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青楓什麼話都沒有再說,慢慢地轉過身,走入酒樓旁的窄巷裡。
他還沒有看見傅紅雪的刀,只不過看見了刀光。
但這已足夠。
人已去了,血紅的絲絛卻還有一兩條留在風中。
彭烈握刀的手已溼透。
傅紅雪轉過頭來,凝視著他,道:「我的刀你已看過?」
彭烈點點頭。
傅紅雪道:「現在我想看看你的刀。」
彭烈咬著牙,咬牙的聲音,聽來就像是刀鋒摩擦一樣。
突聽一人道:「這把刀不好看。」
路上剛有頂轎子經過,現在已停下,這聲音就是從轎子裡發出來的。
是女人的聲音,很好聽的女人聲音,但卻看不見她的人。
轎上的簾子是垂著的。
傅紅雪冷冷道:「這柄刀不好看?什麼好看?」
轎子裡的人笑道:「我就比這柄刀好看。」
她不但笑聲如銀鈴,而且真的好像有鈴鐺「叮鈴鈴」地響。
清脆的鈴聲中,轎子裡已有個人走下來,就彷彿一朵白蓮開放。
她穿的是件月白衫子,頸子上,腕子上,甚至連足踝上都掛滿了帶著金圈子的鈴鐺。
丁靈琳。
傅紅雪眉尖已皺起,道:「是你?」
丁靈琳眼波流動,嫣然道:「想不到你居然還認得我。」
其實傅紅雪根本不認得她,只不過看見過她跟葉開在一起。
丁靈琳笑道:「我說這把刀不好看,因為這並不是真正的五虎斷門刀。」
傅紅雪道:「不是?」
丁靈琳道:「你若要看真正的五虎斷門刀,就該到關中的五虎莊去。」
她忽又轉身向彭烈一笑,道:「現在他一定不想再看你的刀,你還是快去喝酒吧,小葉一定已經等得急死了。」
傅紅雪道:「小葉?」
丁靈琳道:「今天晚上小葉請客,我們都是他的客人。」
她嬌笑著,接著道:「他不喜歡死客人,也不喜歡客人死。」
傅紅雪道:「葉開?」
丁靈琳道:「除了他還有誰?」
傅紅雪道:「他也在這裡?」
丁靈琳道:「就在那邊的天福樓,看見你去了,他一定開心得要命!」
傅紅雪冷冷道:「他看不見我的。」
丁靈琳道:「你不去?」
傅紅雪道:「我不是他的客人。」
丁靈琳嘆了口氣,道:「你若不去,也沒有人能勉強你,只不過……」
她用眼角瞟著傅紅雪,悠然道:「他今天請的客人,訊息全都靈通得很,若要打聽什麼訊息,到那裡去是再好也沒有的了。」
傅紅雪沒有再說什麼。
他已轉身向天福樓走了過去,似已忘記了還有個人在等他。
丁靈琳看了翠濃一眼,又嘆了口氣,道:「他好像已忘記你了。」
翠濃笑了笑,道:「但是我並沒有忘記他。」
丁靈琳眨了眨眼,道:「他為什麼不帶你去?」
翠濃柔聲道:「因為他知道我自己會跟著去的。」
她果然跟著去了。
丁靈琳看著她苗條的背影,婀娜的風姿,喃喃道:「看來這才是對付男人最好的法子。」
她說話的聲音並不高,翠濃的耳朵很尖,忽又回眸一笑,道:「你為什麼不學學我呢?」
丁靈琳嫣然一笑,道:「因為這種人盯人的法子本是我創出來的。」
天福樓上的客人很多,每個人的衣著都很考究,氣派都很大。
丁靈琳並沒有替葉開吹牛,真正訊息靈通的人,當然都是有地位、有辦法的人。
能請到這種人並不容易,何況一下子就請了這麼多人。
兩個多月不見,葉開好像也突然變成個很有辦法的人了。
他身上穿的是五十兩銀子一件的袍子,腳上著的是粉底官靴,頭髮梳得又黑又亮,還戴著花花大少們最喜歡戴的那種珍珠冠。
這人以前本來不是這樣子的,傅紅雪幾乎已不認得他了。
但葉開卻還認得他。
他一上樓,葉開就一眼看見了他。
燈火輝煌。
傅紅雪的臉在燈下看來卻更黑。
已經有很多人看見了這柄刀,先看見這柄刀,再看見他的人。
傅紅雪眼睛裡卻好像連一個人都沒有看見。
葉開已到了他面前,也帶著笑在看他。
只有這笑容還沒有變,還是笑得那麼開朗,那麼親切。
也許就因為這一點,傅紅雪才看了他一眼,冷冷的一眼。
葉開笑道:「真想不到你會來。」
傅紅雪道:「我也想不到。」
葉開道:「請坐。」
傅紅雪道:「不坐。」
葉開道:「不坐?」
傅紅雪道:「站著也一樣可以說話。」
葉開又笑了,道:「我知道你要說什麼。」
傅紅雪道:「你知道?」
葉開點點頭,又嘆道:「只可惜我也沒有聽過那人的訊息。」
傅紅雪沉默著,過了很久,突然道:「再見。」
葉開道:「不喝杯酒?」
傅紅雪道:「不喝。」
葉開笑道:「一杯酒絕不會害人的。」
傅紅雪道:「但我卻絕不會請
你喝酒。」
葉開苦笑道:「我碰過你的釘子。」
傅紅雪道:「我也絕不喝你的酒。」
葉開道:「我們不是朋友?」
傅紅雪道:「我沒有朋友。」
他忽然轉過身,走出去,左腳先邁出一步,右腿再跟著慢慢地拖過去。
葉開看著他的背影,笑容已變得有些苦澀。
可是,傅紅雪並沒有走下樓,因為這時丁靈琳正和翠濃從樓梯走上來。
樓梯很窄。
翠濃站在樓梯口,似已怔住,她已看見了葉開,葉開正在看著她。
傅紅雪也在看著她,丁靈琳卻在看著葉開。
四雙眼睛裡的表情全都不同,沒有人能形容他們此刻的表情。
幸好翠濃很快就垂下了頭。
但葉開還是在盯著她。
丁靈琳走上來,傅紅雪走下去。
翠濃也無言地轉過身,跟著他走下去,沒有再看葉開一眼。
但葉開卻還是在盯著那空了的樓梯口,痴痴地出了神。
丁靈琳忍不住拍他的肩,冷冷道:「人家已走了。」
葉開道:「哦?」
丁靈琳道:「跟著你的朋友走了。」
葉開道:「哦。」
丁靈琳冷冷道:「你若想橫刀奪愛,可得小心些,因為那個人的刀也很快。」
葉開笑了。
丁靈琳也在笑,卻是冷笑,冷笑著道:「只不過那個女人的確不難看,聽說她以前就是靠這張臉賺錢的,你的錢大概也被她賺了不少。」
葉開道:「你以為我在看她?」
丁靈琳道:「你難道沒有?」
葉開道:「我只不過在想……」
丁靈琳道:「在心裡想比用眼睛更壞。」
葉開嘆了口氣,道:「我心裡在想什麼,你永遠不會相信的。」
丁靈琳眼珠子一轉,道:「我相信,只要你告訴我,我就相信。」
葉開嘆道:「我只希望她真的喜歡傅紅雪,真的願意一輩子跟著他,否則……」
丁靈琳道:「否則怎麼樣?」
葉開目中似乎有些憂鬱之色,緩緩道:「否則也許我就不得不殺了她!」
丁靈琳道:「你捨得?」
葉開淡淡道:「我本不是個憐香惜玉的人。」
丁靈琳咬著嘴唇,用眼角瞟著他,輕輕道:「我知道你是個什麼樣的人。」
葉開道:「哦?」
丁靈琳道:「你是個口是心非的小色鬼,所以你說的話我一個字也不相信。」
葉開又笑了,卻是苦笑。
就在這時,突然樓下有人在高呼:「葉開,葉開……」
一個紫衣笠帽的少年,剛縱馬而來,停在天福樓外,用一隻手勒緊韁繩,另一隻手卻在剝著花生。
站在視窗的人,一轉頭就看到了他,也看到了他斜插在腰帶上的那柄劍。
一柄沒有鞘的劍,薄而鋒利。
有的人已在失聲驚呼:「路小佳!」
路小佳這三個字竟似有種神秘的吸引力,聽到這名字的人,都已趕到視窗。
葉開也趕過來,笑道:「不上來喝杯酒?」
路小佳仰起了臉,道:「你吃不到我的花生,為何要請我喝酒?」
葉開道:「那是兩回事。」
他轉身拿起桌上一杯酒,拋過去。
這杯酒就平平穩穩地飛到路小佳面前,就像是有人在下面託著一樣。
路小佳笑了笑,手指輕輕一彈,酒杯彈起,在空中翻了個身。
杯中的酒就不偏不倚恰好倒在路小佳嘴裡。
路小佳笑道:「好酒。」
葉開道:「再來一杯?」
路小佳搖搖頭,道:「我只想來問問你,你是不是也接著了帖子?」
葉開道:「昨天才接到。」
路小佳道:「你去不去?」
葉開道:「你知道我是一向喜歡湊熱鬧的。」
路小佳道:「好,我們九月十五,白雲莊再見。」
他捏開花生,拋起,正準備用嘴去接。
誰知葉開的人已飛了出去,一張嘴,接著了這顆花生,凌空倒翻,輕飄飄地又飛了回來,大笑道:「我總算吃到了你的花生了。」
路小佳怔了怔,突也大笑,大笑著揚鞭而去,只聽他笑聲遠遠傳來,道:「好小子,這小子真他媽的是個好小子。」
面已經涼了。麵湯是混濁的,上面漂著幾根韭菜。
只有韭菜,最粗的面,最粗的菜,用一隻缺了口的粗碗裝著。
翠濃低著頭,手裡拿著雙已不知被多少人用過的竹筷子,挑起了幾根面,又放下去。
她雖然已經很餓,但這碗麵卻實在引不起她的食慾來。
平時她吃的面通常是雞湯下的,裝面的碗是景德鎮來的瓷器。
看著面前的這碗麵,她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放下筷子。
傅紅雪碗裡的面已吃光了,正在靜靜地看著她,忽然道:「你吃不下?」
翠濃勉強笑了笑,道:「我……不餓。」
傅紅雪冷冷道:「我知道你吃不慣這種東西,你應該到天福樓去的。」
翠濃垂著頭,輕輕地道:「你知道我是不會去的,我……」
傅紅雪道:「你是不是怕別人不歡迎?」
翠濃搖搖頭。
傅紅雪道:「你為什麼不去?」
翠濃慢慢地抬起了頭,凝視著他,柔聲道:「因為你在這裡,所以我也在這裡,別的無論什麼地方我都不會去。」
傅紅雪不說話。
翠濃悄悄地伸出手,輕撫著他的手——那隻沒有握刀的手。
她的手柔白纖美。她的撫摸也是溫柔的,溫柔中又帶著種說不出的挑逗之意。
她懂得怎麼樣挑逗男人。
傅紅雪忽然甩開了她的手,冷冷道:「你認得那個人?」
翠濃又垂下頭,道:「只不過……只不過是個普通客人。」
傅紅雪道:「什麼叫普通客人?」
翠濃輕輕道:「你知道我以前……在那種地方,總免不了要認得些無聊的男人。」
傅紅雪目中已露出痛苦之色。
翠濃道:「你應該原諒我,也應該知道我根本不想理他。」
傅紅雪的手握緊,道:「我只知道你一直都在死盯著他。」
翠濃道:「我什麼時候死盯著他了,只要看他一眼,我就噁心得要命。」
傅紅雪道:「你噁心?」
翠濃道:「我簡直恨不得你真的殺了他。」
傅紅雪又冷笑,道:「你以為我說的是那個姓彭的?」
翠濃道:「你不是說他?」
傅紅雪冷笑道:「我說的是葉開。」
翠濃怔住。
傅紅雪道:「你是不是也認得他?他是不是個普通的客人?」
翠濃臉上也露出痛苦之色,悽然道:「你為什麼要說這種話?你是在折磨我?還是在折磨你自己?」
傅紅雪蒼白的臉已因激動而發紅,他勉強控制著自己,一字字道:「我只不過想知道,你是不是認得他而已。」
翠濃道:「就算我以前認得他,現在也已經不認得了。」
傅紅雪道:「為什麼?」
翠濃道:「因為現在我只認得你一個人,只是認得你。」
她又伸出手,用力握住了他的手。
傅紅雪看著她的手,神色更痛苦,道:「只可惜我不能讓你過你以前過慣的那種日子,你跟著我,只能吃這種面。」
翠濃柔聲道:「這種面也沒什麼不好。」
傅紅雪道:「但你卻吃不下去。」
翠濃道:「我吃。」
她又拿起筷子,挑起了碗裡的面,一根根地吃著,看她臉上勉強的笑容,就像是在吃毒藥似的。
傅紅雪看著她,突然一把奪過她的筷子,大聲道:「你既然吃不下,又何必吃?……我又沒有勉強你。」
他聲音已因激動而嘶啞,手也開始發抖。
翠濃眼睛已紅了,眼淚在眼睛裡打著滾,終於忍不住道:「你何必這樣子對我?我……」
傅紅雪道:「你怎麼樣?」
翠濃咬了咬牙,道:「我只不過覺得我們根本不必過這種日子的。」
她嘆息著,柔聲道:「你帶出來的錢雖然已快用完了,但是我還有。」
傅紅雪胸膛起伏著,嗄聲道:「那是你的,跟我沒有關係。」
翠濃道:「連我的人都已是你的,我們為什麼還要分得這麼清楚?」
傅紅雪蒼白的臉已通紅,全身都已因激動而顫抖,一字字道:「但你為什麼不想想,你的錢有多髒?我只要一想起你那些錢是怎麼來的,我就要吐。」
翠濃的臉色也變了,身子也開始發抖,用力咬著嘴唇道:「也許不但我的錢髒,我的人也是髒的。」
傅紅雪道:「不錯。」
翠濃道:「你用不著叫我想,我已想過,我早已知道你看不起我。」
她嘴唇已咬出血來,嘶聲接著道:「我只希望你自己也想想。」
傅紅雪道:「我想什麼?」
翠濃道:「你為什麼不想想,我是怎麼會做那種事的?我為了誰?我……我這又是何苦?」
她雖然盡力在控制著自己,還是已忍不住淚流滿面,忽然站起來,流著淚道:「你既然看不起我,我又何必定要纏著你,我……」
傅紅雪道:「不錯,你既然有一串串的銀子可賺,為什麼要跟著我,你早就該走了。」
翠濃道:「你真的不要我?」
傅紅雪道:「是的。」
翠濃道:「好,好,好……你很好。」
她突然用手掩著臉,痛哭著奔出去。
傅紅雪沒有阻攔她,也沒有看她。
她已衝出去,「砰」的,用力關上了門。
傅紅雪還是動也不動地坐著。他身子也不再顫抖,但一雙手卻已有青筋凸出,額上已有冷汗流下。可是他突然倒了下去,倒在地上不停地抽搐,**,嘴角吐出了白沫。然後他就開始在地上打著滾,像野獸般低嘶著,喘息著……就像是一隻在垂死掙扎著的野獸。
門又開了。
翠濃又慢慢地走了進來。她面上淚痕竟已幹了,乾得很快,眼睛裡竟似在發著光。但是她的手卻又在顫抖。那絕不是因為痛苦而顫抖,而是因為興奮!緊張!她眼睛盯著傅紅雪,一步步走過去……突然間,她聽到一種奇怪的聲音。咀嚼的聲音!
一個人不知何時已從窗外跳進來,正倚在視窗,咀嚼著花生。
路小佳!
翠濃臉色變了,失聲道:「你來幹什麼?」
路小佳道:「我不能來?」
翠濃道:「你想來殺他?」
路小佳笑了笑,淡淡道:「是我想殺他?還是你想殺他?」
翠濃臉色又變了變,冷笑道:「你瘋了,我為什麼想殺他?」
路小佳嘆了口氣:道:「女人若要殺男人,總是能找出很多理由來的。」
翠濃忽然擋在傅紅雪前面,大聲道:「不管你怎麼說,我也不許你碰他。」
路小佳冷冷道:「就算你請我碰他,我也沒興趣,我從來不碰男人的。」
翠濃道:「你只殺男人?」
路小佳答道:「我也從來不殺一個已經倒下去的男人。」
翠濃道:「你究竟是來幹什麼的?」
路小佳道:「只不過來問問你們,有沒有接到帖子而已。」
翠濃道:「帖子?什麼帖子?」
路小佳又嘆了口氣,道:「看來你們的交遊實在不夠廣闊。」
翠濃道:「我們用不著交遊廣闊。」
路小佳道:「不交遊廣闊怎麼能找到人?」
他突然拔劍,眨眼間就在牆上留下了八個字!
「九月十五,白雲山莊。」
翠濃道:「這是什麼意思?」
路小佳笑了笑,道:「這意思就是,我希望你們能在九月十五那天,活著到白雲山莊去,死人那裡是不歡迎的。」
一陣風吹過,窗臺上有樣東西被吹了下來,是個花生殼。路小佳的人卻似已被吹走了。
風吹木葉,簌簌地響,傅紅雪的喘息卻已漸漸平靜下來。
翠濃痴痴地站在那裡,怔了許久,終於俯下身,抱起了他。
她的懷抱溫暖而甜蜜。她一向懂得應該怎麼樣去抱男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