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逆水寒》小說信息

第九十三章 呼喚(第1頁,共2頁)

字體:

雷卷正和戚少商策馬快騎,往八仙台方向飛趕。

這時,他們正在一處溪邊稍作停留,領馬飲水,舒展肢體,準備片刻後又作趕路。

雷卷望著草原一片蔥青,天淡雲閒,似乎怔怔出神。

忽然,他的駿馬希聿聿一陣嘶嗚,雷卷似是震了一震。

戚少商馬上看出來了。

「想人?」「嗯」雷卷苦笑了一下,不知怎的,心頭那一點豔冶而悽美的身影,總是擱不下來。

在那馬鳴的一剎,彷彿有人在喚他,真的,心裡頭有個細細的聲音,正在哀切低迷的喚。

在這一刻裡,雷捲心頭隱隱覺得掛心,很想不顧一切,往回頭的路走。

但他不能。

——「青天寨」、「毀諾城」以及一大幹武林同道,還在等著他們的急援。

人生裡總有些牽腸掛肚的事,總是不能讓人可以痛痛快快。

——或許,人生裡真正痛痛快快、一了百了、無牽無掛、不聞不問的,只有一死。

否則,就算你看破紅塵,落髮出家,還是得掛著肚皮、留意天色、尋覓棲身之處。

戚少商彷彿看透了他的心事。

那是因為戚少商心裡也惦著人。

所不同的是:戚少商正在赴見息大娘,會面的心情是越來越濃烈了;雷卷則不一樣,他是跟唐晚詞分別,越行越遠,離意越深切。

所以戚少商心裡很慚愧、很歉疚。

他覺得自己連累雷卷大多了。

不過,他所連累的人,又何止雷卷一個?一個人如果欠人大多,他已沒有辦法償還,他唯有盡力的讓他所虧欠的人覺得這虧欠是值得的。

故此戚少商力圖振作。

他能在郗將軍府回上一口氣,只要有一天還有息大娘、雷卷、鐵手、無情、劉獨峰這些朋友,他便要活下去。

好好的活下去。

因為他已找到了活著的意義。

當他看見雷卷一向森冷的眉字間抹過一陣憂傷,他已瞭然雷卷想起了什麼。

——戀愛的人總是易喜易嗔。

——戀愛的人總是愛受傷。

他很想請雷捲回燕南的道上去。

——他自己一個人獨渡易水就可以了。

但他還沒有開口,雷卷的視線已從天外雲際收了回來,說:「我們走吧。」

說罷他又很輕很輕很輕的,嘆了一聲。

戚少商的話說不出來了。

因為他曾跟隨過雷卷,他知道這位「卷哥」的脾性:這個臉冷心熱的人,一旦下決心赴義決死,縱千折亦不回,誰若是叫他回頭,不論是用什麼藉口,那是白碰一鼻子灰而已。

戚少商明知勸不回,但總是要想勸勸。

殊料他還未曾發話,雷卷好像已知道他要說什麼。

「你想念的人,未必見得著;你見得著的人,未必真的想念。」

雷卷苦笑道,「就算你本來想念的人,只要天天見著,就不一定會很想念;本來不怎麼想念的,大久沒見,也會有些想念。

情到濃時情轉薄,世事就是這樣,這樣也好,情若濃時,又豈在朝朝暮暮?」戚少商知道他說的有些是違心之言,但他主要是為自己開解,也且讓他說下去。

「人生裡忍耐的時間,一定多於成功的時間。」

雷卷的臉眼,充滿了世間的風霜、世事的滄桑,「一個人如果要成功,就必須要能夠忍耐;就算不想成功,也得要忍耐,因為,活著本身,就是一種忍耐。」

戚少商完全同意。

他知道雷卷說的是真話。

真話除了是肺腑之言,通常也是金玉良言。

雷卷最後加了一句:「走吧。」

戚少商只好啟程。

雷卷踏鞍翻身上馬,清清楚楚的感覺得到,在剛才轉身的剎間,確是有人在呼喚他,呼喚他的聲音遙遙遠去。

其實在那一剎問,唐晚詞確在心裡呼喚著他。

雷卷繼續遠去。

唐晚詞境遇更危。

如果說深念或深知的人就算分開,也會有心有靈犀、特殊的感應,但要是相距愈遠,這心靈的感應是不是也愈漸消淡呢?甚至,已全然失去了感應?至於無情呢?他眼看一群熱血朋友,全在危機之中,而他自己卻愛莫能助,他心裡當會是怎麼個急法?——會不會比當日鐵手在安順棧裡,功力未復,而身旁好友如唐肯等眼看要喪在福慧雙修、連雲三亂手裡還急?洪放呢?究竟要為求生存而叛主,還是為求盡義而擠死?他決定了沒有?下手了沒有?郗舜才大將軍並不知道在洪放心裡有那麼大的掙扎。

文張對洪放所說的話,他猶如充耳不聞。

他一向是個命福兩大的人。

他一向信任他的部下。

所以他以為文張的話,對他部下根本起不了作用。

他壓根兒不相信他的部下會出賣他、背叛他。

他舞著大刀,飛砍文張,他的人就站在洪放身邊,跟他肩並著肩,一點防患也沒有。

其實,不疑人也是一種福氣。

一個人常常懷疑有人會對不起他,無疑是件很痛苦的事。

郗舜才胡里胡塗由小兵升了副將,在宮廷鬥爭裡不費力的就有了有力的靠山,又莫名其妙的被調來這山高皇帝遠的地方來當「土皇帝」,而且也胡胡混混中打了戰仗立下戰功,還發了點財,一直都是靠運氣成事,所以得來並不費力;他也豪爽好客,一生人只奢豪一些,海派一些,並不做缺德的事。

——一個人天生機智聰敏,或豪勇過人,甚或才能出眾,都不如天生幸運的好。

——幸運的人可以沒有一切才學,但能達成比有才學的人更大的成功。

郗舜才並不能說很成功,但至少有胡塗好命,不必飽歷憂患,也不必操勞些什麼。

可是一個人怎能一世夠運?——正如賭博一樣,你可以靠手氣贏十次八次,但不能靠它贏一輩子。

郗舜才一向信任洪放。

他也一向重用洪放。

他根本不防洪放。

——這次他押的賭注,是輸還是贏?——不過無論輸贏,他都是要付出性命的代價。

——如果洪放下不了手,文張也不會放過他。

——不過,有的人寧願死於敵手,有的人情願死在自己手裡,但誰都不願意死在出賣自己、背叛自己的朋友或在部下手中。

所以,戚少商千里逃亡,他是決不願教顧惜朝如願以償。

郗舜才對文張的話恍若允耳不聞。

他就在洪放的身旁,與洪放並肩作戰。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