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舜才旋舞大刀,竟是刺多於砍。
——能把大刀的使法易斬為刺,又能使得這般嫻熟的,就算是「關東斬馬堂」的高手也未必辦得到。
看他出手,誰都會感覺到成功當非幸致。
前幾年來的戎馬生涯,近幾年的錦衣玉食,郗舜才卻並未把功夫擱下來。
只不過他才揮刀,洪放突然從他身旁竄了過來,空手扣住他的手,探手扣拿他的手臂,郗舜才倉卒間大刀被奪,身子也被掀著,洪放一刀就向他頭顱砍去!文張喝了一聲採:「好!」郗舜才絕對信任洪放、梁二昌與餘大民。
私底裡,餘大民還算佩服洪放,梁二昌對洪放則一直都是小心翼翼,處處提防。
——在同一個老闆手底下做事,想要徹底的做到坦誠相交、絕對互信,又談何容易?洪放才一把奪過郗舜才的刀,梁二昌的七節蜈蚣鞭暴長急攻,叮向洪放背心。
洪放一刀向郗舜才砍去。
虛砍一刀。
全力的、拼命的、發狠的、不留餘地的一刀,卻是砍向文張!文張好像早知道洪放有此一著。
他左袖裹住洪放的刀,右袖捲住梁二昌的蜈蚣鞭,突往前一達。
蜈蚣鞭被文張的袖子一借力,登時速度加快,而且七節鞭就似突變成七把鞭子,刺向洪放背部七處大穴。
洪放卻不避。
他只做了一件事。
他藉勢衝了過去,一把抱住文張。
文張沒料洪放真的拼出了狠命;如果洪放攻襲他身上任何一處,他都有辦法招架,可是洪放卻和身撲來,一把抱住了他。
洪放吼叫道:「快!」文張右袖卷帶,梁二昌的蜈蚣鞭已刺入洪放背脊裡。
在一剎間,尖銳的通楚直透入洪放的骨髓裡。
劇烈的痛苦使洪放知道:這是他最後一種感覺。
這痛楚是他自己的選擇。
——在賣友求存與全義取死間,他終於作了一個讓他心安的選擇。
他覺得很安詳。
他已盡了力。
他只希望他的同伴能夠把握他這個用性命換來的時機。
梁二昌和餘大民不能算是人才。
餘大民反應太慢,他看見洪放攻襲郗大將軍,他嚇了一跳,再發現洪放撲向文張,他又嚇了一跳。
——一個常常被「嚇」了一跳的人,只怕在危急關頭擔不了什麼重責任。
時機稍縱即逝,等餘大民回過神來,七節鞭已刺入洪放的背背裡。
梁二昌的反應則太快。
——練過武的人都知道,反應太快和太慢的人都是缺點。
反應太慢的人,別人打你一拳,你還想不到用什麼招式來封路,已經被擊倒在地上。
反應大快的人則相反,別人肩膀一動,你以為他要施「猛虎出押」,便全力封架,但對方卻只一腳把你勾倒。
真正的反應,要不早不遲、不快不慢、及時適應、甚至能制敵機先,這才是一流高手所謂的正確「反應」。
梁二昌發現洪放攻向郗將軍,便立即以為他「賣友求榮」,即時發動狠命的突襲。
所以他反而被文張利用,蜈蚣節扎入了自己戰友的背肌裡。
在混亂中,反而是郗舜才的反應最為正確。
他的武功不高,但他信任洪放。
洪放奪了他的刀,他讓他奪。
洪放砍他一刀,他沒有躲。
那一刀轉斬文張,他也沒有驚奇。
——因為他知道洪放一定會這麼做。
他也衝近文張。
可惜他手上已沒有大刀。
他立刻取出懷刃。
這一刃便刺向文張。
這剎那間,洪放緊攬著文張,梁二昌和餘大民,都在文張身前,亂了手腳,而郗舜才正撲向文張。
——要是在這電光火石間仍制不住文張,不但洪放白白犧牲,就連在場的人,只怕也無一能夠倖免。
洪放陡然被震飛了出去。
他落到丈外之時,身上已沒有一塊骨胳不折裂。
文張的「大韋陀檸」,傳說中可以直追「少林三神僧」,但他如今可以不出手便把敵手震殺,運功之巧妙,恐怕還在「三神僧」之上。
他震飛洪放,郗舜才短刀已到。
他及時偏了一偏。
刀刺在他左肩上。
他右拳往郗舜才臉上痛擊。
——他在少林金剛拳的造詣,絕對要在「大韋陀柞」之上。
這一拳如果擊在郗舜才的臉上,就像把一塊大石砸在一隻雞蛋上一樣。
可是就在這生死一發間,發生了一件事情。
一枚暗器,竟然能巧妙地越過文張身前的梁二昌,掠過在文張身側餘大民,更在與文張苦苦纏戰的郗舜才髮間擦頰而過,「淋」地激射向文張的印堂!文張百忙中一擰首。
暗器打入左眼。
鮮血飛綻。
文張只見左半視線,一片厲紅。
文張狂吼一聲,他那一拳,只擊在郗舜才的右肩上。
郗舜才飛了出去。
文張發現自己現在右邊的世界,才是一片血紅;而左邊的眼睛,已完全黑暗,一點東西都看不見。
他知道自己左眼已瞎。
左眼上的血,濺到右邊,所以望出去,盡是鮮血淋漓。
文張又驚又怒,又痛又急。
——一個人失去了眼睛,當然痛和怒,但他更驚急的是:那用暗器打瞎他一隻眼睛的,竟是他以為再也不能動彈、毫無威肋的無情!暗器是無情發出來的。
暗器是由無情手上發出來的。
暗器果是從無情手中的蕭裡發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