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殺的物件是息大娘。
因為他知道,只要息大娘能活著,有朝一日,必不會放過他的,無論是戚少商或息大娘,跟自己的仇恨,關係到千百人的性命,八輩子也化解不了。
沒想到他這一刀,仍是要不了息大娘的命。
息大娘扶著玉冠珊,只見他本來年輕俊朗的生命力,正在迅速萎謝,原本充滿血色的薄唇,也變得紫白:「他……他不是南寨的……他不是……」息大娘忍悲道:「我知道,我知道。」
玉冠珊吃力地想要睜眼,無奈眼皮如千鉤重,抬不起來,只說:「他傷了我……他是誰……他刺中了我……」息大娘道:「我知道,我知道他是誰。
我會替你報仇的,我一定會替你報仇。」
玉冠珊這才安靜了下來。
徹底的安靜了下來。
永遠的安靜了下來。
青天寨的人終於全部撤走,除了戰死者之外,他們扶傷助弱,殺出重圍,在江水寒、風雪卷之際,強渡易水,沉舟登岸。
那使鎖骨鞭的老人,領著一組不著戎裝的大漢,苦守要道,卻遇上了鐵手。
鐵手維護南寨主隊,直衝下山,只見他雙手連揮,遇著他的官兵,幾乎全被他拋起、擲出、抓住、甩開,紛紛跌了開去,所向披靡。
不過,這些被鐵手扔飛的兵士,最多隻跌個狗吃屎,或受一點輕傷、折了臼骨,決沒有重傷或身亡的。
鐵手決不想殺人。
其實,官兵也不想攔擋鐵手的去路。
他們也沒這個膽量。
所以官兵很快的便讓出一條路來。
鐵手以破竹之勢直搶下山,而使鎖骨鞭的老者卻迎上了鐵手,凜然不退。
鐵手見老者矍然而立,知有來歷,忙凝神收勢,拱手道:「請教前輩尊姓大名,可否借讓一條路,在下感激不盡。」
老者冷哼道:「咱們是敵非友,不必客氣。」
鐵手道:「我們素不相識,何敵之有?」老者仍拿鼻子作聲道:「我是受人之命,忠人幹事,沒得說的!」一語既畢,鎖骨鞭連攻七式,人已逼進十六步,進一步,指掌時足間又下了十來度殺手。
鐵手知道事宜速戰速決,見老者來勢兇猛,一面避讓來勢,一面觀察敵招。
老者連攻五十七招,鐵手都沒有還手。
到了第五十八招,鐵手遙空一掌。
跟著是第二掌。
然後是第三掌。
老者卻沒有反擊的餘地。
鐵手的第一道掌風,使老者的一切攻勢全化解於無形。
第二道掌勁,逼住了老者的身形。
第三道掌力,卻只催動了老者的銀髮揚了一揚,卻又自消解不見。
老者知道這第三掌是鐵手暗中留了一手。
老者臉色突然脹紅,忿忿地道:「好,好!我打不過你,可殺得了別人!」扭身就撲向殷乘風!殷乘風正為主隊衝鋒開路,宋亂水、霍亂步、馮亂虎三人正纏鬥著他。
鐵手自然不願那老者過去煩纏殷乘風,拔步便追,一面叫道:「前輩,前輩何必苦……」話未說完,忽覺足下一陷,一大片砂泥跟著坍落,原來那是一個丈餘大坑,下面插著數十柄尖刃向上,正是一個挖好的陷阱!老者見鐵手中伏,即停步叱道:「快射、罩網!」二十名精悍漢子分開兩隊,一隊搭箭往洞口就射,一隊張網就要封住穴口!鐵手腳下一虛,人往下落,眼前一黑,但坑底卻映漾一片刺亮,知有利刃伏於坑中,遇危不亂,俟將近地面時,雙掌吐力,遙擊地上,人借力往上一衝,直撲坑口!剛好坑前十人,一齊放箭!鐵手的掌力擊在坑底,勁力回沖,速度加快,雙掌再遙擊發力,那十名箭手的箭,全被狂颶掌勁迫得往天反射,箭手亦往後而跌!鐵手卻夾著勢不可當的銳勁,衝出坑外。
老者驚見鐵手再現,趁他腳未立定,一鞭揮擊,這一鞭乃集他畢生功力所聚,聲勢非同小可。
但他才發鞭,鐵手人已不見。
老者一鞭擊空,勢子往前一傾。
鐵手已到了他的背後,肘部回撞!老者怪叫一聲,收勢不住,正要扎手紮腳落入坑裡。
他可沒有鐵手的掌功,無法藉掌力衝回坑口,坑裡遍佈淬毒利刃,這一下去,焉有命上得了來?他雙手揮舞,想維持平衡,連鞭都扔了,但仍止不住下墜之勢。
他總算沒有掉下去。
因為一雙手抓住了他的後領。
他回首一看。
抓住他的是鐵手。
鐵手已鬆了手。
而他身邊的十名箭手、十名網手,全都穴道被封、倒在地上、動彈不得。
老者長嘆一聲。
他已無話可說。
他總算已盡了力度,不過仍留不住鐵手。
如果再要蠻纏下去,只有自討沒趣。
所以他也讓出了一條路。
「連雲三亂」可不想讓路給殷乘風。
他們分三面飛襲殷乘風。
劍、刀、金瓜糙,將三條去路封死,且一齊兜截,殷乘風除死之外,只有退卻。
——「連雲三亂」甚至還認為,如果張亂法不死,殷乘風就連個退路都沒有,只有死路。
如果張亂法未死,合「連雲四亂」之力,是不是可以製得住殷乘風?這答案宋亂水、霍亂步、馮亂虎都不知道。
可是憑他們三人聯手,是不是可以敵得住殷乘風?這答案他們幾乎是馬上了解。
因為他們分三個人合擊,都覺眼前劍光一閃,三人同時後退,殷乘風已闖了過去。
宋亂水怒道:「他只向我發了一劍,你們怎麼不攔住他?!」馮亂虎也忿然道:「他是向我發劍,我不得不退,你們又為啥不攔住他?!」霍亂步氣得鼻子都歪了:「他也有向我出劍啊,怎麼你們都沒看見!」三人都只覺得殷乘風只向他個人發劍,顧著閃躲,已來不及攔路。
三人彼此不忿了一下子,都不甘地道:「我們再去截下他!」殷乘風正如瘋虎出押,連傷十數名官兵,正與兩名統帶、一名將官廝戰中。
馮亂虎、宋亂水、霍亂步又悄悄地包抄上去。
然後三人一齊動手。
仍是劍、刀、金瓜槌。
——動手的結果如何?霍亂步跳開。
宋亂水滾避。
馮亂虎躍退。
前面的兩名統帶,一死一傷,那軍官也早就棄戟而逃了。
宋亂水怪叫道:「好險!好險!」馮亂虎道:「我看見了,好快的劍!」霍亂步也叫道:「他刺的好像只有一劍,但我們三人都幾乎中劍!」馮亂虎恨恨的道:「不行,不能教他逃去!」宋亂水道:「那該怎麼辦?」霍亂步道:「我們三人要禍福與共,無論他的劍攻向誰,都要三人齊心:擋,一齊擋;進,一齊進;生,生齊生;退,一齊退……」宋亂水心慌意亂,只附和說:「對!死,一齊死——」馮亂虎啐道:「我呸!只有他死,沒我們死!」宋亂水忙改口道:「正是,正是,他死他死。」
霍亂步道:「我們還等什麼,再等,可截不住了!」三人又掩了上去。
殷乘風正招呼主隊護著家眷奪路,三人又向他痛下辣手1這次,他們都同在一路,集中往殷乘風背後下手。
——這一次結果又如何?三人一齊滾下山坡。
宋亂水痛得呱呱的叫了起來,摸著額上的一道血痕:「好厲害,好厲害!」霍亂步手背上也有一抹血口子,悻悻然道:「好快的劍法,我替你擋那一劍,才受了傷!」宋亂水撞天屈地叫道:「我是替他架那一劍,所以才掛彩。」
馮亂虎忙道:「我是替你攔住那一劍,才滾下來的!」霍亂步並不友善地道:「可是你總算不曾受傷。」
馮亂虎分辯道:「不錯,我沒見紅,但手上的劍,給他砸飛到不知那兒去了。」
霍亂步一見果爾,只能嘆道:「殷乘風好快的劍,不愧為‘電劍’。」
宋亂水仍氣急敗壞的道:「這次糟了,截不住姓殷的,大當家一定又怪罪的了。」
霍亂步白了他一眼,道:「這又怎麼!難道你想學李福、李慧那兩個呆子一般送了命不成?!」宋亂水忙不迭啐道:「不是不是,才不是,他們送死,我們沒死的事!」馮亂虎也插口道:「這也沒得怨……我們三人,都已盡了力;螳臂擋車,在送性命而已。
我們還要協助顧公子大計呢!」他們索性在山坡上賴著,等上面的戰局不那麼兇險才敢再上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