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道好,又問,「是府裡女眷都有的麼?」
他搖頭,「只賞了一套,哪有賞全家的道理。」
她聽了高興起來,只有一套,他特地留給她,縱然理所當然的,她還是歡欣鼓舞。她是他過了六禮的未婚妻,名正言順的他的「家眷」。
「藍笙的給了誰?」她又有閒心關注老對頭了,笑道,「他還沒結親,大約只有把東西壓箱底了。」
容與嘴角扯了扯,終究沒有仰起來。他有時不得不佩服藍笙見縫插針的好本事,不知怎麼讓布暖收下了他得來的全套行頭,約摸是連哄帶騙用盡了手段。
天上一彎蛾眉月,纖細如遊絲。月色並不好,薄薄的光不時被流雲遮住,他站在廊子下等婢女取燈籠來,慢吞吞道,「他常辦出格事,不要去管他。」想了想又道,「他是個直爽人,有時說話難免不中聽,你別同他計較,有什麼告訴我,我自然和他商議。」
他並不覺得這話哪裡特別,知閒聽來卻是另一種難以抗拒的溫存。她和藍笙拌嘴,容與每每緘默,如此不作為,縱得藍笙變本加厲。她口才不如藍笙,落敗是經常的。容與起先還打打圓場,後來幾乎不聞不問,像今天這樣說句體己話,不知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遠遠看見一盞燈火搖曳著過來,他正要下臺階,背後一個溫暖的身子貼上來,臉頰靠在他肩胛上,靜謐的夜裡聽得見咻咻的鼻息。
他怔了怔,知閒圈緊了手臂,玲瓏有致的身形柔軟如水。換作別的男子,有美人投懷送抱大約會受用之極,他卻如芒刺在背,連寒毛都直豎起來。
「容與哥哥,我有時很擔心,你究竟喜不喜歡我?」她囁嚅著,「如果不喜歡我,就不要同我成親,不要讓我活在絕望裡。」
他的心直往下沉,以前明明是無所謂的,最近不知怎麼,越發控制不住自己。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他自己也鬧不清楚,單就是排斥,她在他心裡無處容身。
這樣對她的確不公平,他想一定是近來瑣事冗雜,他疲於奔命,早就無暇他顧,所以苒苒生出倦怠來。再過陣子……也許再過陣子就好了,他還能像從前一樣待知閒,至少能少些厭棄。
他費了極大的力才忍住不去分開她的手,夜風雖涼,吹不散背心濡濡的溼意。他嘆息,隱忍再三方道,「你別胡思亂想,我知道你委屈,我在家裡的時候少,難免冷落你。沒法子,武將和文官不同,眼下已經是好的了,逢著邊關有戰事,仗打不完,三年五載駐紮屯守是常事。」他終於輕輕掙脫出來,撩了她鬢邊的發繞到她耳後,半蹲下身子道,「我這輩子就是這模樣了,也許哪天戰死沙場也說不準。你細想想吧,趁著還未親迎,若是不情願了,我和母親去說,退婚也使得。」
知閒的臉色霎時慘白,她不過是想聽他一句話,竟是這麼難!牽扯上了婚事,甚至還要退親。她以前只覺得他涼薄,誰知他還有那樣惡毒的心思!要嫁給他,就得接受他帶來的一切,榮耀也好,痛苦也罷。他是決計不會改變的,如果她不願解除婚約,那麼只有學會忍耐。
她明白了,他不愛她,所以待她不過如此。
可是怎麼辦,她愛他深入骨髓,從十二歲起,他就是她心中山一樣的存在。走到了這一步再回頭,她無論如何舍不下。
她垮下肩頭,悽婉的望著他,「是我糊塗了,你別往心裡去。」說著去揉太陽穴,蹙眉道,「近來不知怎麼,老是頭疼,脾氣也變得躁了。你瞧剛才,我又失態了。」
他笑了笑,「既這麼,明兒差人請郎中來診個脈,贖幾劑消暑的藥。這幾天好生歇息,天突然熱了肝火旺,興許入了三伏反倒好了。」
他慢慢下了臺階,那個挑燈的婢女前頭見他們有這等親狎舉動,識趣的停在遠處再不過來。他看看夜色,新月雖淡,渺茫還能照得清路。這當口只想快些離開,便不等那風燈了,兀自提了袍子一角邁過了碧洗臺的門檻。
起先幾步走得還算沉穩,他自己也滿意,文雅的作派,上等的情調,他向來玩弄得駕輕就熟。可一旦出了她的視線,他漸漸不受控制。步伐快起來,越走越急,恨不得一腳踏到醉襟湖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