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覺得怎樣?」在走出海府的時候,赫連春水向鐵手問道。
通常這樣問的時候,已經是有「覺得怎樣」的事情發生了。
鐵手一笑道:「很不高興。」
赫連春水奇道:「你?」鐵手低聲道:「這兒豈有我們不高興的份兒?」赫連春水道:「海神叟?」鐵手沉聲道:「巴三爺子。」
赫連春水「哦」了一聲。
鐵手道:「你沒見他站在一旁,無論怎樣擠出笑容和說客氣話,眼中所流露出來的都是很不高興的神情嗎?」赫連春水道:「我倒沒注意。」
鐵手道:「他們不高興也是合理,數百名‘逃犯’,一住就是半月,他們為我們擔驚受怕,出錢出力,沒有理由毫無尤怨的。」
赫連春水道:「我倒只注意到一個人。」
鐵手道:「誰?」赫連春水道:「吳二爺。」
鐵手道:「他?」赫連春水道:「真正為我們的事而忙壞了的是他,偏偏他活像應份的事兒,一點不耐煩也看不出來。」
他笑了一笑道,「也許只是我看不出來。」
鐵手道:「我也看不出來。」
赫連春水嘲挪的道:「這件事,我們都看不出來,反而是好事。」
鐵手也微笑道:「所以說,一個人看清楚大多事情,反而不是好事。」
赫連春水想了想,道:「至少,他自己便很不容易得到快樂。」
鐵手道:「知道大多事情的人也一樣。」
兩人說著說著,已行出海府,在大門前,正要翻身上馬,忽見一頂轎子,正要在海府門前停下來。
只見守在門口的管事和家丁,一見這轎子來到,都迎了出去,喜道:「大老爺回來了。」
「快稟告老爺。」
「是。」
鐵手和赫連知道是「天棄四叟」裡的老大劉單雲回來了,正想要和他照面招呼,沒料那簾子掀到一半。
那掀簾的手突然一頓。
轎裡的人只露出了下半身,穿著灰布白點齊膝半短闊袖衫,腳綁倒滾浪花吞札皮,鐵手怔了一怔,那人把手一放,「嗖」的一聲,布簾又落了下來。
只聽轎子裡的人沉聲道:「抬我進去。」
抬轎的人都為之一怔,但依命把轎子抬進府裡去。
抬轎入府,這種情形當然不甚尋常,更何況轎裡是個男子,而不是女眷。
不但家丁們面面相顧,不知因何這次大老爺要發這麼大的脾氣,連鐵手和赫連春水也莫名其妙,不得要領而去。
別說鐵手與赫連春水不明白,連海託山和巴三奇匆匆出迎的時候,只見一頂轎子升了進來,也都一頭霧水,不知劉老大此舉何意?劉單雲的用意很簡單。
他生氣。
他幾乎是一把揪住巴三奇,喝問道:「你們有幾顆腦袋?竟敢窩藏這幾個朝廷要犯!?」他不敢去揪海託山,因為論年齡他雖然是老大,但論武功他還不如老四,而且,若論權勢他更不能與海老四相提並論。
所以他才去參加圍剿青天寨之役。
——在武林中的地位不如人,在海府的實力也遜於人,只想討回個軍功,至少可讓人刮目相看!——卻沒想到自己和軍隊千辛萬苦、追尋不獲的「逃犯」,竟有兩個出現在自己的地頭上!劉單雲簡直要暴跳如雷。
他雖不甘屈於人後,但對這三名結義多年的老兄弟,還不忍心眼見他們辛苦建立的成果毀於一旦,也成了「黑人」!巴三奇嚇得手腳亂揮,忙道:「不管我事!是吳老二和四弟的意思。」
劉單雲轉首問海託山:「老四,可真是你的主意」」海託山嘆了一口氣,道:「我也有逼不得已的苦衷,大哥放手再作計議。」
劉單雲對海託山的話還不敢不聽,當下鬆開了手指,只罵巴三奇道:「你是怎麼管事的!我才去了大半月,你怎麼不幫四弟分憂解勞、拿拿主意,鬧出了這種隨時都要滿門抄斬的事情來!」巴三奇青了面色,只苦著臉分辯道:「我勸了呀,但是……二哥一力主張,要留住這幹人啊!」劉單雲氣咻咻的道:「哼,老二,老二懂個什麼!」海託山見劉單雲如此激動,便試探著問:「這樁案子,鬧得很大麼?究竟可不可以消了?」劉單雲跺足道:「老四,這些天來你沒到外面去,所以不曉得,這是天大案子呢,這些人已大禍臨頭,一輩子都翻不了身哪!」海託山驚疑不定地道:「那麼,前些時候,衙道下檄,要我們派幹員剿匪,難道……」劉單雲道:「便是殲滅南寨!」海託山嚇了一跳:「你跟他們動過手?」劉單雲道:「連那姓鐵的,我也跟他對過了。」
海託山道:「你進來的時候,跟他們朝過相了?」這句話問得十分凝重,因為劉單雲跟鐵手既然交過手,萬一給鐵手等人先行警覺,以為圈套,不顧道義,先行反撲,如不及早佈防,就要措手不及了。
劉單雲道:「當然沒有,所以我才要坐在轎子裡進來。」
海託山輕籲一口氣,道:「這還好些。」
劉單雲道:「可是,大患一日不除,決沒有好些的事,而且,如能替傅相爺除此大患,日後自有的是前程。」
海託山猶豫道:「可是,赫連將軍待我們一向不薄啊。」
巴三奇趕忙替劉單雲呼應道:「可是傅相爺更得罪不起啊。」
海託山遲疑地道:「但諸葛先生的弟子鐵二爺也來臂助他們,我們這麼做,豈不是與諸葛為敵?」劉單雲道:「諸葛先生在朝中已日益失勢,沒有實權,看來也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了,鐵遊夏正受朝廷通緝,關於這點,已不必顧慮。」
海託山道:「可是……」劉單雲沉聲道:「還可是什麼?再猶疑不決,只怕官兵把我們也列入捕剿名單上,那時可誰都不能全身保命。」
海託山目光銳氣一盛,決然道:「好——」忽聽一人厲聲道:「不行!」人隨聲到:「以俠義道,咱們決不能趁人之危,作這種不義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