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喜寶》小說信息

第34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連她都叫父親「勖先生」。勖存姿做人的樂趣由此可知。

我低下頭,「這是我的職責。」

「開頭我並不喜歡你,但是我現在看清楚了,只有你可以幫到勖先生。」她也低著頭。

我驚駭地看著她,我不明白她想說些什麼。

「勖小姐——」我說。

她的手按在我的手上。「你先聽我說。我弟弟是個怎麼樣的人,你是知道的——」

「聰恕並沒有怎麼樣,聰恕只是被寵壞了,有很多富家子是這樣的。」

「他在精神病院已經住了不少日子。」

「可是那並不代表什麼。」我說,「他是去療養?」

「療養?」聰憩又低下頭,「為什麼別人沒有去療養?」

「因為別人的父親不是勖存姿。」我簡單地說。

「你很直接了當,喜寶,也許勖先生喜歡的便是你這一點。」

我黯然,唯一的希望便是有個人好好地愛我。愛,許多許多,溺斃我。勖存姿不能滿足我,我們之間始終是一種買賣。他再喜歡我也不過是如此。

「家明在修道院出了家。他現在叫約瑟兄弟,我去看過他,你知道香港的神學院,在長洲。」

「令堂呢?她身體好嗎?」我支開話題。

「我看她拖不了許久,血壓高,日夜啼哭,還能理些什麼,她根本只是勖先生的生育機器而已。」

「我……我更不算什麼。」我說。

「你可以幫我。現在只有你。」她緊握我的手。

我始終不明白。「但是我可以為你做什麼?」我問,「如果可能的話,我一定盡力而為。」

「替我照顧我的孩子。」

我抬起頭,心中一陣不祥。

「我長了乳癌,這次是開刀來的。」

「不。」我跳起來,「不能這樣。」

「是真的,醫生全部診斷過了,我不能告訴父母,只能對你說。」

「可是乳癌治癒的機會是很高的,你——」我一個安慰的字也想不出來,只覺得唇燥舌焦。勖存姿的傷天害理事是一定有的,但是報應在他子女身上,上天也未免太不公平,我呆呆地看著聰憩,只覺得雙手冰冷。

「方先生是知道的?」我問。

「嗯。」

「方先生應當陪你來。」

聰憩笑,笑裡無限辛酸。「應該,什麼叫應該?我一直想生個兒子,以為可以挽回他的心,可是肚皮不爭氣,生來生去都是女兒。」

我錯愕之至,這麼理想的一對模範夫妻,真看不出來。

聰憩說:「你叫我跟誰說去?我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母親又不是我的生母,父親忙得喘氣的機會都沒有。」

我想想她的處境,確然如何,我嘆口氣,踱到視窗前坐下,這房間裡的兩個女人,到底誰比誰更不幸,沒人知道。

「謝謝你。」

「我陪你去醫院。」我說,「我不會告訴勖先生。」

「謝謝你。」

我忽然問道:「請你告訴我,錢到底有什麼用?」

「錢有什麼用?」她啞然失笑,「錢對於窮人來說很有用。至於我,我寧願擁有健康,跟方家凱離婚,帶著孩子遠走高飛。」

「如果沒有錢,又如何遠走高飛?」我反問。

「我還有兩隻手。」聰憩說。

「兩隻手賺回來的錢是苦澀的,永生永世不能翻身,成年累月地看別人的面色,你沒窮過,你不知道,」我悲憤地說,「我何嘗不是想過又想,但是我情願跟著勖先生,反正我已經習慣侍候他,何苦出去侍候一整個社會上不相干的人。我一生人當中,還是現在的日子最好過。」

聰憩怔怔地看著我,她不能明白,事情不臨到自己頭上的時候,永遠不明白。

陪聰憩去看醫生,勖存姿並沒有懷疑,他以為我們約好了上街購物喝茶。

聰憩的每一個動作都透著溫柔,連脫一件大衣都是文雅的。然而聽她的語氣,她的丈夫並不欣賞她,豈止不欣賞,如今她病在這裡,丈夫也沒有在她身邊。

她說道:「右乳需要全部割除。」

「我陪你。」

「不必了,明早你來看我,告訴父親,我上巴黎去了。」

「勖先生是一個很精明的人。」我說。

「但是你從來不對他撒謊,你的坦白常使他震驚,他再也想不到你會在這種小事上瞞他。」

聰憩其實是最精明的一個。

「我陪你迸手術室。」我握著她的手。

她的手很冷,但是沒有顫抖,臉色很鎮靜。

「你怕嗎?」我問。

「死亡?」她反問。

「是。」

「怕。」她答,「活得再不愉快,我還是情願活著,即使丈夫不愛我,我還可以帶著孩子過日子,寂寞管寂寞,我也並不是十六七歲的小女孩子,我忍得下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