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兒前世也叫玉兒。
玉兒九歲前的人生裡,父親因為工作並不怎麼在她與媽媽的身邊,但是,玉兒很愛爸爸,在媽媽的講述裡,爸爸為官清廉,品性高潔。因此,玉兒最崇拜的便是周總理與爸爸。
在幼年的玉兒眼裡,爸爸媽媽是這世上最完美的人。
玉兒問,媽媽,為什麼爸爸總不在家?
玉兒媽媽答:因為爸爸要掙錢養家呀,爸爸在外工作很辛苦。
於是,玉兒覺得掙錢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鄰居們都說,啊,玉兒爸能掙錢,可了不起了。
小小的玉兒把小胸脯挺得高高的,驕傲又自豪——那是她的爸爸,她爸爸很了不起,因為爸爸會掙錢。
當某一次玉兒爸放假回家,一家三口守在一起,心情很好的玉兒媽笑問:玉兒愛爸爸嗎?
玉兒答道:愛。
玉兒媽又問:為什麼呢?
玉兒天真地道:因為爸爸會掙錢。
玉兒爸的笑容變得勉強,並很快走了開去,媽媽在笑了幾聲後也不再笑了,幼小的玉兒本能地覺得自己說錯了話,可是,她不懂為什麼。
玉兒不知道,玉兒爸後來的無情是源於此,還是他本性便是個絕情狠心的。
玉兒媽的病是玉兒六歲的時候發現的——肝、膽結石。
四年時間裡,三次手術,可是,玉兒媽的病仍不曾治癒。玉兒九歲時,玉兒媽再無法拖著病體幹活,於是,一家子終於住到了一起,屋子很小,玉兒只能睡木衣櫥,不過,玉兒覺得很幸福。後來,單位集資建房,玉兒一家住進了兩室一廳的單元套房,玉兒有了自己的臥室。
因為玉兒媽的病,家裡過得很拮据,但是,物質的缺乏並不影響小小的玉兒,媽媽從小教育她勤儉、節約、樸素是美德,因此,小小的玉兒仍然很幸福。
玉兒的幸福,在十二歲時戛然而止——玉兒媽媽去世了。
玉兒爸在玉兒媽去世兩個月後相親了,再兩個月後,再婚了——繼母帶著比玉兒小兩歲的繼弟。
玉兒的繼母在與玉兒爸相親的幾天後便住進了玉兒家,進入玉兒爸臥室時,看著玉兒房間的那個眼神,玉兒一輩子都記得——冷漠,算計,志在必得。
年幼的玉兒本能地覺得不妙,可是,大人的決定她無力改變,無力,這個詞,帶給了玉兒十幾年痛苦。
不曾經歷,不知其苦,唯身處其間之人,才真正清楚那種痛徹心肺與悲痛苦澀。
玉兒媽媽在世時,不論多麼拮据,每年總有新衣新鞋。玉兒媽去世後,玉兒再不曾置辦過衣飾,玉兒穿著媽媽過去穿過的衣裳,後來又加上繼母的舊衣裳。
玉兒媽媽去世後,玉兒爸與玉兒的幾個舅舅日漸疏遠,終至再不來往,卻與繼母孃家日益親近,年年來往,年少的玉兒不再有人關心,於是,日益沉默。有時,玉兒會想,如果,她有爺爺奶奶,在媽媽去世後,她一定不會淪落到這樣人嫌狗厭的地步,因為,至少,她是爸爸血脈的延續,而如今深得寵愛的繼弟與爸爸並沒有血緣關係。可是,玉兒沒有爺爺奶奶,玉兒的爺爺奶奶在玉兒爸與玉兒媽成婚不久就去世了。也許,正是父母的過早離世,讓玉兒爸不知道怎麼做一個父親。
玉兒媽曾在離世前擔憂地看著玉兒喃語:有後娘就有後爹。
玉兒在玉兒爸再婚後,很快體會到了玉兒媽這句話的真意,原來,後爹指的不是玉兒爸會因為玉兒媽悲痛而傷了身體導致離世,而是玉兒爸的情意。是的,玉兒爸很快成了一個後爹。
初中升高中時,玉兒成績考得很好,考上了重點,可是,玉兒爸只是讓她在最近的中學上學,因為,那個學校學費便宜。
年少的玉兒沉默著開始高中生活,即使離家只有十分鐘車程,也住了校。那個家沒有她的位置,在兩年前,玉兒便從家裡遷入了父親找的一個陰暗潮溼的房子裡,臥室給了繼弟,那時,玉兒苦笑著對父親說:搬離這個家,以後我回來便無立足之地了。玉兒爸眼光躲閃著說:不會。
搬離了家,也似乎離得父親更遠了,於是,高中生活沒多久,玉兒在新一學期開學時找玉兒爸要學費時,玉兒爸說:別讀書了,我給你找了一個工作,你進廠吧。
玉兒呆楞著看著父親,曾經,他說:你考上什麼學校我就供你上什麼學校。
一言九鼎的父親,現在告訴她,不讓她再上學了!
玉兒靠著父親辦公室的門,無力輕語:我要上學。
父親說:工作吧。然後,起身走出了辦公室。
對著空蕩蕩的辦公室,年少的玉兒茫然無助,腦子一片空白。
父親這個決定,讓玉兒痛苦了一生!
父親這個決定,讓玉兒的戶藉上的學歷上一直寫著:初中畢業。
父親這個決定,斬斷了玉兒的翅膀。
父親這個決定,毀了玉兒的希望。
父親這個決定,讓玉兒夜夜淚溼枕衾。
躺在潮溼的小屋裡,無聲悲泣的玉兒,如同過去無數個夜晚一樣,思念著過世的母親,睜眼看著房頂,任由眼中的不停淚滑落、哽咽……
曾經有多幸福,如今,便有多不幸。
曾經,有多愛父親,如今,便有多痛苦。
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孩子,只有在校學習的經歷,就這樣,在猝不及防中被無情扔進了生存的打拼大軍之中。
姨父找到玉兒:我知道你父親不讓你上學了,可是,我不能幫你,因為,如果我幫你,就是打你父親的臉。
玉兒低垂著眼皮,聽著,然後,輕嗯了一聲。
舅舅們與外公外婆無人管她。
雖然,姨父不曾幫她,只是來解釋了,到底,也算來了,雖然,年少的玉兒不明白,為什麼要來說這樣一句無用的話。
玉兒更沉默了,她在工廠做著簡單機械的工作,一個月只掙兩三百塊,即使這樣,她仍然給繼母交一些生活費,她真不喜歡看那張□臉呀,給點兒錢,讓她少聽幾句成日家帶刺的話吧,圖個清靜。
玉兒的工廠實行倒班制,晚班的人經常半夜兩三點下班,別人都住在工廠的宿舍,可是玉兒沒有,她不喜歡多人住一間房,因為廠子離著她的小屋只有半個多小時路程,因此,玉兒選擇回自己的小屋住。
下班途中,會經過一片墳地,年少的玉兒並不害怕,在黑暗中,一個人獨自走著,世界靜謐無聲,空氣沁涼純淨,沒有路燈的這一段路,熄掉手電,在黑暗中躑躅獨行,玉兒不害怕,甚至覺得安心、安全。
玉兒是不幸的,年少的玉兒也是幸運的,因為,這樣在黑夜裡走了一年,她不曾遇到一次來自異性的、社會的侵害。玉兒不再如小時候那樣,害怕夜晚不可知的鬼魅,她總會想,鬼不可怕,如果有鬼,說明媽媽還存在,玉兒期盼著遇到媽媽的鬼魂,也是從這時候開始,玉兒喜歡上了夜晚,喜歡上了萬籟俱寂、只有自己在活動的世界。
年少的玉兒不知道,她已經開始得病了——心理疾病。
黑夜的世界多好呀,沒有繼母句句帶刺的話,沒有人們各樣各色的目光,沒有父親為討繼母喜歡說著:誰知道你是不是你母親偷人生下的。自也看不到繼母在聽到父親這句話後幸災樂禍的笑容,聽不到那對夫妻尖利的笑聲。
如果,如果自己不是長得那樣像父親,如果自己真是母親與別的男人生下的,那麼,玉兒想,她至少會感謝父親的養育之恩吧。只是,她這張臉,卻與父親像了個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