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各有打算
連綿的群山,曲折的小道,這裡是湖南北部。
一群騎士正順著那彎彎曲曲的羊腸小道,在那起起伏伏的山谷溝壑間緩緩前行。
由於南方缺馬,所以他們騎的是騾子。
走在最前頭的是幾個尖兵,揹著日製「金鉤步槍」,負責在前探路,緊隨其後的是一名國字臉的青年漢子,頭戴軍帽,身穿安徽新軍的軍裝,上身罩了件小襖,腰間繫著條軍用腰帶,上面彆著一支英國六響左輪槍,由於騾子沒有鞍,他那兩條粗壯的長腿幾乎快垂到了地面,腳上的馬靴沾滿泥土,已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這名軍人的身後緊跟著另一個漢子,約莫三十多歲,青布裹頭,那張飽經滄桑的臉看不出任何表情,緊皺的眉頭給人一種文縐縐的感覺,沒穿軍裝,就是一身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黑『色』棉衣棉褲,腰間一條四指寬的牛皮腰帶,左腰彆著一隻看不出型號的左輪槍,兩條腿隨著騾子的行走來回晃『蕩』,腳上那雙千層底的黑布面棉鞋也同樣沾滿泥土。
這兩個漢子不是無名之輩,前頭那人名叫吳振漢,原是安徽新軍的一名棚目,現在則是中華革命共和軍的副總司令,同時兼任第五師師長,楊王鵬走後,他已是共和軍實際上的二號人物。
後頭那個年歲稍長的漢子名叫龔春臺,現在不僅是湖南六龍山洪江會的舵把子,而且也是「湘北革命軍」的司令,「海琛」號巡洋艦的起義就是他一手策劃的,也算得有勇有謀的人物。
「湘北革命軍」是共和軍總司令趙北給的番號,總兵力九千餘人,除了一千多人是龔春臺從湖北拉過來的隊伍之外,剩下的兵多半都是湖南本地人氏,以江湖會黨為基幹,適當吸收了不少船幫分子,靠著江湖規矩的約束,這支隊伍在這湖南北部也可算得一支強軍,雖然對付不了北洋軍,但是收拾一下土匪和團防局武裝還是綽綽有餘的。
現在湖南全省已基本光復,就連湘西那個土匪窩子也成立了「革命軍『政府』」,不少土匪頭子自稱「都督」、「統領」,仗著幾桿祖傳的破槍橫行無忌,甚至開始與主政長沙的共進會討價還價,要把這自封的官變成正牌的官。
與『亂』紛紛的湘西、湘南相比,這湘北一帶顯得格外平靜,沒有那麼多雜牌武裝。自從把隊伍拉到嶽州之後,吳振漢就按照總司令部的電令將附近州縣的雜牌部隊統一整編進共和軍,精銳補充到正規部隊,疲羸就編入革命衛隊。
在民政上,吳副司令將湖北軍『政府』的革命政策堅決的貫徹下去,不僅廢除了嶽州府的一切「陋規」、「羨耗」,而且將那些民憤極大的貪官、衙蠹抓了不少,公審之後一律處決,再加上免除了歷年的皇糧積欠,湘北百姓總算是稍微把腰桿挺了起來,時政宣講委員會從武漢派代表南下之後,嶽州附近的鄉村已開始組建「鋤社」,無論是地主、自耕農還是佃戶,本著自願原則被編入鋤社,這是一個農業生產互助組織,地多人少的出糧,人多地少的出人,軍『政府』居間指揮、調配,為其提供廉價的農具、農業生產資料,甚至包管工食,按照勞動日程表指導農忙時節的農業生產和農閒時節的水利興修,等到春耕開始,這裡的鄉村勞動力將得到最大效率的利用。
「鋤社」表面看來只是一個農村互助組織,但實際上卻是趙北謀劃中的農村基層組織的一個重要環節,它既是生產組織,也是救濟組織,目前只是小範圍試行,武漢、嶽州就是其中的兩個試點,具體的工作方式還是需要在實踐中『摸』索。
除了農村的變化之外,城市裡也出現了變化,往年的保甲區域被重新劃分,改稱為「區」,各區的區長由當地有名望的縉紳中推舉,成為聯絡城市居民與軍『政府』的重要紐帶,必要時,城市中的貧民也可以得到在農村工作的機會,以勞動換取食物,以此減少城市中的遊民,最大限度的利用人力資源。
在湘北,一切都是那樣的新奇,不僅百姓感到新奇,就連吳振漢副總司令也感到眼界大開,雖然人在嶽州,但心卻已飛到了武漢,想親眼看看武漢的革命氣象又是何種情景。
不過他暫時不能去武漢,因為趙北給他的軍令就是率軍駐紮在嶽州,卡住這個湘北門戶,為總司令的戰略服務。
嶽州城位於洞庭湖湖口,緊鄰長江,航道寬闊,交通便利,無論是北上湖北還是南下湖南,這裡都是必經之地,換句話說,嶽州就是湖南的咽喉,只要佔領這裡,直驅長沙易如反掌,吞下湖南猶如探囊取物。除了地理位置的重要『性』之外,嶽州還是連線湖北與湖南的通訊中樞,一條數百公里長的電報線就以這裡為中轉站,連線著武漢與長沙,控制了嶽州城,就等於控制住了湖南的通訊。
除了嶽州城外,東北方的羊樓司也是關隘重地,這裡是連線湖北與湖南的陸上交通孔道。
羊樓司位於萬峰山與大『藥』姑山之間,周圍山勢陡峭,一座狹谷橫亙南北,是由武昌入岳陽的咽喉要道。這裡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如果從湖北過來,不拿下羊樓司的話,就無法佔領嶽州,同理,從湖南往湖北挺進,如果不拿下羊樓司的話,就無法繼續向前推進。
正是出於這種原因,吳振漢才覺得有必要親自去羊樓司視察一番,佈置防務,去之前特意拉上龔春臺,為的就是找個土著做翻譯,向羊樓司附近的居民仔細討教地形。
現在,吳振漢已完成了視察,正向嶽州城返回,不過山道難行,路途遙遠,當天是不能回城裡的,路上得在村莊打尖。
來的時候就在那座小山村住過一晚,村民很好客,吳振漢本打算回城時再住一晚,但等他們到了地方一看,這才發現那座小山村已住滿了人,而且也是一群軍人,不過卻不是共和軍和湘北革命軍的人馬。
這支搶佔了小山村的隊伍是共進會的人馬,是扛著紅底十八星旗的「革命聯軍」。
這支部隊人數不少,一千多人,不可能都住在村子裡,村裡住的是軍官和參謀以及他們的馬弁,士兵們則在村前的山腳下搭窩棚。
已是晚飯鐘點,士兵們正在埋鍋造飯,鍋裡的食材也不過是包穀粥拌青菜,幾堆篝火上架著幾隻山雞,烤得油光噴香,但顯然不是為士兵們準備的。
村口的哨兵遠遠望見另一支人馬過來,連忙派人回村報告,同時攔下吳振漢等人。
不多時,村裡走來幾名軍官,前頭的馬弁還扛著面十八星旗。
那領隊的軍官吳振漢倒是認識,只是覺得很奇怪,因為那人以前曾到嶽州司令部兜售過布匹,是個布商,不知什麼時候竟也成了革命軍隊的軍官,而且看起來官還不小。
「周海山,你什麼時候也當官了?架子還不小呢,走這麼幾步路還叫人給你扛旗。」龔春臺的一個馬弁倒不似吳振漢那般謹慎,見到迎面走來的幾個軍官中有熟人,於是大大咧咧的走上前打招呼。
那周海山倒沒有生氣,只是「嘿嘿」一笑,說道:「兄弟前段日子在長沙入了共進會,現在是革命幹部,標統。」
吳振漢跳下騾子,踢了踢有些麻木的腿,走上前看了看周海山的軍裝,卻是湖南巡防營的號褂,一頂黑『色』禮帽不倫不類的戴在頭上,實在有些滑稽,只有那腰帶上彆著的一杆銅帽短槍才稍微使他看上去像個軍人。至於其他的軍官,也多半是這副打扮,那些士兵則連號褂都沒有,穿著五花八門的衣服,扛著五花八門的武器,其中以冷兵器居多,村口的石碾旁倒是架了兩門鏽跡斑斑的鐵炮,從那古樸的式樣來看,只怕也是當年湘軍跟太平軍打仗時用過的。
「周標統,如果沒有記錯,你是焦達峰的同鄉吧?」吳振漢問道。
「吳司令好記『性』。不過兄弟當官可不是走得老鄉路子,兄弟把這趟販布的銀子都捐了出來助軍,又拉了一千多號好漢,這才當了標統,好歹這也是正經出身。」周海山得意洋洋的說道。
吳振漢和龔春臺並沒有表示出太大的驚訝。由於共進會財政緊張,現在正在四處勸人「捐餉助軍」,作為交換,共進會給那些捐了銀子的人官做,通常都是武官,不過這麾下的隊伍可得自己拉,人數越多官越大,拉一百人就是隊官,拉三百人就是管帶,這眼前的周海山自己拉起來一千多號人,便成了標統了,共進會再派幾個參謀過來,這就算是湖南的革命軍隊了。
這並不是什麼秘密,實際上就連東南的同盟會、光復會武裝也多半採用的是這個辦法,此舉不僅可以籌措經費,而且可以在短期內迅速擴充軍事力量,至於這樣的軍隊能不能打仗,卻是沒人在乎,反正現在大的戰事已經平息,而且有共和軍充當中流砥柱,眾人也就樂得逍遙。
周海山的部隊就是湖南的「革命聯軍」,算是共進會的嫡系人馬,除此之外,湖南目前還有一支人馬,叫「巡防軍」,不過共進會指揮不動,因為那支人馬是原清軍巡防營改編而成,掌握在原清軍統領手中,是湖南立憲派的軍事支柱。
當初攻佔長沙的時候,吳振漢曾對聯合作戰的共進會幹部建議,在軍『政府』裡完全屏棄舊式人物,將實權抓在革命者手裡,但這個建議沒被接受,為了儘快掌握湖南省政,趕上湖北革命進度,共進會採取的是來者不拒的立場,凡是答應反正的滿清實力派官員一律吸收進軍『政府』,給予實權,寧肯少打仗,也要多招安,而且共進會振振有辭的說這是模仿湖北軍『政府』的做法,有利於「速定共和」,所以,這湖南軍『政府』裡立憲派勢力很強,絕不是湖北議院裡那種「花瓶」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