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姑娘對此話不發表評論,但也知道胡重陽雖然嘴巴不大好,其實人品尚可,起碼就沒把她是紅塵居士的事兒說出去。
蘇冰道,「我知道,我哥今天也到你家去了,他們今兒做詩哪。」
「成天詩啊乾的,我哥做的詩可酸啦,一點兒不好。」阿曦道。
蘇冰抿嘴笑,「我哥也是,他成天樂呵樂呵的,不知道為啥,一做詩就傷春悲秋的,假的很。」
宮姑娘總結,「這是才子病,才子都得傷春悲秋,不然就不能叫才子了。」
三個小姑娘笑作一團。
待到了太平寺,重陽給添了香油錢,給她們安排好暖融融的禪房,就有知客僧引著幾位姑娘去寺裡賞新開的梅花,賞過梅花,三人還迷信兮兮的抽了回籤,都是上等好籤,請法師給解了,聽懂聽不懂的,反正是好鑑,三人都很高興。待得累了,就回禪房休息,喝茶吃新炸的油果子。
阿曦不忘給重陽哥也備一份兒,重陽道,「你們只管自己吃,我去尋老和尚要幾枝梅花,曾祖母最愛這個。」
阿曦還說,「重陽哥你別在外頭久待,小心凍著。」阿曦自小就很會關心人,重陽一笑,「知道了。」
重陽是去給曾祖母折梅,竟硬生生的見了一齣梅林約會,而且,是從頭看到尾。說梅林約會也不盡然,陸大姑娘與高公子也沒什麼逾禮之事,甚至,高公子也沒說什麼逾禮之話,倘不是重陽從頭看到尾,他還真得以為是表兄妹之間相約來賞梅呢。主要是,先時那幾句話太叫人難忍,重陽之所以留意,就是先聽到兩位姑娘之間的談話,一位姑娘道,「表哥雖這次秋闈失利,到底是秀才案首,正經廩生,先時表嬸不樂意,無非是覺著表哥還有大前程。如今表哥秋闈落榜,表嬸難保沒後悔先時之事。姐姐到底未曾定親,何必舍表哥這樣的案首,而下嫁那商賈之子。」
另一女聲道,「婚姻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再說……」再說沒說完,就是一聲悵然輕嘆。
剛那姑娘便勸道,「我看到表哥與表嬸也過來了寺中,就是不為姐姐心中這番情誼,表哥剛剛落榜,咱們也當過去安慰幾句。」
另一女宣告顯踟躕,「這不妥吧。」
「有什麼不妥的,不要說姐姐親事未定,就是姐姐成親嫁人了,咱們與表兄照樣是親戚,難道還不能走動了?」
聽到這裡,重陽以為看到了紅塵居士話本子裡的橋段,他還聽得津津有味,打算去梅園繼續偷聽,結果,那兩位姑娘一出來,重陽偷眼一瞧,靠,越看越眼熟!重陽腦袋綠了一半!他未婚妻和他未來小姨子,就是傻瓜也曉得是哪個同表哥有意了!
甭以為精神出軌就不算出軌了,何況,重陽耳朵也不聾,重陽已是聽明白,自己就是陸二孃嘴裡那陸家因攀不上高家案首而屈就的商賈子啊!重陽可沒覺著行商有什麼低人一等的,他還挺樂呵,做生意做的有滋有味兒,結果,竟給人如此輕看侮辱。重陽當下就要跳出去抽死這兩個小賤人,你們不願意我胡家又沒逼婚,到這兒來給老子戴綠帽子!真是,叔可忍嬸都不能忍!你們能忍著嫁給老子這商賈子,老子還不樂意呢!
重陽到底年紀大些,還能忍住一時之氣,繼續跟蹤偷聽。
高琛高案首,雖然有個噁心的娘,高案首對陸大表妹還是極有禮數的,見陸大表妹一人過來,身邊連個丫環都沒帶,高琛立刻喊來自家丫環,與陸大表妹道,「還是快些尋二表妹去吧,來賞梅的人多,二表妹年少,找不著你,定會心急的。」
陸大姑娘吶吶,「表兄還好嗎?」
哪怕重陽氣個半死,也得說,倆人真不是一個檔次的。陸大姑娘真個蠢的要命,明顯連紅塵居士的話本子都沒好好讀過,這男人要對你有意,他能見你一人便立刻喚來丫環以證清白麼。這陸大姑娘一露面兒,高案首想必就心中有數了。
如今陸大姑娘真個連句話都不會搭了,高案首隻作未聞,吩咐自家丫環道,「你陪著表姑娘去尋二姑娘,我去母親那裡看看。母親上了年歲,身邊兒不能沒人服侍。」抬腳便去了。
高案首這等姿態,倘陸大姑娘明白,就當及時抽身。高案首要走,偏生那二姑娘不必人找就出來了,還與高家丫環道,「你去折幾枝梅來,表嬸最是喜歡的。」
那高家丫環不由看向高案首,高案首道,「我家裡就有梅樹,不缺梅花。二表妹既然找來了,也就不消我擔心了,二位表妹慢慢賞玩,我先去母親身邊服侍了。」
陸二姑娘笑,「是表嬸讓我過來,說一併叫表哥去禪房吃杯茶的。」
高案首面色微沉,與陸二姑娘道,「那表妹們去吧,我還要去給菩薩上柱香,就不陪表妹們了。」
陸二姑娘看滿面傷心的姐姐一眼,想著姐姐無能,還需她這妹妹的代為出頭,便道,「姐姐先同丫環們去吧,我同表哥有幾句話要說。」陸大姑娘到底年歲大些,自己六禮已過其四,成親就定在明年。且表哥如此冷淡,明擺著對自己無情,陸大姑娘既傷感又害怕,連帶著隱隱羞臊之意,不敢再多留,連忙同丫環們去了。
陸二姑娘見周邊兒清淨了,方同高案首道,「表兄好狠的心。」
「不知表妹話從何來?」高案首淡淡道。
「表兄難道不知我姐姐對你的心意?」
高案首冷聲道,「二表妹慎言!我與表妹清清白白,表妹親事已定,表妹夫亦是人中龍鳳,我只有為表妹高興的!二表妹此話,還需謹慎!不然,我堂堂男子不過是多樁風流韻事,可這話出自你口,你將大表妹名節置於何地!我敢對於發誓,倘我曾對大表妹心有不軌,便叫我科舉終身無望!」
高案首一毒誓發出來,陸二姑娘畢竟年紀小,頭也懵了,臉也白了,喃喃道,「你要是對我姐姐無意,那先時為何收我姐姐做的衣服。」
「我生辰,表妹們送些針線做生辰禮,並無不妥。不說大表妹,二表妹不也送過我針線麼。」高案首道,「大表妹性子和順,三叔三嬸姑祖母姑祖父都不會害她。二表妹你偏要生出是非來,倘大表妹以後有個不是,皆你之過!你以為你在做什麼!你以為你是為大表妹好心,我告訴你,也就你我兩家正經親戚,我非無賴之人,不然,壞了大表妹的名聲,你拿什麼補救!還不速速離去!」
陸二姑娘一向自詡能幹,攛掇著陸大姑娘行此不妥之事,但對上高案首,真是分分鐘炮灰。陸二姑娘生性好強,咬牙道,「今天表嬸見到我,知道我姐姐也在這寺裡,很是歡喜呢。」
高案首淡淡,「府上對我有恩,家母也是你們表嬸,見到你們,為何不喜呢?」
「你也知道,表嬸後悔了吧?」
高案首面色不變的掃陸二姑娘一眼,「後悔什麼?家母不過是無知婦人,我不怕直言,當初是我不想議親。並非大表妹不好,是我對大表妹只有兄妹之情,並無他意。再者,我一意在科舉之上,不願早早成親!不然,你以為家母能做我的主?倒是二表妹,我聽說胡家待大表妹頗重,這原是胡家尊重陸家之意,聽說,胡家還出銀子讓二表妹去女學唸書,做人,不說別個,知恩圖報是人的基本良知吧!胡家如此厚待於表妹,表妹就是這樣相報胡家的嗎?」
陸二姑娘嘴硬道,「胡家雖對我有恩,到底我姐姐的終身更重要。」
「大表妹的終身可不在我這裡,還請二表妹好自為之吧!」高案首根本不想與陸二姑娘多言,拂袖而去。
高案首一走,陸二姑娘劈手扯下一枝梅枝,三五下折毀的七零八落,扔至腳下,狠踩幾腳,仍是怒氣難消。
重陽熱血少年一個,要不是看高案首實在是與此事無關,他非衝出去連高案首打一頓不可。今見高案首一走,重陽幾步上前,拎起陸二姑娘就是兩記耳光,抽得陸二姑娘一聲慘叫!
高案首沒走遠,聽到有姑娘慘叫,又擔心陸二姑娘出事,想她身邊無一丫環,連忙折回來救人。正見重陽對陸二姑娘大打出手,高案首喝道,「你是何人!」這話一喊出來,高案首也將重陽看了個清楚。北昌府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重陽唸書不大成,也沒考秀才的本領,但卻是在官學念過書的。高案首也在那裡念過書,而且,高案首一路資優生,與俊哥兒還是同窗。重陽小上兩歲,也認得高案首。高案首見重陽把陸二姑娘臉都打腫了,心下一沉,立刻就知重陽怕是聽到剛剛之事。
高案首亦深覺難堪,他真是無妄之災。陸家與他有恩,先時陸家在帝都,兩家離得遠,母親唸叨過陸家表妹。後來陸家回了老家,高案首給姑祖母請安,自然見著了幾位表妹。要說他對陸家沒動過心,那是假話,但動心也僅限於未見到陸家表妹之時。相處久了,他當真是對大表妹無意,不然,哪怕有半點兒心動,為著陸家恩情,還有姑祖母的暗示,他也要娶陸家表妹的。
可這成親是一輩子的事,高案首年紀也不大,陸家對他有恩,他對錶妹並無男女之情,這麼娶了表妹,豈不是誤了表妹。
不得不說,窮人孩子早當家。
高案首年紀不大,心境卻頗為成熟。
甭想那種秋闈不利吃回頭草的事,那種事,也太low了。
今見重陽動手,高案首難堪也得勸著,「胡公子,有話好好說,咱們男子漢大丈夫,莫要與女孩子動手。」
重陽氣地,指著陸二姑娘道,「我要不是看她是個女的,我早一巴掌抽死她了!」一下子將陸二姑娘推地上摔了個屁墩,重陽回頭啐一口,過去一肩將高案首撞個趔趄,抬腳走了。
陸二姑娘倒還認得胡姐夫的相貌,一見胡姐夫竟知曉此事,頓時又慌又怕,嚎啕大哭起來。
哭有何用?
重陽氣得半死,花兒也沒折。好在,他主要是生氣,傷心倒沒多少。他先時跟陸大姑娘又不認識,就是親事定了,見面的次數也一巴掌數得過來,沒啥情分。主要是生氣陸大姑娘不守本分,陸家也不地道,你家裡閨女不樂意,你自己不曉得啊!還要同他家做親,害他大丟臉面!
這虧得是婚前瞧見此事,這要不是他遇著,他這算娶個啥媳婦啊!
重陽一肚子氣,回頭見阿曦幾個女孩子還在屋裡有說有笑的喝茶吃果子,案上正供著兩瓶紅梅,重陽還說呢,「哪兒來得紅梅?」
阿曦道,「宮姐姐著人跟寺裡討的。」又問,「重陽哥,你不是去折梅了嗎?」
重陽道,「我看那梅花開得好好的,就沒折,讓它們在樹上長著吧。」
阿曦與蘇冰年紀都小些,並未留意重陽這話,倒是宮姑娘年長几歲,輕描淡寫的掃重陽一眼,看他似微帶怒意,想著定是在外遇到什麼不痛快事了。宮姑娘並不是個多嘴的人,一時吃好果子,大家就去賞荷樓吃午飯去了。
重陽中午吃了頓好的,心中鬱悶稍解,待得下午回家,方同母親說及此事。
三姑娘更是氣個好歹,怒道,「欺人太甚!我這就去陸家要個說法!」她是相中了陸家,可也沒想到陸大姑娘那般溫柔寡言之人,能辦出這樣的事啊!這不是給她兒子腦袋上帶綠帽子麼!這甭說陸家只是個翰林門第了,她就是皇上家的公主,三姑娘也不能給兒子娶啊!太憋屈了!不能叫兒子受這個氣!
三姑娘當下就要去問個究竟,重陽道,「要不,跟曾祖母商量一下。我初時也氣得狠,給了陸家二姑娘倆嘴巴。可事後想想,鬧大了,對咱們兩家都沒好處!」鬧大了,兩家都沒臉。
重陽這半日已冷靜下來了,想著陸大姑娘本就生得不夠美貌,比阿曦那胖妞兒還不如呢,人也笨,這是從此次梅林之事,重陽看出來的。門第好有啥用,陸大姑娘本人有限,再加上重陽與她也無情義,乾脆就想把親事退了,再叫陸二姑娘吃些苦頭,也便罷了!
三姑娘道,「你曾祖母這把年紀,知道這事,豈不生氣!」
「有什麼好生氣的,這虧得沒娶,這要娶回家才有得氣生!」重陽道,「沒娶咱們是賺了!」
三姑娘恨恨的捶了兩下桌子,罵道,「沒臉沒皮的小女表子!」
這事,最終以陸老翰林帶著陸老太太陸三老爺陸三太太過來賠禮道歉告終。兩家親事是再不必提了,先時胡家的走的禮給陸家兩位姑娘出的學費,也都折成相應的禮物銀兩退了回來。接著陸家就把陸大姑娘送廟裡清修去了,陸二姑娘陸三姑娘也不必上學了,都回家老實待著吧。
陸老翰林因此事,氣得病了一場,險沒要了老命。
人胡家沒鬧出來,是人家要臉。這事究竟如何,陸家人心裡明鏡一般,但凡要臉的人家,自己心裡就得覺著羞恥。
陸家不好過,胡家何嘗好過,重陽倒是心寬,氣了幾日就沒事了。三姑娘心裡過不去,三姑娘這樣剛強的人,私下同何子衿哭了好幾回。三姑娘哭道,「要不是我心氣高,非要給重陽說個書香門第,重陽也不能受這樣的侮辱。」心疼兒子,沒有半點兒不好,要不是她識人不清,兒子也不能受這樣的委屈。
「心氣兒高,誰心氣兒不高,就是以後我給阿曄說親,難道不願意他娶個樣樣都好的女孩子。」何子衿勸道,「要我說,陸家這樣的也是稀罕。陸大姑娘無非就是個沒主意,都是給陸二姑娘挑嗖的。其實,這事兒沒成也好。想一想,這會兒倆人還沒什麼情分,倘親事成了,做了夫妻,有了情分,再生出這樣的事來,重陽哪裡受得住。」
三姑娘一抹淚,恨恨道,「我雖也時時這般寬解自己,到底這口氣難嚥。」
「只要咱們重陽以後有出息,悔的就不是咱家。」何子衿道,「以前重陽還小,心性呢也跳脫,如今我看他已是穩重了。那書鋪子,原也不必他一天到晚的守著。重陽雖未科舉,也念了這些年的書,術數學的最好。阿念如今事多,身邊總需打下手的,要是姐姐願意,不若叫重陽去阿念身邊跟著幫忙。倘他是這塊料,以後捐個官兒,也有個前程,雖不比那正經科舉出來的,可你看周通判,也管著府城大宗事呢。」
三姑娘如何不願,當下也不傷心兒子險被戴綠帽子的事了,自然是兒子的前程為重。三姑娘道,「成!我這就回家跟重陽說去,叫他做錦繡文章,他興許不成,這跑跑顛顛兒打個下手啥的,他還是成的。就是以後不做官,跟著阿念,也比行商要強。唉,你看這世道,重陽難道就不如那高案首麼?陸家不過是瞧你姐夫是行商的,就這般慢怠咱家。倘咱家是為官作宰的,陸家焉敢有此羞辱之事!」
三姑娘自來心氣兒高,好強,哪怕自己做不了人上人,也希望子孫比自己更強,走得更遠。無他,她太早知道,這世間無能之人當是何等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