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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集-(2):邊城浪子(下)_第三十四章 神刀堂主(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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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日色竟暗得像黃昏一樣。

丁靈琳看著傅紅雪孤獨的背影,忽然嘆了口氣,道:「你說得不錯,翠濃果然不該再回來找他的,現在他果然反而離開了翠濃。」

她搖著頭,嘆息著道:「我本來以為他已漸漸變得像是個人,誰知道他還是跟以前一樣,根本就不是個東西。」

葉開道:「他的確不是東西,他是人。」

丁靈琳道:「他假如有點人味,就不該離開那個可憐的女孩子。」

葉開道:「就因為他是人,所以才非離開那女孩子不可。」

丁靈琳道:「為什麼?」

葉開道:「因為他覺得自己受了委屈,心裡的負擔一定很重,再繼續和翠濃生活下去,一定會更加痛苦。」

丁靈琳道:「所以他寧願別人痛苦。」

葉開嘆了口氣道:「其實他自己心裡也一樣痛苦的,可是他非走不可。」

丁靈琳道:「為什麼?」

葉開道:「翠濃既然能離開他,他為什麼不能離開翠濃?」

丁靈琳道:「因為……因為……」

葉開道:「是不是因為翠濃是個女人?」

丁靈琳道:「男人本來就不該欺負女人。」

葉開道:「但男人也一樣是人。」

他又嘆了口氣,苦笑道:「女人最大的毛病就是總不把男人當作人,總認為女人讓男人受罪是活該,男人讓女人受罪就該死了。」

丁靈琳忍不住抿嘴一笑,道:「男人本來就是該死的。」

她忽然抱住了葉開,咬著他的耳朵,輕輕道:「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也沒有關係,只要你一個人能活著就好。」

秋風蕭索,人更孤獨。

傅紅雪慢慢地走著,他知道後面永遠不會再有人低著頭,跟著他了。這本不算什麼,他本已習慣孤獨。但現在也不知為了什麼,他心裡總覺得有些空空洞洞的,彷彿失落了什麼在身後。

有時他甚至忍不住要回頭去瞧一瞧,後面的路很長,他已獨自走過了很長的路,可是前面的路更長,難道他要獨自走下去?

「她的人呢?」

在這淒涼的秋風裡,她在幹什麼?是一個人獨自悄悄流淚?還是又找到了一個聽話的小夥子?

傅紅雪的心裡又開始好像在被針刺著。

這次是他離開她的,他本不該再想她,本不該再痛苦。可是他偏偏會想,偏偏會痛苦。

是不是每個人都有種折磨自己的慾望,為什麼他既折磨了別人,還要折磨自己?

現在他就算知道她在哪裡,也是絕不會再去找她的了。

但他卻還是一樣要為她痛苦。這又是為了什麼?

在沒有人的時候,甚至連傅紅雪有時也忍不住要流淚的。

可是他還沒有流淚時,就已聽見了別人的哭聲。

是一個男人的哭聲。哭的聲音很大,很哀慟。

男人很少這麼樣哭的,只有剛死了丈夫的寡婦才會這樣子哭。

傅紅雪雖然並不是個喜歡多管閒事的人,卻也不禁覺得很奇怪。

但他當然絕不會過去看,更不會過去問。

哭聲就在前面一個並不十分濃密的樹林裡,他從樹林外慢慢地走了過去。

哭的人還在哭,一面哭,一面還在斷斷續續地喃喃自語:「白大俠,你為什麼要死?是誰害死了你?你為什麼不給我一個報恩的機會?」

傅紅雪突然停下了腳步,轉過身。

一個穿著孝服的男人,跪在樹林裡,面前擺著張小桌子,桌子上擺著些紙人紙馬,還有一柄紙刀。

用白紙糊成的刀,但刀柄卻塗成了黑色。

這男人看來已過中年,身材卻還保持著少年時候的瘦削矯健,鼻子和嘴的線條都很直,看來是個個性很強,很不容易哭的人。

但現在他卻哭得很傷心。他將桌上的紙人紙馬紙刀拿下,點起了火,眼睛裡還在流著淚。

傅紅雪已走過去,站在旁邊,靜靜地看著。

這個人卻在看著紙人紙馬在火中焚化,流著淚倒了杯酒潑在火上,又倒了杯酒自己喝下去。喃喃道:「白大俠,我沒有別的孝敬,只希望你在天之靈永不寂寞……」

這句話還沒有說完,他已又失聲痛哭起來。

等他哭完了,傅紅雪才喚了一聲:「喂。」

這人一驚,回過身,吃驚地看著傅紅雪。

傅紅雪道:「你在哭誰?」

這人遲疑著,終於道:「我哭的是一位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是一位絕代無雙的大俠,只可惜你們這些少年人是不會知道他的。」

傅紅雪的心已在跳,勉強控制著自己,道:「你為什麼要哭他?」

這人道:「因為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這一生中,從未受過別人的恩惠,但他卻救了我的命。」

傅紅雪道:「他怎麼救你的?」

這人嘆了口氣,道:「二十年前,我本是個鏢師,保了一趟重鏢經過這裡。」

傅紅雪道:「就在這裡?」

這人點點頭,道:「因為我保的鏢太重,肩上的擔子也太重,所以只想快點將這趟鏢送到地頭,竟忘了到好漢莊去向薛斌遞帖子。」

傅紅雪問道:「難道來來往往的人,都要向他遞帖子?」

這人道:「經過這裡的人,都要到好漢莊去遞張帖子,拜見他,喝他一頓酒,拿他一點盤纏再上路,否則他就會認為別人看不起他。」

他目中露出憤怒之色,冷笑著又道:「因為他是這裡的一條好漢,所以誰也不敢得罪他。」

傅紅雪道:「但你卻得罪了他。」

這人道:「所以他就帶著他那柄六十三斤的巨斧,來找我的麻煩了。」

傅紅雪道:「他要你怎麼樣?」

這人道:「他要我將鏢車先留下,然後再去請我們鏢局的鏢主來,一起到好漢莊去磕頭賠罪。」

傅紅雪道:「你不肯?」

這人嘆道:「磕頭賠罪倒無妨,但這趟鏢是要限期送到的,否則我們鏢局的招牌就要被砸了。」

他忽然挺起胸,大聲道:「何況我趙大方當年也是條響噹噹的人物,我怎麼能忍得下這口氣。」

傅紅雪道:「所以你們就交上了手?」

趙大方又嘆了口氣,道:「只可惜他那柄六十三斤重的宣花鐵斧實在太霸道,我實在不是他的敵手,他盛怒之下,竟要將我立劈在斧下。」

他神情忽又興奮起來,很快地接著道:「幸好就在這時,那位大俠客恰巧路過這裡,一齣手就攔住了他,問清了這件事,痛責了他一頓,叫他立刻放我上路。」

傅紅雪道:「後來呢?」

趙大方道:「薛斌當然還有點不服氣,還想動手,但他那柄六十三斤重的宣花鐵斧,到了這位大俠客面前,竟變得像是紙紮的。」

傅紅雪的心又在跳。

趙大方嘆息著,道:「老實說,我這一輩子從來也沒看見過像這位大俠客那麼高的武功,也從來沒有看見過那麼慷慨好義的人物,只可惜……」

傅紅雪道:「只可惜怎麼樣?」

趙大方黯然道,「只可惜這麼樣一位頂天立地的人物,後來竟被宵小所害,不明不白地死了。」

他目中已又有熱淚盈眶,接著道:「只可惜我連他的墓碑在哪裡都不知道,只有在每年的這一天,都到這裡來祭奠祭奠他,想到他的往日雄風,想到他對我的好處,我就忍不住要大哭一場。」

傅紅雪用力緊握雙手,道:「他……他叫什麼名字?」

趙大方悽然道:「他的名字我就算說出來,你們這些年輕人也不會知道。」

傅紅雪道:「你說!」

趙大方遲疑著,道:「他姓白……」

傅紅雪道:「神刀堂白堂主?」

趙大力悚然道:「你怎麼知道他的?」

傅紅雪沒有回答,一雙手握得更緊,道:「他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

趙大方道:「我剛才已說過,他是位頂天立地的奇男子,也是近百年來武林中最了不起的大英雄。」

傅紅雪道:「那是不是因為他救了你,你才這麼說?」

趙大方真誠地道:「就算他沒有救我,我也要這麼樣說的,武林中人誰不知道神刀堂白堂主的俠名,誰不佩服他。」

傅紅雪道:「可是……」

趙大方搶著道:「不佩服他的,一定是那些蠻橫無理,作惡多端的強盜歹徒,因為白大俠嫉惡如仇,而且天生俠骨,若是見到了不平的事,他是一定忍不住要出手的。」

他接著又道:「譬如說那薛斌就一定會恨他,一定會在背後說他的壞話,但……」

傅紅雪一顆本已冰冷的心,忽然又熱了起來。

趙大方下面所說的是什麼,他已完全聽不見了,他心裡忽然又充滿了復仇的慾望,甚至比以前還要強烈得多。

因為現在他終於明白他父親是個怎麼樣的人。

現在他已確信,為了替他父親復仇,無論犧牲什麼都值得。

對那些刺殺他父親,毀謗他父親的人,他更痛恨,尤其是馬空群。

他發誓一定要找到馬空群!發誓一定絕不再饒過這可恥的兇手。

趙大方吃驚地看著他,猜不出這少年為什麼會忽然變了。

傅紅雪忽然道:「你可曾聽過馬空群這名字?」

趙大方點點頭。

傅紅雪道:「你知不知道他在哪裡?」

趙大方搖搖頭,眼睛已從他的臉上,看到他手裡握著的刀。

漆黑的刀。刀鞘漆黑,刀柄漆黑。

這柄刀顯然是趙大方永遠忘不了的。他忽然跳起來,失聲道:「你……你莫非就是……」

傅紅雪道:「我就是!」

他再也不說別的,慢慢地轉過身,走出了樹林。

林外秋風正吹過大地。

趙大方痴痴地看著他,忽然也衝出去,搶在他面前,跪下,大聲道:「白大俠對我有天高地厚之恩,他老人家雖然已仙去,可是你……你千萬要給我一個報恩的機會。」

傅紅雪道:「不必。」

趙大方道:「可是我……」

傅紅雪道:「你剛才對我說了那些話,就已可算是報過恩了。」

趙大方道:「可是我說不定能夠打聽出那姓馬的訊息。」

傅紅雪道:「你?」

趙大方道:「現在我雖已洗手不吃鏢行這碗飯了,但我以前的朋友,在江湖中走動的還是有很多,他們的訊息都靈通得很。」

傅紅雪垂下頭,看著自己握刀的手,然後他忽然問:「你住在哪裡?」

屋子裡很簡樸,很乾淨,雪白的牆上,掛著一幅人像。

畫得並不好的人像,卻很傳神。

一個白麵微須,目光炯炯有神的中年人,微微仰著臉,站在一片柳林外,身子筆挺,就像是一杆鏢槍一般。他穿的是一件紫緞錦袍,腰畔的絲帶上,掛著一柄刀。

漆黑的刀!

人像前還擺著香案,白木的靈牌上,寫著的是:「恩公白大俠之靈位。」

這就是趙大方的家。

趙大方的確是個很懂得感激人的人,的確是條有血性的漢子。現在他又出去為傅紅雪打聽訊息了。

傅紅雪正坐在一張白楊木桌旁,凝視著他父親的遺像。他手裡緊緊握著的,正也是一柄同樣的刀,刀鞘漆黑,刀柄漆黑。

他到這裡已來了四天。這四天來,他天天都坐在這裡,就這樣呆呆地看著他的遺像。

他全身冰冷,血卻是熱的。

「他是個頂天立地的奇男子,也是近百年來武林中最了不起的英雄好漢。」

這一句話就已足夠。無論他吃了多少苦,無論他的犧牲多麼大,就這一句話已足夠。

他絕不能讓他父親在天的英靈,認為他是個不爭氣的兒子。

他一定要洗清這血海深仇,無論付出什麼代價都值得。

夜色已臨,他燃起了燈,獨坐在孤燈下。

這些天來,他幾乎已忘記了翠濃,但在這寂寞的秋夜裡,在這寂寞的孤燈下,燈光閃動的火焰,彷彿忽然變成了翠濃的眼波。

他咬緊牙,拼命不去想她。在他父親的遺像前,來想這種事,簡直是種冒瀆,簡直可恥。幸好就在這時,門外已有了腳步聲。

這是條很僻靜的小巷,這是棟很安靜的小屋子,絕不會有別人來的。

進來的人果然是趙大方。

傅紅雪立刻問道:「有沒有訊息?」

趙大方垂著頭,嘆息著。

傅紅雪慢慢地站起來,道:「你不必難受,這不能怪你。」

趙大方抬起頭,道:「你……你要走?」

傅紅雪道:「我已等了四天。」

趙大方搓著手,道:「你就算要走,也該等到明天走。」

傅紅雪道:「為什麼?」

趙大方道:「因為今天夜裡有個人要來。」

傅紅雪道:「什麼人?」

趙大方道:「一個怪人。」

傅紅雪皺了皺眉。

趙大方的神情卻興奮了起來,道:「他不但是個怪人,而且簡直可以說是個瘋子,但他卻是天下訊息最靈通的瘋子。」

傅紅雪遲疑著,道:「你怎麼知道他會來?」

趙大方道:「他自己說的。」

傅紅雪道:「什麼時候說的?」

趙大方道:「三年前。」

傅紅雪又皺起了眉。

趙大方道:「就算他是三十年前說的,我還是相信他今天夜裡一定會來,就算砍斷了他的兩條腿,他爬也會爬著來。」

傅紅雪冷冷道:「他若死了呢?」

趙大方道:「他若死了,也一定會叫人將他的棺材抬來。」

傅紅雪道:「你如此信任他?」

趙大方道:「我的確信任他,因為他說出的話,從未失信過一次。」

傅紅雪慢慢地坐了下去。

趙大方卻忽又問道:「你從不喝酒的?」

傅紅雪搖搖頭。

他搖頭的時候,心裡又在隱隱發痛。

趙大方並沒有看出他的痛苦,笑著道:「但那瘋子卻是酒鬼,我在兩年前已為他準備了兩罈好酒。」

傅紅雪冷冷地道:「我只希望這兩壇酒有人喝下去。」

酒已擺在桌上,兩大壇。

夜已深了,遠處隱隱傳來更鼓,已近三更。

三更還沒有人來。趙大方卻還是心安理得地坐在那裡,連一點焦躁的表情都沒有。

他的確是個很信任朋友的人!

傅紅雪一動也不動地坐在那裡,什麼話都不再問。

還是趙大方忍不住打破了沉默,微笑著道:「他不但是個瘋子,是個酒鬼,還是個獨行盜,但我卻從來也沒有見過比他更可靠的朋友。」

傅紅雪在聽著。

趙大方道:「他雖然是個獨行盜,卻是個劫富濟貧的俠盜,自己反而常常窮得一文不名。」

傅紅雪並不奇怪,他見過這種人。聽說葉開就是這種人。

趙大方道:「他姓金,別人都叫他金瘋子,漸漸就連他本來的名字都忘了。」

傅紅雪這時卻已沒有在聽他說話,因為這時小巷中已傳來一陣腳步聲。

腳步聲很重,而且是兩個人的腳步聲。

趙大方也聽了聽,立刻搖著頭道:「來的人絕不是他。」

傅紅雪道:「哦?」

趙大方道:「我說過他是個獨行盜,一向是獨來獨往的。」

他笑了笑,又道:「獨行盜走路時腳步也絕不會這麼重。」

傅紅雪也承認他說的有理,但腳步聲卻偏偏就在門外停了下來。

這次是趙大方皺起了眉。

外面已有了敲門聲。

趙大方皺著眉,喃喃道:「這絕不是他,他從不敲門的。」

但他還是不能不開門。

門外果然有兩個人。兩個人抬著口很大的棺材。

夜色很濃,秋星很高,淡淡的星光,照在這兩個人的臉上。他們的臉很平凡,身上穿著的也是很平凡的粗布衣裳,赤足穿著草鞋。

無論誰都能看得出這兩人都是以出賣勞力為生的窮人。

「你姓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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