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堂老母和妻妾兒女一齊逮了去為質。這對「鴛鴦刀」倘若
在道中有甚失閃,自己腦袋要跟身子分家,那是不用客氣了,
全家老小也都不必活了。他一生經歷過不少大風大浪,風頭
出過,釘板滾過,英雄充過,狗熊做過,砍過別人的腦袋,就
差自己的腦袋沒給人砍下來過,算得是見多識廣的老江湖了,
但從未像這一次走鏢那樣又驚又喜,心神不寧。如果護送寶
刀平安抵京,劉大人曾親口許下重賞,自然是「君子一言,快
馬一鞭」,說不定皇上一喜歡,竟然賞下一官半職,從此光宗
耀祖,飛黃騰達,周大鏢頭變成了周大老爺周大人。
從西安到北京路程說遠不遠,說近可也不近,一路上大
山小寨少說也有三四十處。尋常黑道上的人物,他鐵鞭鎮八
方也未必便放在心上,八方鎮不了,鎮他媽的一方半方也還
將就著對付,但「得了鴛鴦刀,無敵於天下」這兩句話,要
引起多少武林高手眼紅?於是他明保鹽鏢,暗藏寶刀。縱然
鏢銀有甚失閃,只要寶刀抵京,仍無大礙。一做上官,周大
老爺公堂上朝外一坐,招財進寶,十萬兩銀子還怕賠不起?再
說,大老爺只有伸手要銀子,哪有賠銀子的?
周威信左手一按腰間鐵鞭,瞪視身前的四個漢子,終於
咳嗽一聲,抱拳說道:「在下道經貴地,沒跟朋友們上門請安,
甚是失禮,要請好朋友恕罪。」心中打定了主意:「能夠不動
手便最好,否則那癆病鬼可有些難鬥!江湖上有言道:‘小心
天下去得,莽撞寸步難行’。」只聽得那病夫左手按胸,咳嗽
起來。
那矮小的瘦子一擺峨嵋刺,細聲細氣的道:「磕頭請安倒
是不用了。你保的是什麼寶貝,給我們留下吧!」周威信一驚,
心道:「鏢車啟程時,連我最親信的鏢師也只知保的是銀子,
怎地這人卻知我保的是寶物?江湖上有言道:‘善者不來,來
者不善。’真須小心在意。」於是抱拳又道:「請恕在下眼生,
要請教四位好朋友的萬兒。」那瘦子道:「你先說吧。」周威信
道:「在下姓周名威信,江湖上朋友們送了個外號,叫作‘鐵
鞭鎮八方’。」那病夫冷笑道:「嘿,這外號倒也罷了,只是這
‘鎮’字得改一改,改一個‘拜’字。」那瘦子一楞,道:「改
成‘拜’字?嗯,姓周的,我大哥給你改了個匪號,叫作
‘鐵鞭拜八方’!我大哥料事如神,言之有理。」說罷四個漢子
一齊捧腹大笑。
周威信心想:「江湖上有言道:‘忍得一時之氣,可免百
日之災。’」當下強忍怒氣,說道:「取笑了!四位是哪一路的
好漢?在哪一座寶山開山立櫃?掌舵的大當家是哪一位?」那
瘦子指著那病夫道:「好,說給你聽也不妨,只是小心別嚇壞
了。咱大哥是煙霞神龍逍遙子,二哥是雙掌開碑常長風,三
哥是流星趕月花劍影,區區在下是八步趕蟾、賽專諸、踏雪
無痕、獨腳水上飛、雙刺蓋七省蓋一鳴!」
周威信越聽越奇,心道:「這人的外號怎地如此羅裡羅唆
一大串!」只聽那瘦子又道:「咱四兄弟義結金蘭,行俠仗義,
專門鋤強扶弱,劫富濟貧,江湖上人稱‘太嶽四俠’,那便是
了!」周威信心想:「聽這四人外號,想來這瘦子輕功了得,那
壯漢掌力沉雄,這白臉漢子流星錘功夫有獨到的造詣,那
‘煙霞神龍逍遙子’七字,更是武林前輩、世外高人的身分。
‘太嶽四俠’的名頭倒沒聽見過,但既稱得上一個‘俠’字,
定然非同小可。江湖上有言道:‘寧可不識字,不可不識人。’」
於是抱拳說道:「久仰久仰!敝鏢局跟四俠素來沒有過節,便
請讓道,日後專誠拜謁。」
蓋一鳴雙刺一擊,叮叮作響,說道:「要讓道那也不難,
我們也不要你的鏢銀,只須借一兩件寶物用用,那也行了。」
周威通道:「什麼寶物?」蓋一鳴道:「嘿嘿,你來問我,這可
奇了。你自己不知道,我怎知道?」
周威信聽到這裡,知道今日之事決計不能善罷,這「太
嶽四俠」自是衝著自己背上這對「鴛鴦刀」而來,心想:「江
湖上有言道:‘容情不動手,動手不容情。’這四人一齣手必
是厲害殺著。」當下緩緩抽出雙鞭,道:「既是如此,在下便
領教太嶽四俠的高招,哪一位先上?」他回頭一招手,五名鏢
師和總督府的四名衛士一齊走近。周威信低聲道:「對付這些
綠林盜賊,不用講什麼江湖規矩,大夥兒來個一擁而上。江
湖上有言道:‘只要人手多,牌樓抬過河。’」自己心中卻另有
主意:「讓他們跟四俠接戰,我卻是奪路而行,護送鴛鴦刀赴
京才是上策。江湖有言道:‘相打一蓬風,有事各西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