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他也不想閃躲。
唐晚詞一跺腳,雙目噙淚,吐字如劍:「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雷卷撫摸熱辣辣的臉頰,一時說不出話來。
唐晚詞竟走上前來,攬住了他,一頭伏在他肩上,哭了起來:「我告訴你,無論你說什麼,做什麼,你打我,趕我,罵我,我都要跟著你。
你不要跟我在一起,今晚,我偏要依著你,看你能把我怎樣!」雷卷想勸開唐晚詞,手觸處只覺溫香玉軟,唐晚詞梨花帶淚,更添嬌豔,一時心都疼了,腦也亂了,整合不出一句話來。
唐晚詞忽又笑了起來,嗔喜之間,淚猶未乾,笑靨嬌美已極,雷卷一時看得呆住了。
戚少商笑著摸摸鼻子:「我出去一下,明天我們依照約定行事。」
也不得雷卷的反應,一縱身就躍出房去。
唐晚詞用手撫摩雷卷的臉龐,眸子透露出萬種痴迷,紅唇微翕:「明天,明天我們就要分手了嗎?」雷卷的心,也熱了起來,憐惜的注視她,「你明天非去不可嗎?」唐晚詞整個人都溫柔可可,作不似平時的英氣凜凜。
她眼神掠過一陣黯然,但非常肯定地點了點頭。
雷卷捧起她的臉靨,問:「是什麼任務?」唐晚詞一雙秋水般的明眸,簡直要把他浸沉在其中。
「誰也不能告訴。」
她搖頭,「我會在路上想你,」她摸摸自己的胸脯,又把玉掌按在雷卷瘦削的胸前,「你在路上,不要出事,你在我心裡,無論你在哪裡,我呢?在不在你心裡?」她微揚首問。
「你也不要出事。」
雷卷被一股潛伏已久突然奔瀉的深情感動得全身都似燃燒起來一般,「無論你去哪裡,我都惦著你。」
唐晚詞笑了,白了他一眼,她那略帶沙戛但韻味深回的語音道:「剛才,你又說出那樣子的話來?」雷卷忽嘆息般喚了一聲:「二孃。」
唐晚詞揚首,翩翩的瞅著他,用鼻音應了一聲:「晤?」雷卷用手撂了撂她額前的髮絲,看著她,忍不住為那一雙明靜的眸子而嘆息,嘆了一聲,意猶未盡,又嘆一聲,終於問出了他心中一直想問的話:「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雷卷決定要問個明白,「你是不是同情我?可憐我?」唐晚詞望了他一眼,深情轉為冷銳。
她離開了他的懷抱,也撂了撂髮絲,說:「你的毛裘真暖。」
「你瞧,我這句話,無疑是說,我在你身上得到溫暖,受到你的照拂,可是,世界上偏偏有些人,把自己當作是冷的,這樣就要暖也暖不起來了。」
唐晚詞一面說著,一面俯臉在看一盞八角小燈的燈蕊,她用手烘焙著,眼睫毛在燈光下長長的眨著,「我是上了年紀的女人,而且,曾在青樓裡混過,自然可以說是閱人無數。
在樓子裡,有錢有面的爺們自然教姐兒巴不得出盡混身解數,但也有的沒銀兩,卻是俊俏哥兒、文人雅士、還有懂得使姐妹服服貼貼的漢子,一樣是受歡迎的人物。」
「其中還有一類人,那是或四肢殘廢、或天生畸型的苦命人,他們有的是瞎子,有的是侏儒,有的遭意外斷了手腳,有的病得奄奄一息,我們在行有餘力,莫不顧恤。
你別以為我們青樓女子,就狠心冷漠,我們大多數也是薄命女子,不得已才墜落風塵裡,所以,不少人仍秉著善心,對那些殘障的可憐人,佈施捐獻,不落人後。」
唐晚詞瞧著自己略為粗糙的手指,夾著一朵龍吐珠,在燈下細瞧著。
雷卷也細聆著。
「這般說來我們姐兒們都安著好心眼是不是?其實那也不盡然。
我們好比窮人遇著乞丐,因而提省自己雖比上不足,但仍比下有餘。」
唐晚詞的薄唇在燈下豔得像滴蠟的紅燭,「我眼看有幾個姐妹,她們不但布米捐帛,甚至以千種溫柔、多方呵護一些落難書生,還有特別體恤照顧幾個天生殘廢醜陋的可憐人。
我初以為她們全是善心誠意,不禁由衷佩服。
但旋又發現,這些可憐人全生了依賴,依附在她們的身上,連奮鬥的志氣也沒有了,只伸手待人施捨,以為自己盡得女人青睞,天生有貴人相助,便洋洋自得,不圖上進,這樣下去,這些雖有缺憾但仍有作為的人,反給這些仁慈施予害了。」
「偽善誰不會作?三數句溫柔話兒,幾日夜溫柔照拂、誰不會做?只是把有志氣的人,全變成了女人手上的粉團兒,這男人賣弄他的自憐、自傷,有時又弄得過份自負、自信,反而滿足了姐兒們作活菩薩、能助人的意圖。」
唐晚詞臉上有一種接近譏刺的笑容,眼角魚尾紋裡漾出了一種熟讀人世的滄桑,「做好事誰不會?聽說過嗎?北京城裡有人樂善好施,見殘廢傷眇者就捐贈佈施,於是便出了一個拐人販子和組織,專把小孩抓了去,挖目斬手,有時只砍剩一隻左膀子,放他們在大街求乞,幕後操縱人便全倒人自己私囊裡,這樁案子,後來終為人所偵破,想你也有所聞,這樣說來,自以為行善的人,反而是在作惡了。」
「其實要捐點小錢,偶爾照料一下弱小,又有何難?同時可以自覺份外的高貴,對女人而言,都有一種母親待兒女般的得意,可嘆的是,那些被照顧的殘陋者,不知是偽善,莫不以為這便是真情,以為世間真有此不變之情,死心塌地,到頭來這些姐兒們都只管逗引、不動真情的,免不了真相大白,一走了之,可憐人便知道自己仍是自己,非自立圖強不可,但已欲振乏力,其心中所受之創,何嘗只見於外形!」唐晚詞道,「她們照顧過了,遇上抉擇,便不顧而去,或把善心做足了,自己滿意之後,漸漸生厭了,不再假意柔情,這都不啻使身體有缺憾的貧弱者,更受心靈上的創傷。」
「我那時看了就感覺到:如果我是善的,就拿出實際的幫助,絕不溫言甘詞,而是激揚躍進,不是讓他們自作多情,而是要他們發奮圖強。
如果高興就發一發慈悲心幫他一下,反正也不是跟他一輩子的事,這樣不如不幫,我寧可不行善,要行善則要行徹,偽善我是萬萬不幹的。」
唐晚詞語鋒如刀,「當年,我初見納蘭,他貧而有志,文采蓋世,他是既猖又狂,不過決不是軟骨頭,在脂粉叢中,他亦不改其狷,在落難挫境中,不易其狂,也不藉文士風流之名來行汙穢之事,我就喜歡他這傲然不拔。」
一提到納蘭初見,她的語氣就愈漸溫柔起來,「他是不需世間予同情的人。
那才是我心目中的男子漢。
由於我粗通醫理,我初初見到你的時候,便曉得你有七八種頑疾纏身,戚少商被砍斷了一臂,身上十七八道傷,但那只是外傷,你患的,是別人看不見的,卻無時無刻不煎熬著你五內的傷。」
她豔豔柔柔的一笑:「可是你,一副孤高無人可近,自潔傲岸的樣子,身上的傷,重得不能再重,但卻不許任何人碰你,殘弱的身子在那兒一站,彷彿人人都受你保護似的,我看了,便想去惹你,但另一方面,卻又敬你。」
她偏著頭兒,雙手十指交剪著負在背後,剪水雙瞳斜乜看雷卷,問:「這前後我都說了。
我跟你是相依為命,共渡患難,這其中沒有誰是弱者,就此相儒而沫。
你看我像是為了同情你而接近你嗎?你想想自己是不是個需要人可憐的人呢?」她沒有等雷捲回應,便說:「剛才我的說法,很多妹妹們都笑稱我為不慈不悲唐觀音,只有大娘跟我說:晚詞,世人只知行小慈小悲,唯你能持大慈悲心。
可惜,我們行事下手,都辣了一些,夠不上善行兩個字。」
雷卷向她微微笑道:「你表面上不施同情,其實是讓人不必再求同情;你所作為看起來無情,其實比誰都多情。」
唐晚詞刮臉羞他:「你幾時學會那麼甜嘴滑舌的!」雷卷笑著摟住她。
一具熱力四射的胭體在他身邊輕輕扭動,雷卷不禁為之動心,只喚道:「二孃……」忽聽雨聲中,一陣噪吵。
有人大聲呼道:「有刺客!」有人大喊:「拿下!」也有人喝道:「住手!」有人叱道:「是自己人!」最後那個聲音,正是無情。
雷卷與唐晚詞彼此看了一眼,一齊飛身掠出上房,直撲堂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