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大沒有作聲。
蕭西樓也沒有說話。
康出漁一字一句地道:「孔揚秦!」——「三絕劍魔」孔揚秦的劍法走「劍斬」的路子。
——可以一劍把一匹奔馬斬成兩半。
——也可以一劍斬斷在半空中的飄發。
唐大沒有說話。
蕭西樓也沒有出現。
忽然月洞門「咿呀」一聲開啟,兩名家了神色張惶地奔了出來,一見蕭西樓,忙叫道:「老爺,不得了!」蕭夫人一步踏了出來,夕陽照在她清亮的眼上,反呈一片金亮:「什麼事大驚小怪!」左邊的家丁道:「人黑時小人去……趕鵝,哇呀,一看不得了,鵝都死了,一隻也沒話著……」右邊的家丁道:「黃昏時我去趕牛,誰知道草坪上,那一頭頭壯碩碩的……牛都死了,連、連一點傷痕都沒有。」
忽然側門又「呀」一聲開啟,一名勁裝子弟奔了進來,一見蕭西樓等,跪拜道:「稟告師父、師母,小人去值首班,發現犬隻都已斃命,全身無一絲傷痕。」
蕭西樓皺眉道:「都無一傷痕?」那弟子道:「是。」
這時後門又「呼」地推開,兩名僕人氣急敗壞地跑了進來,一名叫道:「稟告老爺、奶奶……」蕭西樓一揚手,「嗖」地一口抽箭沒天而去,半空爆起一蘆崩響。
蕭西樓返身走入廳內。
廳堂甚是黝暗。
蕭秋水道:「掌燈。」
燈光立即亮了起來,蕭西樓找張椅子,坐了下去,就坐在朱俠武旁邊。
朱俠武還是沒有動。
蕭西樓叫道:「俠武兄。」
朱俠武點了點頭。
這時康出漁飛掠了進來,手裡拎了只死狗,向蕭西樓道:「它全身上下是沒一點傷痕。」
然後把狗拋到地上,震盪之下,那狗嘴裡流出了黑血,康出漁接道:「它是被毒死的。」
唐大也走了進來,道:「這毒不是透過食物,而是呼吸間嗅而中毒的。」
——蜀中唐門是暗器大家,更是用毒名家。
——毒與暗器,本來就分不開。
蕭西樓沒有說話。
當然知道敵人的意思。
這毒當然是播在空氣間的,要是下在食物中,浣花蕭家千百頭牛,不可能同時吃一樣食物。
敵人既可以毒死家畜而不殺人,當然也可以毒殺人而不傷家畜。
這點挫敵鋒的用意,蕭西樓闖蕩江湖三十六年,自是明白不過。
唐大笑道,「只可惜我們不是牛。」
——牛可以被毒死,但誰能毒死唐家唐大?蕭秋水看著他,心裡忽然很佩服,此時此地,唐大依然可以笑得出來。
康出漁朗聲道:「可以毒死牛,不一定可以毒死人。」
他這句話向著庭院說,說得很大聲。
蕭夫人自外面走了回來,陽光灑在她的背上,平時英姿颯爽、劍闖江湖的孫慧珊,竟也有幾分老態,幾絲亂髮映得一片金黃。
蕭夫人扶著門道:「一百四十七隻雞,三十六隻兔子,三百零五隻鴨,十一隻貓,全都死了。」
蕭西樓瞳孔一張,叱道:「雞犬不留?!」蕭夫人疲倦地點了點頭。
唐大一個字一個字地道:「能一刻間毒死這麼多的,只有‘百毒神魔,華孤墳。」
只見朱俠武點了點頭,又點了點頭。
康出漁忽然仰天大笑道:「好哇,華孤墳、孔揚秦這些魔頭都來了,老夫正要與你們決一死戰!」話未說完,一道閃電般的刀光打了進來1康出漁還在笑,笑著的時候手突然一振,那刀光驟然寂滅。
然後一攤,掌內一柄小刀,刀柄上有字條。
康出漁一直在笑,笑完的時候也讀完了紙條。
然後他把紙條交給蕭西樓,蕭西樓大聲唸了出來:蕭大俠伉儷、唐大俠、康大俠、朱大俠臺鑒:今日為始,蕭家劍廬,雞犬不留;權力幫君臨天下,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見字者即離蕭家,否則格殺毋論!三絕劍魔百毒神魔飛刀狼魔頓首。
蕭夫人變色道:「‘飛刀狼魔’沙千燈也來了。」
蕭西樓沉吟道:「天狼噬月,半刀絕命,紅燈鬼影,一刀斷魂!沙千燈的飛刀,不可輕敵。」
唐大也點頭道:「沙狼魔的飛刀,唐方曾特向我提過,出手一刀,已是犀利,出於之前,如狼曝月,更是淒厲,心意一亂,很容易便死在他的刀下。」
左丘超然忍不住道:「但是適才康師伯在大笑中一齣手就接下了刀。」
康出漁忽然正色道:「剛才打飛刀的是沙千燈的弟子,要是他出手,就算我接得下,也絕笑不出來。」
蕭夫人忽然道:「沙千燈有幾個弟子?」康出漁道:「他的弟子也是他的兒子。
一共四個,沙風、沙雲、沙雷、沙電。」
蕭夫人又問:「孔揚秦呢?」康出漁沒有作聲,蕭西樓卻道:「我聞說孔揚秦沒有弟子,但他座下卻有三大劍手。」
蕭夫人再問:「華孤墳呢?」唐大道:」一個,但已得華孤墳用毒真傳。」
——一個精兵,無疑比五個遊勇更可怕。
蕭夫人道:「他們來了華孤墳、孔揚秦、沙千燈,我們有康先生、唐大俠、朱大俠、以及你、我。」
「你」指的是蕭西樓。
「我」指的當然是蕭夫人孫慧珊自己。
——「權力幫」來了三大魔頭,然而「劍廬」也有三大高手。
——這一點比較上,蕭家絕不吃虧。
蕭夫人繼續道:「沙魔有四個弟子,孔魔有三大劍士,華魔有一個傳人,一共八人;但我們也有左丘賢侄、康賢侄、鄧賢侄、以及秋水四人。」
唐大接著笑道:「兵在精不在多,——只是,易人、開雁兩位兄弟,難道不在莊中?」蕭夫人道:「前些時候,桂林那兒也發生點事,西樓怕孟師弟勢孤力單,所以派易人和開雁趕到那兒去幫忙。」
唐大嘆道:「聞說易人是武林人傑,年紀雖然,但已隱然領袖之風,開雁穩實沉雄、功力深厚,這一次要是他們在,定是強助。」
蕭夫人道:「唐大俠過譽了。
易人、開雁這點修為,恐怕還不足以博唐大俠一曬哩。」
唐大笑道,「蕭夫人言重了。」
康出漁改換一個話題接道:「長一輩中,若‘權力幫’這番來的僅是三隻魔頭,我們在人數上較眾;以年輕一輩論,則以他們佔便宜,只是敵在暗處,我在明處,而且他們來的除了這些精兵,必有‘權力幫,眾徒,不知‘劍廬’的子弟們……」蕭夫人微笑道:「康先生,請把你手上的飛刀扔出去看看。」
康出漁望了蕭夫人一眼,手一振,飛刀疾刺入院子中。
飛刀穿過廳堂,飛過庭院,飛過牆頭,康出漁手勁之大,可想而見。
飛刀一飛過牆圍,突然問,有三四十件暗器打在它身上!暗器中有飛蝗石、袖箭、流星錘、飛鏢、鐵蓮子……。
這些暗器一下子一剎那一齊打在那飛刀上,那飛刀立時粉碎,可見了。
然而那平靜的庭院、平靜的牆垣,仍平靜得像一個人也沒有,一點事也沒有。
康出漁「啊」了一聲,唐大卻道:「浣花蕭家‘劍廬’,果然是銅牆鐵壁。」
蕭夫人展顏笑道:」比起蜀中唐家,便是夏蟲言冰了。」
唐人笑道:「蕭夫人客氣。
只不知蕭府何時突然戒備如此森嚴?」蕭夫人笑道:「剛才老爺甩出一根響箭。
那發飛刀的若走遲一步我們三十六道暗器樁,七十二道明樁,一旦佈下,他插翅也飛不出去。
唐大「哦」了一聲,忽聽左丘超然一聲驚呼。
「你看……看康師伯……」康出漁臉色發青,看來像煉獄裡苦熬以修正果的羅漢。
他眉心有一點赤烏,烏黯得就像暮色轉換夜色一般慘淡。
康出漁用右手緊抓左手脈門,他的左手掌心烏黑一片,全身搖搖欲墜。
蕭西樓、唐大一個箭步,扶著康出漁。
康出漁嘶聲道:「那刀有毒……」身子一陣抖嗦,往下倒去。
康劫生一聲大叫,」師父!」衝過去抱著康出漁,唐大搖首嘆道「刀有毒不利害,厲害在刀扔出去後才發作。」
蕭西樓一個字一個字地道:「華孤墳!」刀是沙千燈之弟子發的,康出漁方才不虞有他。
然而刀有毒,毒是華孤墳布的。
要是毒一沾手立即發作,以康出漁內力之高,當可迫出毒性,這毒雖布在刀上,但製作毒性的藥也撒在刀上,等到康出漁發覺時,毒已侵入手臂。
唐大迅速封了康出漁左臂七處穴道,他緊蹙的眉讓廳中入都感覺出壓力。
唐門是用毒能手,當然也是解毒行家。
良久,唐大說話了,只說了一句話:「誰給康先生護法?」唐大一說這句話,廳裡的人都舒了一口氣,但臉色也沉重無比既要人護法,康出漁的性命自然無疑,只是要人護法,就等於失去一人的作戰能力了,而且還要在高手當中,抽出一個人來,擴在他身邊,免他受傷害。
康劫主立刻道:「弟子保護師父,理所當然。」
蕭西樓對蕭秋水道:「待會兒你帶康先生師徒到‘觀魚閣,歇息。」
唐大道:「那現在我們要做什麼?等被人殺?還是等殺人?」蕭夫人笑著,在殘暉下映出了她當年中幗英姿的清爽:「什麼都不是,我們應該吃飯。」
唐大也笑道:「吃飯?」蕭夫人笑道:「對。
吃飯。
大敵當前,而且敵暗我明,何不利用我們的優點,反而以逸待勞?」蕭夫人笑著,彷彿越過了這幾年在浣花蕭家照料兼顧,而回到了少女時期無畏懼於大風浪、大陣仗,她抹了抹發譬,笑道:「我燒幾道好菜。
給大家嚐嚐。」
蕭西樓看著他的妻子,晚風徐來,蕭西樓三絡須與衣袂齊飄:他看他的妻子,無限珍愛,競似痴了。
菜是平常的菜,烷花溪畔蕭家劍廬,吃的都是平常的菜餚。
然而這菜讓蕭夫人那麼一燒、一炒、一煮,卻完全不同了。
那空心菜炒得那麼嫩綠,嫩綠得就像在田裡雨後,蔥翠悅意得就像充滿了生命,也不懂蕭夫人放下廠什麼調味料,那青青空心菜的輕浮之意,卻給這調味料恰好沉住了,加上一些鮮紅的辣椒片,就像蕭夫人日子正當少女時的孫慧珊,天之驕女的劍,飛入蕭西樓雄拔的古鞘裡。
那空心菜味道清遠,跟姜蔥鯰魚的清甜,一字之差,但味道則完全不同了。
姜、蔥、魚都是極平常的東西,但選什麼顏色的蔥,選多老的姜,摻水的份量,放在魚身的什麼位置上,魚要蒸多久,未蒸前要切幾條刀口,要讓味道滲透魚肉,如何蒸魚肉才嫩,才脆口,才回味無窮,只要看這蒸出來清淡嫩黃的汁,連唐大都禁不住吞了一口口水。
至於一盤榨菜肉絲,竟是須眉手筆,大塊肉、長條榨菜,雖然鹹,但鹹得讓你要吃,敢吃,不斷地吃,甚至要喝那汁,才發現菜是鹹的,而汁卻是甜的!這像蕭夫人的一生,曾經是武林的寵女,曾經是江湖的驕子,吃過風霜苦頭,但跟蕭西樓在一起,一雙劍,仍似一對壁玉,縱蒙塵亦不失其名貴!那一碗清湯,是蓮藕,紅棗與牛肉,三種硃紅色食物配在一起,連湯也是淡紅的,蓮藕如江南,就算是紅妝豔抹,到了江南,也要清新起來,這湯也是這樣。
蕭夫人更是這樣,忙過後的她,更顯得喜氣嬌豔,這明媚在燭火中,竟亦有一股英殺之氣!這一碗湯好少,幾乎是一下子,都給喝光了。
就連武林名宿如唐大,也幹瞪著眼,更休說是蕭秋水、鄧玉函等了。
只見蕭夫人盛了另一碗湯,以為要拿到桌上,卻沒料捧過去了,連朱俠武也一片失望之色,唐大忍不住要說話:「嫂夫人……咳……咳……這個湯嘛……真好喝……」一個堂堂的大俠居然忍不住要求多喝一點湯,這話說出來之後連他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可是他這話一齣口,就連沉默寡言的朱俠武也不住點頭。
蕭西樓卻笑道:「這菜是要送給另一個人吃的。」
蕭夫人真的把幾盤小碟的菜置放在大盤子上,悠悠一個轉身道:「菜只能吃不夠,不能吃大多。」
——多了就算是山珍海味,也會讓人厭倦起來。
——聰明的妻子燒的永遠是小菜。
唐大望著盤於上的菜,嘆道:「還有客人?」蕭夫人點頭,唐大解嘲地笑道:「這人好口福!」就在這時,東廂忽然發現了數聲尖嘯,三長一短,三長二短,又三短一長,三短二長。
蕭西樓臉色立時變了,向蕭夫人交換一個眼色,蕭夫人立即送菜出去,蕭西樓疾道:「東廂弟四樁犬組有變,我去看看。」
事情如此緊急,然而蕭夫人依然送菜,這客人竟如此重要?家裡究竟來了什麼客人?這連蕭秋水都疑惑了起來。
蕭夫人臨走前卻拋下了一句話,「秋水,你跟我來。」
蕭秋水跟著蕭夫人,穿過「聽雨樓」,走過「黃河小軒」,經過「長江劍室」,到了「振眉閣」,停下。
蕭秋水一怔,這客人竟住在「振眉閣」?!這「振眉閣」原本是蕭西樓辦事、讀書、練劍、籌劃之地,開時若沒有事,就連蕭夫人也極少進去,而今這客人,竟然住在「振眉閣」中?這是什麼客人?竟如許隆重!蕭秋水沒有再想下去,因為他很快便可知道,這時蕭夫人已輕輕敲了門,只聽裡面傳來一個聲音,一個威嚴、蒼老,卻又無限慈祥的聲音:「請進。」
蕭夫人一進去,臉上的神情全然不同了,是敬慕,加上三分英烈,蕭秋水從來沒有見過母親的神色如此端重。
裡面很闊,四壁有字畫,櫥中有書,裝置雖簡,但有一股大氣魄,閣內中央,有幾張捕木桌椅,一人坐著,一人站著,都是婦人站著的人是老婦人,十分拘謹,背駝身曲,年歲已十分高,顯然是僕人恃候。
坐著的人,蕭秋水一看,卻吃了一驚。
坐著的人只是一平凡的老婦,素服打扮,平平常常地坐在那裡,含笑慈藹,卻不知是什麼一股力量,蕭秋水只看了一眼,便不敢正視。
只聽那夫人慈祥地笑道:「蕭夫人來啦。」
蕭夫人恭敬地道:「晚輩向老夫人請安。」
那夫人笑道:「蕭夫人不必客氣,老身來了這兒,也忙壞了你。」
蕭夫人聽了好像很難過似的,道:「老夫人不要這樣說,您來這裡,我們招呼不周……對了,這是小兒秋水,剛從隆中回來,秋水,快拜見老夫人。」
蕭秋水忽然覺得有一股膜拜的行動,真的就跪拜下去:「晚輩蕭秋水,向老夫人請安。」
老夫人笑道:「請起。」
向蕭夫人道:「這孩子劍眉星目,將來一定是人中豪傑,家國大材……只是有些放羈任俠,不是廟堂可以約束得住的。」
蕭秋水聽得心中一震,老夫人只看了自己一眼,便對自己的性格,瞭解得如此清楚……只聽蕭夫人道:「小兒野性,老夫人萬勿過譽,讓他心高氣傲就不好了。」
老夫人「呵呵」笑道,「不會的。
這孩子自省自律都夠,傲是傲了一些,但人世為俠要仗他。」
蕭夫人也笑道:「這孩子……」忽然改換了一個話題:「……今日莊裡發生了一些事兒,所以,所以菜上得晚了一些時候……」老夫人笑道:「蕭夫人快別這樣說……老身來貴處叨擾,已甚是不安……蕭夫人烹任的菜,是老身平生僅嘗,能吃到蕭夫人手做的菜,實是福氣。」
這時間外面又傳來了一長一短兩聲犬嗚。
蕭夫人臉色變了變,向老夫人施禮道:「莊裡有些事,我要先告辭了。」
老夫人起身道:「好。
張媽,你去送送蕭夫人。」
站立在一旁的張媽躬身道:「是。」
張媽是一個年紀很大的女人,粗手粗腳,滿臉皺紋,似歷盡人世間滄桑無限。
出了振眉閣後,張媽便施禮走了進去;門外院子裡有一個老僕,滿頭白髮,正在園子假山旁抽著煙桿。
蕭夫人叫道:「丘伯,別喝大多酒,抽大多菸廠。」
那丘伯醉意闌珊地站了起來,顯然剛剛喝了不只好幾杯來,搖搖晃晃地道:「是,夫人。」
蕭夫人又道:「振盾閣中老夫人,你一定要多照料,張媽年紀不比你輕,而且又是女人,你在我們家中幾十年啦,要多給她一些幫忙。」
丘伯還是站不穩,但他對蕭夫人仍十分恭敬:「是,夫人。」
蕭夫人暗自嘆息了一聲,走了開去,蕭秋水跟在身後,只聽蕭夫人道:「秋水,這些時候必有連番生死惡鬥,在任何危難下,你都要先負責照料振眉閣,不許任何人去驚擾老夫人。」
蕭秋水一聽,吃了一驚,要是他負責照料老夫人的話,莊外的警備廝殺,他豈不是沒有參加的份!當下急道:「媽媽,這怎使得………」蕭夫人臉色一沉道:「這是你的任務。」
蕭秋水知道他母親一旦決定的事,決難改變,只得硬著頭皮同道:「那老夫人……那老夫人是武林名宿?」蕭夫人正色道:「不是。」
仰望夜空,滿空繁星。
蕭夫人嘆了一聲,道:「老夫人一點武功也不懂。」
蕭秋水心中更是詫異:他深知母親說一是一,說二是二,絕不會說騙他的話的,只是,只是這樣一來,老夫人又是什麼人呢?他沒有再想下去,因為犬鳴聲又起,三長一短,又一短三長。
聲音從振盾閣通往「見天洞」的長廊西側發出的。
蕭夫人和蕭秋水立時行到那邊去。
等他們到時,假山後面已沒有活人。
四個浣花劍派的大組弟子,喉管都被切斷。
烷花劍派的子弟都是用劍高手。
大組在烷花劍派是負責守衛,鷹組負責偵查,龍組負責搏殺,虎組負責內政,鳳組則是蕭夫人乎邊一支親兵。
這就在假山旁的四名劍手,發現敵蹤,叫了兩聲,居然在劍尚未拔出前,蕭夫人未趕至前的瞬間,已被擊殺,來人身手之高,是絕對可以想見的。
蕭夫人沉下了臉,敵人居然已突破「劍廬」防衛,進入內院,殺了守衛,而今敵人,敵人在哪裡?忽然鷹唳長空,蕭秋水也為之變色。
鷹唳長空,驚現敵蹤,也就是說,內院、大廳、前莊已進入搏殺狀況!外面正如荼的廝殺中,但卻有極其厲害的敵手,正已潛進內院來!正在此時,「見天洞」裡的燭火忽然一陣急閃。
風吹燭搖,可是現在沒有風,燭火怎會晃搖?蕭夫人、蕭秋水雙雙掠到了「見天洞」外!「見天洞」是浣花蕭家宗祠拜祭之所。
「見天洞」裡供奉的是蕭家歷代祖先靈位。
每天清晨,蕭西樓都要整衣,沐浴,到「見天洞」去拜祭,上香,看著蕭家列祖列宗,從無名,到有名,祖先一手創出來的基業與事業,蕭西樓更覺得要立大志,要做大事。
「見天洞」是列祖列宗神位之處,也是浣花蕭家「長歌劍」,放置之處。
「長歌劍」是寶劍,亦是浣花蕭家的鎮山之劍,更是浣花劍派掌門之信物。
「長歌劍」,是絕不能讓敵人搜去的。
蕭家宗柯更是不能隨便讓外人進去的。
蕭夫人和蕭秋水同時想到了這點,所以立即趕到了「見天洞」。
「見天洞」有外掃「掃、服侍的老僕人,這老人又聾又啞,叫做廣伯,平日他一早就睡了,今日他卻在洞外,拿著掃把,一副惶急驚恐的樣子。
——是什麼東西驚醒了他?是什麼東西碰著了他?蕭夫人疾道:「有沒有見到陌生人?!」啞巴廣伯不住點頭,咿咿呀呀的說著話。
蕭夫人一皺眉道:「陌生人是不是進了裡面?!」啞巴廣伯不迭搖頭,哇哇啊啊說了一陣子話,手指一點,指向欄干盡處,振眉閣!蕭夫人心中一凜,疾道:「糟了!調虎離山!」兩人急急奔向振眉閣,只是蕭秋水心中還在想,看母親的神色彷彿老夫人的安危遠比蕭家的祠牌藏劍更重要,究竟,究竟「老夫人」是什麼人?「老夫人」究竟是什麼人?蕭夫人到了「振眉閣」,月入烏雲,整個天地都黯了下來,振眉閣中燈火微晃,卻連一點聲息也沒有,蕭夫人心中一凜,出掌一推,「砰」地推開了門!門一開,只聽裡面有一個聲音,急而不慌地問:「什麼人?」蕭夫人一看,只見老夫人仍端坐在椅上,張媽垂手立在一旁,蕭夫人登時放下心頭一塊大石,臉上卻是一熱,赦然道:「晚輩一時失誤,以為有敵侵犯,冒犯者夫人,則請降罪。」
老夫人笑道:「蕭夫人為老身安危情急,老身銘感五內,謝猶不及,何罪之有?」蕭夫人強笑道:「晚輩還有些事情要料理,此地平安,便不驚擾夫人廠。
張媽,若見可疑之人進入,請高呼便可,晚輩等就在閣外侍候。」
張媽恭敬聲道:「是,蕭夫人。」
蕭夫人揮手把蕭秋水召了出去,再掩上振眉閣的門,方才舒了一口氣,卻緩緩拔出了長劍,只見劍若秋水,明月又踱雲而出,清輝寒人,蕭夫人孫慧珊劍橫在胸,柔和的月色與平靜的夜色灑在溫柔的蕭夫人身上,卻激起了無比無對的英爽之意。
蕭秋水忽然直立,他覺得他好敬愛他的母親。
只聽蕭夫人道:「秋水,拔出你的劍來,敵人既己侵了進來,不會空手而去的。」
正在這時,只聽一陣稀疏的掌聲傳來,月色下一人莊聲而唱,兩人曼聲而和。
百年前,英雄擊馬的地方百年前,壯士磨劍的地方這兒我黯然地解了鞍歷史的鎖啊沒有鑰匙我底行囊也沒有劍要一個鏗鏘的夢吧——趁月色,我傳下了悲慼的「將軍令」自琴絃……(注:鄭愁予原詩)這歌聲悲壯中帶閒慢,歌詞自然中帶沉雄,唱完之後,又是陣稀落的掌聲,月色下,出了三個錦衣公子。
三個佩劍的公子。
蕭夫人瞳孔收縮,道,「劍魔傳人?」劍魔孔揚秦座下有二大劍手,這三人身上佩的劍,一是古劍,一是名劍,另一是寶劍。
曼唱的公子向蕭夫人一揖道:「在下向蕭夫人借一樣東西。」
蕭夫人道:「什麼東西?」曼唱的公子道:「一個人。」
蕭夫人道:「什麼人?」曼唱的公子一指振眉閣,蕭夫人搖搖頭。
曼唱的公子嘆了一聲,莫可奈何地跟兩個同伴攤攤手,兩個同伴一個聳聳肩,一個則揮揮衣袖。
曼唱的公子嘆道:「那在下只好……」緩緩拔出了劍。
劍在月色下一片肅殺。
劍一在手,院子裡立刻充滿了殺氣!這曼唱的公子庸灑的神采突然成了肅殺!劍是利劍,是峨嵋至尊,寶劍:「屠刀」。
「屠刀劍」一現,蕭秋水立即擋在他母親身前。
他手上也有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