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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無緒(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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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親辦喜事確實耗時耗力,何況又是大手筆大鋪排的,親迎雖在晚上,早上四更起便已經處處喧囂了。

布暖在人家家裡是不好意思賴床的,只得跟著藺氏早早起來。開門的時候府裡張燈結綵,鋪天蓋地的紅,連花壇裡的海棠枝頭都挑起了柿子大的小燈籠。

「真喜興兒!」她嘆了嘆,紅色果然是令人振奮的顏色。葉家傢俬鉅萬,整匹的綃紗掛在廊子下,朦朦朧朧像飄蕩起伏的浪。

藺氏才抿了頭出來,邊扶髻上髮簪邊道,「葉府不是頭回辦喜事都這樣大的排場,十月裡你舅舅的婚事定要更仔細呢!回去園子裡動動土,重修兩道女牆,把醉襟湖和碧洗臺連起來,總不能成了親還分著住。你舅舅那臭脾氣要改改,日後或住碧洗臺,或搬到南園去。男人家住在水上,少不得要受寒氣。」

布暖怏怏道是,設想這場婚禮是容與和知閒的,自己真是不知如何是好了。或者提早回明瞭洛陽父母,央他們給翼州的容冶舅舅修書,讓她轉投那邊去吧!這樣一日近似一日的,只怕自己沒有足夠強大的心去面對那些。

西南角上支起了青廬,遠遠看著像游牧人搭建的帳篷,有大半間屋子大小。青布上密密麻麻繡著形態各異的小人,白白胖胖,穿著肚兜,頭上扎著兩個總角。這是為了討好口彩,祈願子孫滿堂的。

藺氏也是單邊人,喪了夫的寡婦是不能接近青廬的,這是老祖宗傳下了的規矩。新人的人生從腳下開始,如同個新生兒,脆弱的,受不得半點糟踐。他們接觸的一切都必須美好不能有殘缺,圓滿是最要緊的,精細到一個碗碟一隻花瓶,甚至連花瓶裡供的花都必須是成雙的。藺氏雖是長輩也不能例外,只能站在廊下眺望,邊看邊品頭論足,「這新娘子女紅不濟,你瞧瞧上山的角,做得不夠圓潤,想是夾裡沒有歸置好。」

布暖笑道,「物件太大,難免有遺漏的地方,不細看是看不出的。」

藺氏固執道,「不是這麼說的,青廬支著要叫所有賓客瞧,一眼上去妥妥貼貼的,兩家臉上都光鮮。倘若七倒八歪,人家背後怎麼議論?說新婦女紅欠缺,四德就只剩三德了,這名聲聽得麼?」

布暖嘬嘴望過去,青廬迎著初升的太陽,蓬頂染上了淡淡的紅。原先是不怎麼留意那個山頭,被老夫人一說,倒覺得那點殘缺分外明顯了,一下子誇大了十倍百倍。

不知道葉蔚兮的母親怎麼想,反正這個媳婦要落在老夫人手裡,八成是得不著好的。

藺氏轉過頭來看她,打趣道,「我的兒,你別怕,就憑你的好手藝,將來必定把婆母的嘴堵得嚴嚴實實的。」

祖孫兩個正閒話,容與從遊廊那頭過來了,給藺氏請了安道,「後廚擺了早飯,阿孃過去用些個吧!」又看看布暖,淡淡笑道,「難為你,連著兩天起得那樣早,等回了長安好好歇一歇。」

她垂首一蹲,也不去看他,胸口有壅塞的憂傷。昨晚想了大半夜,決定以後要同他保持距離了。他是乾乾淨淨的人,自己現在成了魍魎一樣恐怖的剪影,不能用她煩雜不潔的思緒汙染他。

容與倒有些不稱心,其實大清早,除了見禮無話可說很尋常。可他卻覺得她是有意疏遠他,眼神閃躲,舉止僵硬毫無風致可言。他想問問她這是為什麼,礙著老夫人在,他不好有不當的舉止,當真是熬得肝也疼。

老夫人前頭走,他原想著她若落後些,他還可以悄悄拉她的畫帛,私下裡問個究竟。無奈她和老夫人亦步亦趨,倒叫他完全沒有空子可鑽。他垂頭喪氣跟在後面,自己思量了下,這個長輩做得很窩囊,是不是太過在乎,超出了常理?他也不知道。子侄不少,在身邊的卻不多。沒有比較,大概是把全部的關注都給了她。就像兄弟姊妹多的和獨養女兒的區別,父母總要分出個伯仲來,誰更討喜些,誰得的疼愛就多些。索性沒有選擇,一切就都理所當然了。

藺氏很久沒有和兒子同桌用早飯了,宰相將軍五更三點進廟堂上早朝,雖常有休沐,容與肩上責任重大,整個京畿的戍守都靠他,十天半個月不著家是常事。這回託了蔚兮的福,倒在別人家裡享了把天倫之樂。

知閒也來了,穿著大團織金牡丹襴裙,扭著腴麗的腰身來給藺氏納福。叫聲姨母,盈盈拜下去,頰上的面靨是兩個硃紅的圓,襯著雪白的鉛粉,分外的明媚喜感。

布暖笑著給她行晚輩禮,她虛扶一把,上下打量了小聲道,「還沒梳妝麼?趕緊叫人扮上吧!這樣場合人多,打扮得漂漂亮亮方好呢!」

最好是一下子讓人瞧上了,人家立時託人說媒,她就恁麼給打發出去了。布暖滿腦子充斥的都是這想法,因為嫉妒得發狂,所以對她存著敵意。其實真的是自己的不是,人家名正言順,自己憑什麼計較?自誇和自鄙都不合適,她像個進入不了角色的入侵者,可悲而可笑。

飯廳是個穿堂亭子,東西各開著月洞窗,因此往東看得見即將升起的朝陽,往西瞧,要落不落的位置還掛著毛毛的白月亮。布暖出了一會兒神,伺候的婢女舀了削薄的米湯擱在她面前。青花瓷的碗盞裡盛著乳黃的液體,微微漾動,有種像家又不是家的飽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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