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克文的話讓嚴修吃了一驚,他定了定神,說道:「按照外國的醫學理論,這中風就是腦疾引起,令尊以前從來沒有發過腦疾,怎麼會突然就中風了呢?」
「一言難盡。說到底,都是急的,報紙上雖然說是主持國務會議時昏倒,但是實際上卻是在主持軍事會議時昏倒的,前不久豫南慘敗,家父精神就很是壓抑了,昨天從前線傳來戰報,聯合陣線正在厲兵秣馬,有大舉北進的企圖,而且潼關失守,第九師的一個旅長也在豫北宣佈單方面與南軍停戰,這些噩耗接連而至,便是連壯年人也未必經受得住,何況家父已是遲暮之年,這急火攻心之下,就昏了過去,這一昏就是一夜,英國、法國大夫都說應該通過手術將頭骨切開,這樣才能救治,但是他們也不能保證萬無一失,結果沒人肯擔這個責任,這麼一拖就拖到天明,家父自己醒了,他也不信西醫,堅持要由中醫救治,如此一來,旁人就更不敢說話了。」
袁克文邊說邊嘆,說到後來,竟是哽咽起來。
「現在由誰主持軍事?」嚴修問道。
「家父以指為筆,任命張閏農(張孝準)為京畿守備司令,段芝泉(段祺瑞)為京畿守備副司令,現在北方軍事就由兩人共同負責,不過,張閏農指揮不動北洋軍,實際上還是段芝泉說了算。」
「嚴某于軍事、政治一竅不通,卻不知段芝泉讓我去總統府所為何事?他派過去的副官也是一問三不知,只給了我一張通行路條。」嚴修又問。
「其實,是家父請嚴世叔去總統府相見,有要事相托。」
袁克文欲言又止,看了嚴修一眼,說道:「到了總統府,嚴世叔就明白了。」
由於宵禁,街上沒什麼人,這馬車走得很快,幾分鐘後就到了總統府,嚴修與袁克文下了馬車,又換乘一輛輕便敞篷馬車進了戒備森嚴的總統府,趕到袁世凱居住的居仁堂東廂。
屋裡氣氛凝重而壓抑,除了幾位總統府的工作人員之外,在場的人基本上都是袁世凱的家眷,他的幾位小妾陪侍在病榻邊,兒女也都在場,長子袁克定以下,都是眼角掛淚,不過,即使是那些未成年的袁世凱兒女也沒敢哭出聲,顯然是得到了告誡,這種時候,袁世凱確實不能再受刺激了。
袁克文領著嚴修走到袁世凱的病榻前,俯首過去,在袁世凱耳邊小聲說道:「父親,嚴世叔過來了。」
袁世凱的雙眼本來是閉著,聽到袁克文的話,緩緩睜開眼,吃力的抬起手,指了指站在旁邊的袁克定,嘴角翕動,但是說不出話。
袁克定擦了擦眼淚,走到書桌邊,拿起桌上的幾張信箋,走回嚴修身邊,將這幾張信箋交給了嚴修。
「嚴世叔,這是家父剛才以指為筆寫的,指名交與嚴世叔,請嚴世叔過目。」
嚴修接過信箋,見那上頭的字寫得非常凌『亂』,也看不出是袁世凱的筆跡,不過現在這種情況之下,袁世凱能夠用手指寫出這樣的字已是非常不易了。
仔細看了幾遍,嚴修已明白過來,袁世凱寫的這些字實際上是一封託孤信。
按照袁世凱的意思,他希望嚴修帶著他的那些未成年的兒女出國留學,用這種方法遠離現在的這個政治旋渦,保全袁氏一族。
顯然,袁世凱的神智確實是清醒的,他明白,如果他就此一病不起的話,這個北洋的局面是誰都無法撐起來的,如果北洋就此一蹶不振,那麼他的家眷也就會失去保護,現在,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託孤,將兒女託付給一位值得信賴的人,這個人不能是政治人物,更不能是北洋健將,所以,他選中了嚴修。
嚴修祖籍浙江,但是卻世居天津,此人進士出身,做過翰林院編修,後任貴州學政,曾去日本考察教育,回國後被袁世凱保舉為學部侍郎,這個人的身份比較特殊,在外人看來,嚴修是袁世凱的人,與袁世凱關係密切,應該算是北洋中人,但是袁世凱卻明白,嚴修這個人有自己的立場和主張,絕不是那種可以用金錢、官位收買的政治人物,嚴修有自己的理想,這個理想就是「教育救國」,對於這樣一個人,袁世凱很放心,尤其當共和成立之後,嚴修婉辭謝絕擔任『政府』高官之後,袁世凱對這個人有了新的認識。
嚴修與袁世凱結識得較早,當年曾同在李鴻章幕下效力,李鴻章病死之後,在列強的支援下袁世凱接掌北洋,那年袁克文才十一歲,袁世凱曾為袁克文向嚴修提親,打算讓袁克文迎娶嚴修的女兒,兩家結為親家,這種舉動在滿清官場很是常見,這也可以看作是袁世凱提攜嚴修的舉動,但是嚴修卻婉辭謝絕,這件事不僅沒讓袁世凱生氣,反而使他對嚴修的為人有了更深的認識,也正因此,袁世凱從來不把嚴修當成是屬下、同僚看待,甚至不將他看成是通常意義上的「心腹」、「親信」,而是將他當作自己的知交好友,可託身後事的知交好友。
對於政治人物來講,這種知交好友可是鳳『毛』麟角。
嚴修與袁世凱交往多年,知根知底,哪能不知道袁世凱的心思?此時看了那封託孤信,這心裡也是頗感憂傷,於是走到病榻前,拉著袁世凱的手,緩緩說道:「袁公,我明白你的心思。請袁公放心,我馬上就去聯絡留學事宜。」
袁世凱嘴角翕動,艱難的哼了哼,眼睛向袁克定望了過去。
袁克定走到嚴修身邊,小聲說道:「嚴世叔,家父的意思是,若您答應了,便先將克瑞、克權、克桓、克齊帶回嚴府,我已命人為他們收拾了行裝,剛才已將他們送上馬車,他們馬上就可以跟您走。這是他們的留學費用,衣食住行都在其中,由您掌握著。」
說著,將一張匯票交給嚴修,數額相當驚人,這絕不僅僅只是留學經費。
嚴修望了袁世凱一眼,見他眼眶裡似乎有淚光在閃爍,於是急忙收回目光,站在病榻前,衝著袁世凱一稽到地,然後轉過身去,大步走出寢室,頭卻是不敢回。
回到居仁堂前,已有幾輛馬車在等候,但沒等嚴修上車,卻見幾個總統府的工作人員慌慌張張的奔了過來,他拉住一人詢問。
那人說道:「前線戰報又過來了,徐州被南軍圍攻!是薑桂題和趙倜的人馬。現在局勢危急,段總長打算把北洋南進第一軍調過長江,向北反攻徐州,但是幹殿下……但是段香巖(段芝貴)卻主張遷都南京,現在兩人各拉一幫人,爭得不可開交,這事,也只能請大總統定奪了。」
嚴修嘆了口氣,扭頭望了東廂一眼,他隱隱有個感覺,或許,這是他最後一次見袁世凱的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