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方點點頭。
「有人叫我們將這口棺材送來給你。」
他們將棺材往門裡一放,再也不說一句話,掉頭就走,彷彿生怕走得不夠快。
趙大方本來是想追上去的,但看了這口棺材一眼,又站住。
他就這樣站在那裡,呆呆地看著這口棺材,他眼睛裡似將流下淚來,黯然道:「我說過,他就算死了,也會叫人將他的棺材抬來的。」
傅紅雪的心也沉了下去。他對這件事雖然並沒有抱太大的希望,但總還是有一點希望的。
現在希望已落空。
看到趙大方為朋友悲傷的表情,他心裡當然也不會太好受。只可惜他從來不會安慰別人。
現在他忽然又想喝酒。
酒就在桌上。
趙大方悽然長嘆,道:「看來這兩壇酒竟是真的沒有人喝了。」
突聽一人大聲道:「沒有人喝才怪。」
聲音竟是從棺材裡發出來的。
接著,就聽見棺材「砰」的一響,蓋子就開了,一個活生生的人從棺材裡跳了出來。
一個滿面虯髯的大漢,精赤著上身,卻穿著條繡著紅花的黑緞褲子,腳上穿著全新的粉底官靴。
趙大方大笑,道:「你這瘋子,我就知道你死不了的。」
金瘋子道:「要死也得先喝完你這兩罈陳年好酒再說。」
他一跳出來,就一掌拍碎了酒罈的泥封,現在已開始對著罈子牛飲。
傅紅雪就坐在旁邊,他卻連看都沒有看一眼,就好像屋子裡根本沒有這麼樣一個人存在。
這人看來的確有點瘋。
但傅紅雪並沒有生氣,他自己也是常常看不見別人的。
金瘋子一口氣幾乎將半壇酒都灌下肚子,才停下來喘了口氣,大笑道:「好酒,果然是陳年好酒,我總算沒有白來這一趟。」
趙大方問道:「你要來就來,為什麼還要玩這種花樣?」
金瘋子瞪起眼,道:「誰跟你玩花樣?」
趙大方道:「不玩花樣,為什麼要躲在棺材裡叫人抬來?」
金瘋子道:「因為我懶得走。」
這句話回答得真妙,也真瘋,但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眼裡卻似乎露出了一絲憂慮恐懼之色。
所以他立刻又捧起了酒罈子來。
趙大方卻拉住了他的手。
金瘋子道:「你幹什麼?捨不得這壇酒?」
趙大方嘆了口氣,道:「你用不著瞞我,我知道你一定又有麻煩了。」
金瘋子道:「什麼麻煩?」
趙大方嘆道:「你一定又不知得罪了個什麼人,為了躲著他,所以才藏在棺材裡。」
金瘋子又瞪起了眼,大聲道:「我為什麼要躲著別人?我金瘋子怕過誰了?」
趙大方只有閉上嘴。
他知道現在是再也問不出什麼來的,金瘋子就算真的有很大的麻煩,也絕不會在一個陌生人面前說出來。
他終於想起了屋子裡還有第三個人,立刻展顏笑道:「我竟忘了替你引見,這位朋友就是……」
金瘋子打斷了他的話,道:「他是你的朋友,不是我的。」
這句話還沒有說完,他的嘴又已對上酒罈子。
趙大方只好對著傅紅雪苦笑,歉然道:「我早就說過,他是個瘋子。」
傅紅雪道:「瘋子很好。」
金瘋子突又重重地將酒罈往桌上一放,瞪著眼道:「瘋子有什麼好?」
傅紅雪不理他。
金瘋子道:「你認為瘋子很好,你自己莫非也是個瘋子?」
傅紅雪還是不理他。
金瘋子突然大笑起來,道:「這人有意思,很有意思……」
趙大方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勉強笑道:「你也許還不知道他是誰,他……」
金瘋子又瞪著眼打斷了他的話,道:「我為什麼不知道他是誰?」
趙大方道:「你知道?」
金瘋子道:「我一走進這間屋子,就已知道他是誰了
。」
趙大方更驚訝,道:「你怎麼會知道?」
金瘋子道:「我就算認不出他的人,也認得出他的這把刀,我金瘋子在江湖中混了這麼多年,難道是白混的?」
趙大方板起了臉,道:「你既然知道他是誰,就不該如此無禮。」
金瘋子道:「我想試試他。」
趙大方道:「試試他?」
金瘋子道:「別人都說他也是一個怪物,比我還要怪。」
趙大方道:「哪點怪?」
金瘋子把一雙穿著粉底官靴的腳,高高地蹺了起來,道:「聽說他什麼事都能忍,只要你不是他的仇人,就算當面打他兩耳光,他也不會還手的。」
趙大方板著臉道:「這點你最好不要試。」
金瘋子大笑,道:「我雖然是瘋子,但直到現在還是個活瘋子,所以我才能聽得到很多訊息。」
趙大方立刻追問,道:「什麼訊息?」
金瘋子不理他,卻轉過了臉,瞪著傅紅雪,突然道:「你是不是想知道馬空群在哪裡?」
傅紅雪的手突又握緊,道:「你知道?」
金瘋子道:「我知道的事一向很多。」
傅紅雪連聲音都已因緊張而嘶啞,道:「他……他在哪裡?」
金瘋子突然閉上了嘴。
趙大方趕過去,用力握住他的肩,道:「你既然知道,為什麼不說?」
金瘋子道:「我為什麼要說?」
趙大方道:「因為他是我恩人的後代,也是我的朋友。」
金瘋子道:「我已說過,他是你的好朋友,並不是我的。」
趙大方怒道:「你是不是我的朋友?」
金瘋子道:「現在還是的,因為我現在還活著。」
趙大方道:「這是什麼意思?」
金瘋子道:「這意思你應該明白的。」
傅紅雪道:「難道你說出了就會死?」
金瘋子搖搖頭,道:「我不是這意思。」
傅紅雪道:「你是不是要有條件才肯說?」
金瘋子道:「只有一個條件。」
傅紅雪道:「什麼條件?」
金瘋子道:「我要你去替我殺一個人!」
傅紅雪道:「殺什麼人?」
金瘋子道:「殺一個我永遠不想再見到的人。」
傅紅雪道:「你藏在棺材裡,就是為了要躲他?」
金瘋子預設。
傅紅雪道:「這人是誰?」
金瘋子道:「是個你不認得的人,跟你既沒有恩怨,也沒有仇恨。」
傅紅雪道:「我為什麼要殺這麼樣一個人?」
金瘋子道:「因為你想知道馬空群在哪裡。」
傅紅雪垂下眼,看著自己手裡的刀,他在沉思的時候,總是這種表情。
趙大方忍不住道:「你為什麼一定要殺這個人?」
金瘋子道:「因為他要殺我。」
趙大方道:「他能殺得了你?」
金瘋子道:「能。」
趙大方動容道:「能殺得了你的人並不多。」
金瘋子道:「能殺他的人更少。」
他凝視著傅紅雪手裡的刀,緩緩接道:「現在世上能殺得了他的,也許只有這把刀!」
傅紅雪緊握著手裡的刀。
金瘋子道:「我知道你不願去殺他,誰也不願去殺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傅紅雪道:「但是我一定要找到馬空群。」
金瘋子道:「所以你只好殺他。」
傅紅雪的手握得更緊。
金瘋子說的不錯,誰也不願意去殺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可是那十九年刻骨銘心的仇恨,就像是一棵毒草,已在他心裡生了根——縱然那是別人種到他心裡的,但現在也已在他心裡生了根。
仇恨本不是天生的。但仇恨若已在你心裡生了根,世上就絕沒有任何力量能拔掉。
傅紅雪蒼白的臉上,冷汗已開始流了下來。
金瘋子看著他,道:「袁秋雲也不是你的仇人,你本來也不認得他,但你卻殺了他。」
傅紅雪霍然抬起頭。
金瘋子淡淡地接著說道:「無論誰為了復仇,總難免要殺錯很多人的,被殺錯的通常都是一些無辜的陌生人。」
傅紅雪忽然道:「我怎知殺了他後,就一定能找到馬空群?」
金瘋子道:「因為我說過。」
他說出的話,從未失信過一次,這點連傅紅雪都已不能不相信。
一個人正被人追殺的生死關頭中,還沒有忘記三年前訂下的約會,這並不是件容易事。
傅紅雪又垂下頭,凝視著手裡的刀,緩緩道:「現在我只要你再告訴我一件事。」
金瘋子道:「什麼事?」
傅紅雪一字字道:「這人在哪裡?」
金瘋子的眼睛亮了。
連趙大方臉上都不禁露出欣喜之色,他是他們的朋友,他希望他們都能得到自己所要的。
金瘋子道:「從這裡往北去,走出四五里路,有個小鎮,小鎮上有個小酒店,明天黃昏前後,那個人一定會在那小酒店裡。」
傅紅雪道:「什麼鎮?什麼酒店?」
金瘋子道:「從這裡往北去只有那一個小鎮,小鎮上只有那麼一個酒店,你一定可以找得到的。」
傅紅雪道:「你怎麼知道那個人明天黃昏時一定在那裡?」
金瘋子笑了笑,道:「我說過,我知道很多事。」
傅紅雪道:「那個人又是個什麼樣的人?」
金瘋子沉吟道:「是個男人。」
傅紅雪道:「男人也有很多種。」
金瘋子道:「這個人一定是最奇怪的那一種,你只要看見他,就會知道他跟別的人全都不同。」
傅紅雪道:「他有多大年紀?」
金瘋子道:「算來他應該有三四十歲了,但有時看來卻還很年輕,誰也看不出他究竟有多大年紀。」
傅紅雪道:「他姓什麼?」
金瘋子道:「你不必知道他姓什麼。」
傅紅雪道:「我一定要知道他姓什麼,才能問他,是不是我要殺的那個人?」
金瘋子道:「我要你去殺他,不是要你跟他交朋友的。」
傅紅雪道:「你難道要我一看見他就出手?」
金瘋子道:「最好連一個字都不要說,而且絕不能讓他知道你有殺他的意思。」
傅紅雪道:「我不能這樣殺人。」
金瘋子道:「你一定要這麼樣殺人,否則你很可能就要死在他手裡。」
他笑了笑,又道:「你若死在他手裡,還有誰能為白大俠復仇?」
傅紅雪沉默了很久,緩緩道:「誰也不願意去殺一個陌生人的。」
金瘋子道:「這句話我說過。」
傅紅雪道:「現在我已答應你去殺他,我絕不能再殺錯人。」
金瘋子道:「我也不希望你殺錯人。」
傅紅雪道:「所以你至少應該將這個人的樣子說得更清楚些。」
金瘋子想了想,道:「這個人當然還有幾點特別的地方。」
傅紅雪道:「你說。」
金瘋子道:「第一點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跟任何人都不一樣。」
傅紅雪道:「有什麼不一樣?」
金瘋子道:「他的眼睛看來就像是野獸,野獸才有他那樣的眼睛。」
傅紅雪道:「還有呢?」
金瘋子道:「他吃東西時特別慢,嚼得特別仔細,就好像吃過了這一頓,就不知要等到何時才能吃下一頓了,所以對食物特別珍惜。」
傅紅雪道:「說下去。」
金瘋子道:「他一個人的時候從不喝酒,但他面前一定會擺著一壺酒。」
傅紅雪在聽著。
金瘋子道:「他腰帶上一定插著根棍子。」
傅紅雪道:「什麼樣的棍子?」
金瘋子道:「就是那種最普通的棍子,用白楊木削成的,大概有三尺長。」
傅紅雪道:「他不帶別的武器?」
金瘋子道:「從不帶。」
傅紅雪道:「這棍子就是他的武器?」
金瘋子嘆道:「那幾乎是我平生所看到過的,最可怕的武器。」
趙大方忽然笑道:「那當然還比不上你的刀,世上絕沒有任何武器能比得上這柄刀!」
傅紅雪沉思著,看著手裡的刀,然後又抬起頭,看著畫上的那柄刀。
他絕不能讓這柄刀被任何人輕視,他絕不能讓這柄刀放在任何人手裡。
金瘋子看著他的表情,道:「現在你總該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了。」
傅紅雪點點頭,道:「他的確是個怪人。」
金瘋子道:「我保證你殺了他後,絕不會有任何人難受的。」
傅紅雪道:「也許只有我自己。」
金瘋子笑道:「但等你找到馬空群后,難受的就應該是他了。」
傅紅雪雙目凝視著他,忽又道:「誰說你是個瘋子的?」
金瘋子道:「很多人。」
傅紅雪緩緩道:「他們都錯了,我看你也許比他們都清醒。」
金瘋子大笑,大笑著捧起酒罈子,拼命地往肚子裡灌。
趙大方微笑著,道:「他這人最大的好處就是該清醒的時候他絕不醉,該醉的時候他絕不清醒。」
黎明。
金瘋子已醉了,醉倒在桌上打鼾。
傅紅雪喃喃道:「我應該睡一會的。」
趙大方道:「不錯,今天你應該要有好精神。」
傅紅雪道:「殺人時都應該有好精神?」
趙大方道:「你應該聽得出,那個人並不是好對付的。」
傅紅雪凝視著畫上的刀,嘴角忽然露出一絲驕傲的微笑,緩緩道:「但我卻絕不相信世上有任何人的棍子能對付這柄刀!」
他的確不相信。
白天羽活著時也從不相信,所以他現在已死了。
陌生人絕不能信任的,因為他們通常都是很危險的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