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已經人聲如浪,細聽聽不是有客來,是家裡奴僕張羅宴客桌椅的喧譁。胡榻上的人喁喁說話,正談論昨天聽自在送來的古箏。
知閒顯然對那琴心儀至極,和容與抱怨道,「我那把琴前兒校音,一個弦柱鬆了。請人換了柱兒,誰知音竟不對了。你上年訂琴,多訂一把倒好了。」
話裡無限落寞,無限惆悵,有樸訥有溫厚,唯獨沒有撒嬌吵鬧。布暖眨著大眼睛看容與,他輕飄飄回了一句,「你是知道的,聽音鑄琴,懷孩子似的,九個月出一把。就是上年訂了兩把,這回交貨的也只有一把。」
也許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布暖倒弄得不好意思起來。人家是一體的,原本舅舅的就是她的,如今琴易了主,沒有經過她的同意,自己有點雀佔鳩巢的意思。
她忙道,「知閒姐姐喜歡,回頭我讓人搬到你房裡去。橫豎我也不常彈,放著白糟蹋了,還是讓給你物盡其用。」
知閒擺手,「不必了,你舅舅給了你就是你的。你留著吧,我得閒再讓我三哥去求一把來就是了。」
不知是不是下意識的往歪了想,她似乎品出了點施捨的味道,霎時就不太愉快了。
容與擱下筷子道,「這琴不是我贈她的,認真算,應當是聽音先生給她的見面禮。一個子兒沒花掉,能算是我的麼?」
知閒聽了訝異不已,「聽自在的琴價值千金,聽音要起價來向來是一文錢不讓的,那樣固執的人,居然白送麼?」
容與道,「的確是固執的,固執的分文不取。這麼的依著自己的性子活才是叫人羨慕的,買賣是買賣,賺錢有的是時候。他說知音難求,人家只談人情,不談買賣。」
藺氏撫掌笑,「瞧瞧,咱們暖兒這趟喜酒吃得好,才來就結交了天下第一的琴師!這是個好彩頭,今兒定有不一樣的跡遇!」
胡榻上擺著四方矮几,布暖坐在他下手。他偏頭看她,她仍舊眉眼低垂,彷彿從未開口說過話。他愈發鬱悶,桌下耍小動作不是君子所為,可天曉得他現在多想偷著去拉拉她的手,哪怕是吸引一下她的目光也好。他如坐針氈,終於按捺不住,瞥見她碗裡粥湯沒見少,便夾了個棗泥糕到她碟裡。
她終於抬起眼,一雙流光瀲灩的眸,能穿透他的靈魂,望進他心裡去。他怕自己失態,斂神道,「怎麼不吃?午飯可晚,怕要到未時二刻。先墊些個,回頭肚子餓了怎麼辦?」
知閒介面道,「這人真是!辦喜事,什麼樣的小食沒有?」對布暖和煦笑道,「我阿孃給新嫂子進門備的寸金糖都在櫃裡供著,我嘗過,可好吃呢,回頭我上裡屋拿去。還有果子、花生、棗兒,有的是,倒怕餓著?」
她勉強笑,「過會兒人多了,我一個人像個耗子,要惹人家說嘴。」
知閒說,「沒什麼,我料著都是族裡的姑娘,聚在一處九成是無足輕重的插諢。你不愛聽就辭出去,或回房裡也使得。」
容與這裡沒把賀蘭敏之的事同老夫人交代,唯恐人家不是衝葉府來的,倒白操心一場。藍笙過不久就要來的,他信不過誰也不會信不過他。有他在,萬一自己疏忽了,也不至於一敗塗地不可收拾。
他附和道,「知閒說的是,你喜靜就回屋裡待著。拋頭露面的事兒幹不來別勉強,省得活受罪。」
藺氏聽了道,「這麼的,午時前還是在外頭多見見客。午時後頭也沒人來了,你要去躲清靜也成。」
老夫人的意思再明白不過,這種場合是個好契機,多的是世家大族的公子,豪商巨賈的郎君。年輕姑娘露個小臉,不需要太久,相上相不上也就那麼一晃眼的時間。萬一成了,就是受用一輩子的好福氣。
布暖諾諾稱是,知閒執著的對她不上粉不點口脂表示不解,容與望她幾眼,態度模稜兩可。她被鬧得沒法子可想,只得答應回去重新打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