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暖不聲不響靠在榻圍子上,心裡到底不忿,容與許是要把她幽囚起來。怕她逃跑,所以不肯告訴她這是哪裡。她的嘴角浮起悽哀的笑,若是能和他在一起,她為什麼要逃呢!她爭取了那麼久,僅僅只為愛他。如今又有了孩子,更是千絲萬縷的關係剪不斷。她把手蓋在肚子上——不知什麼時候起養成了這個習慣,擱在這個位置是最安心的姿勢。倒像她那雙纖小玲瓏的手,隨時可以握起拳頭來保護孩子似的。
潘家的來給她褪鞋,鞋底裡斑斑血跡,把她結實嚇了一跳。等看了她的傷口道,「娘子且歇會兒,我去趙郎中那裡給你配膏藥去。他治跌打損傷最在行,一夜過來就消腫了。」語畢不等她答應,自顧自的去了。
這裡雖是郊野,屋裡的供暖卻很好。閉起了門窗,陽春三月一般暖和。厚被子蓋不住,仍舊只用郡主府裡帶來的薄被。她看看這妝緞被面,不由得悵惘,不知容與和藍笙械鬥得怎麼樣。他們都是做將軍的人,平常練武場上也定有交手,應該不會有太大的懸殊吧!阿彌陀佛,但願各自安好,不見血光就是最大的造化。她眼下只盼容與能夠全身而退,這趟的動靜鬧得這樣大,不知道怎麼收場。若失手被擒,陽城郡主終歸是皇帝的堂姐,一狀告到明堂上去,容與豈不要吃大虧!
她想得多了,腦仁兒痛起來。也鬧不明白是怎麼會事,先前在載止常孕吐,到了藍家兩天這症候好了,卻又開始犯腰痠。這點是奇的,乳孃說有身孕的人,到顯了身形,起碼肚子大得像銅鑼似的才該泛酸。她這麼悄沒聲的,不該那麼早有反應。她是不懂這些的,藍笙叫了醫官來把脈,說一切安好,她就沒什麼可操心的了。只是肚子常會刺痛,不過一霎兒辰光,尚忍得住,便也沒聲張。
她側過身去,這麼躺著能舒服些。迷迷糊糊感覺有人進屋走動,她睜開眼看,是單嬤嬤端了描金漆盤過來,捱到她床沿道,「娘子醒了?吃些東西墊墊底兒,沒的傷了胃。」
她沒什麼胃口,只問,「上將軍來了麼?」
單嬤嬤搖搖頭,「還沒呢,想是正在路上。」轉身拉過漆盤道,「奴婢怕你嫌膩味,備了幾樣開胃的小菜。你瞧瞧,多少吃兩口吧!大人不打緊,肚子裡小爺要緊!」
布暖聽了不好意思起來,這事個個都知道了,背地裡九成要編派她。再想想不為自己也為孩子,便坐起來賞臉用了幾口。到後來實在嗓子裡打了壩兒咽不下,只得作罷。
單嬤嬤重新退出去,空曠的屋子裡只剩她一人。高案上兩支紅蠟燭燃了一半,淋漓的蠟油淌滿了蠟燭籤子下的碟子。她撐起身看更漏,也才二更而已,放心了些,也相信他一定在趕來的路上。遂渾渾噩噩又扎頭睡下來,眼睛閉上了,腦子停不下來。橫豎覺得精神頭越來越不濟,擔著這個身子像要榨光她的精力,難以言說的累。
隔了一陣聽見外面有腳步聲,她掙扎著坐起來,巴巴盼著是不是他。直欞門被推開了,帶進來一股冷風。燭火晃了晃,站在門口的人有雙深邃的眼,明明一貫是溫和的,可是現在看她的目光卻比外面的黑夜更凜冽。
她沒來由的一噤,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
他不言語,反手關了門到桌前卸甲。沉重的兩擋解下來放在桌上,貼身的赤紅的裡衣稱得他的臉色越發蒼白。她突然哽咽,悲涼的感覺鋪天蓋地襲來,把她迎頭蓋住。她咬住嘴唇剋制,忍出了一頭虛汗。她有很多很要和他說,可是他做出冷漠疏離的姿態,她撞破了頭也撞不進他的世界。她失望無助,所幸他看來無虞。她擔心藍笙安危,也不敢問出口。
他偉岸的身子像山,走到床前,並不正眼看她。在踏板上蹲踞下來,伸手扯她的腳。她順從的伸過去,柔弱的腳踝落在他掌心裡。他的手微有些涼,拔開邊上竹管的塞子,蘸了膏藥來給她塗抹傷口。小心翼翼一遍遍的拭,然後翻出褻衣撕下一大片替她包紮。
她怔怔看著他,他收回手,卻沒有站起來。低著頭,蹙著眉,背光的臉儼然蒙了層紗。
她再忍不住,顫抖著唇叫他,「容與……」
他抬起眼,眸子裡有薄薄一層水霧。她的心都碎了,探過手去觸他的頰,他卻堪堪躲開了。她的手尷尬的停在半空中,肚子又是一霎絞痛,不得不歪在床架子上。心裡只是恨,為什麼倒像她對不起他,莫非他真的相信孩子是藍笙的麼?她對自己的付出感到不值,她清清白白的人給了他,為他牽腸掛肚,懷這孩子吃夠苦頭,他憑什麼來懷疑她?
「我只問你一句。」許久相持不下,他啟唇道,「你真的要嫁給藍笙麼?」
她卻賭氣,「我要嫁他,不是叫你破壞了麼!」
他臉上寒意更甚,「那孩子是誰的?我不相信他們的話,我知道,一定是我的。」
布暖反而不確定起來,她之所以到郡主府避難,不正是秀說他知道了孩子是他的,要派人來灌她吃藥嗎?她抱住肚子,遲疑的問他,「你要殺了這孩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