不想說我去問別人!巡撫大人那裡還等著我交差呢!」

「俺們成本高,給下級鹽商的自然就高,他們也得賺錢,自然就貴了!」

「不老實呀!」江同知瞥江財主一眼。

「俺不敢說呀!」宮財主可憐巴巴的看向江同知,眼中滿是祈求。

江同知看宮財主那立刻就能拿出繩子來上吊的模樣,道,「你回去想想吧,想想怎麼站隊。」

宮財主見江同知連「站隊」這話都出來了,心下一跳,滿腹心事的去了。

宮財主剛走,阿曦就過來叫他爹吃晚飯了。

阿曦吃晚飯時還說呢,「每回見著宮財主,我就覺著奇怪,宮財主那麼圓,眼睛那麼小,怎麼會有宮姐姐那樣又苗條又大眼睛的女兒的?」

何子衿道,「沒準兒宮財主未發福前是個俊俏人呢。」

阿曄對妹妹道,「咱爹咱娘還有我,都是苗條人,不一樣有你這樣的胖丫頭。」

阿曦白她哥,「誰胖啦!雙胞胎才胖呢,我一點兒不胖!」

雙胞胎不覺著胖是什麼不好的事,雙胞胎悶頭吃花生糊糊,一點兒不介意姐姐說他們胖。阿念道,「有福的人才胖呢,看雙胞胎吃東西多香啊。」

何子衿笑,「阿曦小時候吃東西就這樣,阿曄小時候總不肯好好吃飯。」

阿曦立刻抓住她哥把柄,「自小就不好好吃飯,叫人著急。」

「我是不好好吃麼,我早聽祖父說了,你小時候總搶我蛋羹吃。」

「哪裡的事,是你吃不掉怕被祖父罰,偷偷叫我吃你剩的。」

「行啦,好好吃飯,不許拌嘴。」龍鳳胎自小就愛打架,小時候不會說話,是動手幹仗,待得大些,就是君子動口不動啦。待孩子們吃好,何子衿就讓孩子們自由活動了,基本上就是阿曄去書房做功課,阿曦給雙胞胎上文化課,可憐雙胞胎,白天被朝雲祖父教育還不算完,晚上還要經受姐姐的摧殘。

孩子們玩兒去後,夫妻倆回房說話,何子衿就問,「宮胖子過來有何事?」

阿念道,「來探我的口風。」

何子衿道,「他是代表鹽商商會來的,還是自己來的?」

「沒什麼差別,他是鹽商商會的會長。」阿念道,「過來與我訴了一通苦楚,想著兩不得罪呢。」

「這死胖子,倒是打得好主意。」

「是啊,我讓他回去想想站隊的事。」

何子衿「撲哧」就笑了,「那他今晚怕是睡不著了。」

「管他呢。」

失眠不失眠的,反正宮財主是愁的連晚飯都沒吃,宮太太跟閨女報怨,「這江同知,真不是個好相與的,你爹連飯都吃不下去了。」宮財主是個福態相,這宮太太與宮財主頗有夫妻相,雖沒宮財主那樣的富態,也是個圓潤潤的中年婦人,倒是宮姑娘生得纖細嫋娜,一幅明眸皓齒的好模樣,據說肖似宮太太年輕時。

江同知對鹽商發難太迅疾,宮姑娘兩位兄長都去鹽廠那裡不在家,宮太太有事就同閨女叨咕,宮姑娘道,「天大的事兒也不能不吃飯啊,我去勸勸爹。」著侍女去廚下收拾好飯菜,母女倆就去敲宮財主內書房的門了。

宮財主甭看家裡豪富,卻還算個本分性子,身邊兒就一老妻,膝下兩子一女,正因家中和睦,宮財主有什麼愁事兒,就愛同老妻說,如今兒女也漸大了,宮財主打發了丫環,一面吃飯就把江同知府上的事說了,宮財主嘆道,「要是別個事,無非銀子開路,這回聽江同知的口氣,銀子怕是不好使的。」

宮太太道,「這上頭鬥法,關咱們商賈何事?江同知這般說,可是太不講理了。」

「是啊。」宮財主想,自己的哀兵之策都不好使哩,看江同知年歲不大,卻是一點兒不好哄。

宮太太道,「要我說,這江同知雖銀子收的少,卻是不比鹽課王提司太太和氣。王太太見了我,都是笑眯眯的,和氣的很。」

宮姑娘給父親盛碗八珍湯,道,「和氣有什麼用,這站隊,得看誰有本事,誰有本事咱們跟誰站一處,爹你可得慎重。」

宮財主嘆口氣,「我可不就為這個煩惱麼。」

宮財主覺著閨女還算聰慧,就問,「閨女,你覺著哪個有本事?」

「我又不懂這上頭的事。」宮姑娘道。

「越不懂越好,隨便說說。」宮財主自有一番理論,雖然這番理論他還沒總結出來,如果讓何子衿知道的話,會給宮財主總結為直覺信任。是的,宮財主一向是個很相信直覺的人。而且,他認為,越是乾淨的孩子,直覺愈準。

宮姑娘想了想就道,「像娘說的,王太太和氣,王提司一向是個貪財的,咱們不投王提司,縱是錯了,將來亦可用銀子來挽回王提司,尚有一搏之力。江同知不大一樣,江同知一向不在銀錢上用心的,他都說了讓爹你站隊了。要是不站江同知這邊,倘江同知勝了,江同知清算起來,咱家拿什麼去打動他呢?」

宮財主將調羹一丟,愁道,「你們說,江同知怎麼就不愛財呢。」

宮太太深以為然,道,「要說這當官兒的,收銀子反是好說,遇到這不收銀子的,真正叫人急。」當初就是因江同知不收私下孝敬,一聽說江太太辦女學,宮家忙不顛兒的就把閨女送去了。當然,閨女上了女學,也委實好處多多,就閨女本身亦極是受益的。

宮太太試探的道,「要不,明兒我去江太太那裡再探探口風。」

「不頂用,你與江太太素無交情。」宮財主拾起調羹,繼續喝湯,道,「放心吧,活人還能讓尿憋死麼。」

宮太太聽著丈夫這粗俗話,看這胖子還喝湯喝的香,氣的沒話好說。

宮財主能長這一身的肥肉,就不是個心窄之人。

他想了一宿,想了個絕妙的主意,私下找江同知投了誠,像他閨女說的,江同知這種不愛財的,你不投誠,將來他清算,他能要了你的命。相對而言,王提司這種可用銀子收買的,明顯殺傷力不比江同知大。宮財主做出這等決斷,還是一個原因,他做鹽商的,北昌府三成鹽都是他的買賣,宮財主訊息靈通,他早在江同知還在沙河縣任縣尊時便聽說過,江太太有一塊今太后娘娘還是太子妃時賞的瓔珞,想想,這是何等樣的體面!宮財主一直認為,江同知可能跟皇帝他娘太后娘娘有什麼特殊關係。起碼,江太太要不是見過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也不能賞她瓔珞吧!這是原因之二,還有一個原因,讓宮財主向江同知投了誠,就是因為,江太太是個有法力的人哪。

前番紀將軍家義女江姑娘定親時那傳言就不說了,聽說,前幾天這紀將軍的準女婿姚將領,就因為跟將軍家那剋夫的小姐定了親,出關繅匪,結果,半條命著回來了。說到這兒,宮財主對於敢與將軍家小姐定親的那位姚將領表示出了百分之一千的敬佩啊!像這種為了攀附權貴能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傢伙,可真是人才中的人才啊!

就這位姚將領,剩了半條命被人救回來,聽說,眼瞅著就不成了,黑白無常就站在門外邊等著時辰勾魂了,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江姑娘快馬到江同知家,求江太太畫了道神符,然後,江姑娘拿著神符快馬回程,一到家裡,眼見黑白無常就進屋了,紀姑娘啪的一道神符貼姚將領腦門兒上,姚將領原還只吊著半口氣,這神符一到,室內立刻金光大作,姚將領便活了。

江太太這絕對是神仙本領啊!

宮財主覺著,江同知哪天真惱火了,讓江太太給王提司畫道符啊咒的,那王提司還能有活路?

就此,宮財主尋江同知投了誠,但,同時,宮財主毛遂自薦,打算替江同知去王提司那裡做臥底,刺探情報。

江同知事後都與子衿姐姐道,「真個無商不奸哪。」

「宮財主能把這鹽課裡的貓膩一一與你說了,已算有些誠意。」何子衿道。

「說雖說了,只是,這死胖子竟然說沒有秘賬。」江同知冷哼,「依這胖子的狡猾,焉能不留一手!」

宮財主是想弄個兩頭下注,但,顯然,江同知不好糊弄,王提司同樣不好糊弄。王提司要宮財主做證,同知衙門曾收取鹽商孝敬。

宮財主立刻陷入了先時江同知一般的處境,裡外不是人。

更讓宮財主走投無路的是,江同知還打發人給他送了根繩子來。宮財主見著這根繩子,渾身肥肉抖若篩糠,還是宮太太給他一巴掌,板著臉道,「我看還沒上吊就得先嚇死個逑的!」

「完了完了。」江財主拿著繩子的手好容易鎮定下來,拉著老妻的手道,「江同知這定是要逼我去死啊。」

「屁咧,要是逼你死,還能給你送繩?怎麼不直接送鶴頂紅!這又不是唱戲,還繩子、刀子、□□三樣任你選啊!」宮太太拽拽那麻繩,打量丈夫一道,「就你這死胖子,這繩子也禁不住你呀!」

「那你說這繩子是何故?」

「我哪裡曉得?」宮太太道,「你在家老實待著,我去問一問江同知。」

「你可別去啊!」宮財主拉住老妻肥肥軟軟的心,忽然慧自心頭起,哈哈一笑,手舞足蹈,「果然是你明白,江同知並不是要我上吊!」

是啊!江太太那般法力的大仙兒,倘江同知看他不爽,直接讓江太太給他下個咒畫張符,估計他就能見閻王了,還給他遞什麼繩子啊!

於是,宮財主就這般腦筯清奇的拿著繩子找江同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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