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顧全情面,不想得罪小人。
你怕別人說你爭寵,清高自重。
你眼見昏君自以為是。
自作聰明,將你們勢力劃分,互相對峙,但又不圖阻止,不敢力挽狂瀾,便由錯誤繼續下去……像你這等獨善其身,貪生怕死的人,我倒是高估了你!」劉獨峰臉色一沉,道:「你自命不凡麼?你與眾不同麼?如果你在官場,浸得久了,只要還活著,只怕比我更滑不溜丟,比我更沒有作為!」他冷笑:「你們這些自以為俠義之士,為民請命,不惜發動叛變,以為萬民之福祉而啟戰禍,結果,流了多少血,犧牲了多少人命,換得來什麼?就算給你們當上了皇帝,一朝得了大權,身在高位之後,不也一樣殘民以虐,草菅人命,那有將百姓放在心上?說的好聽,滿懷理想,不一定就能成大事,能擔大任!」戚少商道:「你說的對。
我就是這樣,領導了一群兄弟,看來是使到他們團結在一起,過的熱鬧快樂的生活,以百姓福利為己任,結果,只是害苦了他們,害死了他們!」劉獨峰心裡一怔。
他沒想到戚少商如此但然地承認他們領導組織「連雲寨」所帶來破壞的一面;隨即他也省悟:在這般逃亡受辱的日子裡,戚少商身邊兄弟幾乎傷亡殆盡,而且連累了不少英雄好漢,這些殘酷事實在在都逼使他早已作出深刻的反省。
劉獨峰有點懊悔自己用語過重,便在話題上轉了個彎回來:「便是為了這些煞星,我們一動不如一靜,免得給他們截著,拼上數場,都不是好事。」
戚少商道:「我明白了。」
劉獨峰道:「那你還絕食不?」戚少商道:「說來,你是一個人,他們是全部?」劉獨峰道:「也不是全部,他們之間,彼此也不和。」
戚少商道:「看來,在這些抓我的人當中,落在你手上,是我的最好收場。」
劉獨峰道:「這點倒沒有說錯。」
戚少商道:「你知道我活下去是為了什麼?」劉獨峰在等他說下去。
戚少商道:「報仇。」
他說這兩個字時不見得有如何激動,彷彿這兩個字已根深蒂固得與生俱來一般。
劉獨峰微嘆了一口氣,道:「其實,冤冤相報何時了?你實在不必為了——」戚少商斷然截道:「你沒有親身經歷這些禍害,當然不知其苦!就算我不報仇、我那些被害得家破人亡的兄弟朋友又何辜?你身置事外,要說什麼話都可以,但我深受其害,活著不報仇,就不是人!」劉獨峰不跟他爭辨,只說:「好,也許你便是憑著這樣一股意志力,才能活下去的。」
戚少商道:「既然你們之間會為了我自相殘殺,我便樂意繼續活下去,所以,現在我餓了。」
劉獨峰笑道:「這是句好話。」
於是他們結束了這次友善的談話。
劉獨峰吩咐張五去弄一點好吃的回來,廖六則繼續看守戚少商。
可是,張五去了好一段時間都沒有回來。
劉獨峰深知張五的辦事能力。
張五幹練、精警、膽大而心細,反應奇快,雖略衝動。
暴躁一些,但遇大事亦能忍耐,在這小縣鎮裡,武功肯定是無對無匹的。
除非有特殊的意外,否則張五不可能會出事。
劉獨峰覺得奇怪的時候,廖六便進來要求去接應張五。
劉獨峰同意。
他親自過去「監視」戚少商。
這一等,又是等了個把時辰。
戚少商忽道:「這次我恐怕想吃也不一定有得吃了。」
劉獨峰似乎沒有什麼表情,只坐在窗旁借下午的陽光看書。
戚少商喃喃自語道:「你那兩位弟子一去這般之久,只怕難免遇到了事故。
……你不耽心麼?」劉獨峰緩緩放下了書,道:「我不耽心,因為……」他接著道:「他們已經回來了。」
張五、廖六等跟隨了劉獨峰多年,劉獨峰自然分辨得出他們的步伐:張五在膘悍迅捷中略嫌輕浮,但遇大事時極能忍辱負重,廖六在沉穩中略為遲鈍,但在遇變時甚能鎮定,劉獨峰都瞭如指掌。
他常常感嘆:人生的際遇,可以有不同的變化,但人的性情,卻說什麼都難以改變。
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每個人的天性,再怎麼掩飾,最多隻不過是埋藏在內心深處,骨子裡還是沒有變更,有日一旦引發,反而變本加厲,一發不可收拾。
他因人施教,所以他的六名部屬,都有不同的武功和特長。
就這一點上,他覺得人是非常公平的。
張五聰敏性急,所以武功上手得快,但功夫底子就扎得不夠深,他能忍,但不堪激;廖六功夫學得慢,練成的更少,。
但根基卻扎得極好,他為人淡泊,但膽氣較弱。
自從雲大、李二、藍三、週四死後,劉獨峰更加痛惜剩下的兩名部屬。
雲大平實敦厚,李二勇悍急進,藍三以柔制剛,週四手辣心狠,加上張五反應快捷,負重堅忍,廖六步步為營,本來這是最好的配搭,可是,沒想到在這一場追捕裡,六去其四,想到這裡,劉獨峰直恨不得一劍殺了戚少商。
其實張五、廖六也痛恨戚少商。
沒有他,雲大李二藍三週四就不會喪命。
劉獨峰曾用了頗大的心力,來壓制自己不能因私怨而殺人的衝動,同時也抑制住張五、廖六的報仇之念。
他心裡有時候也閃過,自己不殺亦無妨,只要讓戚少商給顧惜朝等逮著,不是什麼仇都報了……他又立刻制止自己想下去。
故此,當他聽到戚少商口口聲聲要報仇的時候,他心裡也吶喊著一個聲音:——如果我也要替四名部下報仇呢?!但他並沒有喊出來,也沒有做出任何復仇的行動。
因為他知道,戚少商是被迫抵抗,他沒有別條路可走,同時他也沒有親手殺死自己的部屬,真正殺人的兇手是這個「案件」。
從一開始,直至現在,在這件事裡就犧牲了不少人。
而且好像還要犧牲下去。
他想到這裡,就看見張五、廖六兩張大異常態的臉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