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瀝浙瀝,下著小雨。
雨絲鑽入衣拎上的脖子裡,怪癢癢的。
雨絲彷如情愁。
人生的哀愁好比無常的雨,晴時多雲,濃淡無定。
唐晚詞在郗大將軍的花園子裡。
她在等候雷捲走出房間來,向她走過來。
明天就要分手了,今晚不訴衷情,他日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月自東昇,月在中天,月漸西沉,雷卷仍是沒有走出房來。
唐晚詞聽不到她久已盼待那一聲門開的衣呀響。
——那死東西,難道他忘了明天就是別離?一場生死不知的別離。
——難道他太累了,睡著了?唐晚詞卻分外明白:在別人而言,也許還會發生,但決不會發生在雷卷的身上。
——這個看來病懨懨的人,骨削肉少,但每一分每一寸都似是銅打的鐵鑄的,不怕風吹雨打煎熬磨鍊的。
——糟的是連他的心看來也是鐵造的!——不來,良夜是不能留的,為何不來?——不說一聲告別?——這樣就走?唐晚詞霍然回首,花圃仍寂寂,廂房緊掩。
——這算什麼?!——說不定他以為這就是瀟灑!唐晚詞猛擷下了一朵已睡熟了的龍吐珠。
——不行!她飛燕穿柳,飄上石階,穿過曲廊,掠到雷卷和戚少商的門前,正要敲門,忽聽裡面的人道:「你總得跟她說上一說呀。」
聲音很帶點惱意,正是戚少商在說話。
隔了一會,卻不曾聽見回應。
戚少商又道:「瞎子都看出二孃對你的感情。
我們這次逃難,初入碎雲淵的時候,二孃就一直往你身上盯著看。」
只聽另一個冷深深的聲音道:「往我看?那是因為我整個病瘟神的模樣罷。」
說著,乾笑一聲,正是雷卷的語氣。
戚少商似並不認為有何可笑之處,語音更是逼人:「這句話是你心裡要說的麼?你們經過患難,有什麼事不能再在一起的?你們明天就要分頭辦事了,你也很應該去跟她說上一說呀!」雷卷忽道:「你明天真的要趕去‘青天寨’?」「易水南,拒馬溝,青天寨,那自是要去的。」
戚少商道,「只不過,不是明天。」
雷卷道:「你要等到無情雙手復原?」戚少商道:「至少也要護送他一兩天。」
雷卷道:「我也是這個意思。」
戚少商道:「青天寨勢威雖大不如前,殷乘風懷優喪志,但以拒馬溝的實力,天險地絕,只要穩守慎防,文張、黃金鱗、顧惜朝十天半月間,還未必能拔之得下。
無情身負重任,而又傷重未愈,就花上一兩天工夫護他,也理所當然。」
雷卷道:「看來無情堅持不要我們護送,其意甚決,我們一路上暗中保護就是了,不必道明。」
戚少商道:「是。」
說到這裡,略為一頓,又道,「不過,二孃那兒,你還是應該跟她敘別的。」
雷卷語言中顯示極大的不耐煩:「我自省得。
這事與你無關,你也別費心了。」
戚少商道:「這事當然跟我不相干。
你兜了個大圈子,目的也在於不想談此事,我是知道的,不過,你總不能辜負了二孃對你的一番情意。」
雷卷冷笑道:「那麼,當年你又辜負了大娘對你的深情厚意?」這句話方才出口,雷卷也自覺用語大重了一些。
戚少商默然半晌,澀聲道:「是。
我負了她,我誤了她,我害了她。」
雷捲心中覺得愧疚,反過來安慰他:「也不是這麼說的,萬事都有因緣在,強求無用,當日你倆各是一方之主,卻不能結為鴛盟,這一場動亂,反而把她跟你撮在一起,這也不是姻緣有定嗎?」戚少商道:「這只是累了她,還不知道要累她多久。」
他深吸一口氣,又道,「我和大娘的情形不同。
以前,我自命風流、拈花惹草,大娘是一個專情女子,她忍不了我的作風,才天涯遠去,自創局面;卷哥,我知道你是一個不易動情的人,但凡不易動真情的漢子,一旦注入深情,怎可輕易自拔?你跟二孃,正好天生一對,你又何苦強作情薄,何必矯情!」雷卷惱道:「我矯情?你這是——」忽又深深的嘆息一聲,「我不是矯情,而是我這個殘薄的身子,是有情不得的。」
戚少商似吃了一驚。
在窗外偷聽的唐晚詞乍聽也吃了一驚。
她從第一眼見到雷捲起,便知道他的身子單薄,但決沒有想到這麼嚴重,心裡也急欲細聆下去。
「我身上受過十七八種傷,而且,我自己知道,我肝臟間有一處惡瘤,那是內力化解不了的,一旦發作,斷無幸理。」
雷卷望著窗外下著的小雨,怔怔的說。
其實,要不是風聲雨聲,憑雷卷與戚少商的警覺,斷無不知唐晚詞已在門外之理。」
這數年來,我愈發制不住惡瘤的發作,看來也不久於人世了,我怎忍再惹情障,害了二孃呢?」雷卷說話,不住的咳嗽起來。
他的人在厚厚的毛裘裡,但抖得就像一個在寒冬裡未披衣的人。
戚少商顫聲道:「卷哥,你,你此話當真——」雷卷竭力忍住咳嗽,慘笑道:「我騙你作甚,俟險難過後,我再見著她時,也只跟她說:你這厚顏跟我做什麼!我不喜歡你!」戚少商還待說話,驀地砰然一聲,門被打了開來,一個絕色女子,目光泛淚,銀牙咬住紅唇,一上來,劈手就摑了雷卷一記耳光。
唐晚詞出現得太突然,雷卷也忘了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