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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4 番外——六丫的一生(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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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自打到了貝勒府,六丫過上了想也想不到的好日子,吃得飽,穿得暖,沒人打,沒人罵,每日里只需打掃花園子就成。

最讓六丫感激涕零的,是女兒小丫被夫人恩准跟在大格格身邊。

最初,六丫是不懂這一舉措的意義的,六丫只是一個鄉下婦人,打小做著農活長大,嫁人後服侍病倒在床上的婆婆,服侍丈夫,下地幹活,她沒什麼別的見識,打小隻知道幹活,這種她做夢也想象不到的神仙府第裡僕人的三六九等她更是全都不知道。

但六丫懂得一點,是夫人救了她與女兒。

六丫笨,可是,六丫知道鄉下人家的僕婦與貴人家的僕婦的不同。

被丈夫賣掉那年,女兒還小,做不了活,買的人少,六丫本以為她會與女兒分開,可是,夫人卻花了二十兩銀子把她與女兒一起買了回來。

二十兩!

二十三歲的六丫一輩子沒見過那麼多銀子。

女兒太小,只能吃飯卻不能做活,六丫暗暗咬牙,她有力氣,一個人做兩個人的活更是常有的事,到了主家家裡,哪怕做三個人的活,也不能讓主家嫌棄女兒是個拖累。

可是,六丫萬萬沒有想到,在莊子裡做了不多久,她便被調進了貝勒府,需要做的,居然只是打掃花園子。

六丫很害怕,害怕再次被賣,害怕做的活兒太少不得主家的歡心。

可是,六丫也不敢搶別人的活兒,她曾想幫著廚房的僕婦幹些體力活,可僕婦們卻都笑著說六丫若干了活兒,她們便沒了用了。

六丫聽明白了,她既想著多幹活讓主家留下她,別的僕婦自也一樣。因此,六丫只能盡力把自己手上的活兒做得更好。

總聽著下人們說:咱們貝勒府,咱們貝勒府,因此,六丫知道了,主家是位貝勒爺。

什麼是貝勒爺?

管事的聽著六丫這話,笑得很得意。

貝勒爺?貝勒爺是大富大貴的尊貴人,貝勒爺是親王的獨苗兒,又極得聖上恩寵,貝勒爺是親王,親王世子,郡王,郡子長子之後的爵位。

六丫怯怯的問:比縣太爺還尊貴嗎?

管事的愣了愣,繼而捧腹大笑,便連一邊同樣做事的僕婦們也都笑彎了腰。

六丫呆呆地只能跟著笑了兩聲。

管事的好半晌止住了笑,「六丫,縣太爺是個什麼東西?咱大清,位在主子之上的,也不過十幾位,一個七品的小芝麻官兒,替我們爺提鞋都不配。」

六丫傻了:「我那天替爺送東西了,那我不是比縣太爺還能耐。」

一句話,又逗樂了一屋子人。

管事的覺得這六丫很有意思,笑道:「你這話說對了,咱貝勒府的奴才出了門兒,可不就比那縣太爺還尊貴嘛。」

旁邊一個僕婦湊趣道:「咱們管事出了貝勒府,京裡的五品、六品官兒也得捧著,讓著,奉承著。」

管事斥道:「胡說,人家是朝廷正經的官員,我哪有那能耐讓人家奉承著,不過是人家看著貝勒府的面兒,才給我們這些做奴才的幾分顏色罷了。」

那僕婦道:「是,是,全因我們在貝勒府做事兒,才沾了主子爺的光,不過,管事上回在街上遇到那個五品頂戴的,還沒吱聲兒,那人就讓道了。」

管事臉上帶著一分得意,一分慎重,一分不以為然:「那是人家有眼色,知道是咱貝勒府的車,若不然,人家一個正經的官兒,能給我一個奴才讓道?你們出門在外,若得了這樣的臉面,只記得不可得意忘形,太過張揚,讓咱貝勒府蒙羞。夫人說了,別人給咱們臉面,咱們也不能讓人家失了臉面。」

一屋子人皆恭謹應了聲是。

管事的回頭又對六丫道:「你是個老實的,不妨告訴你,人們常說宰相門前七品官兒,宰相是什麼,宰相見了咱們爺,也得行禮自稱奴才。你自己尋思,咱府裡是個什麼樣的人家?」

六丫暈暈乎乎想了一個月,才大致想明白了,原來,貝勒府的門房比縣太爺還尊貴呢。

六丫一邊打掃一邊想,唯有這樣的人家,這地上踩的才能比平民百姓捧在手上的還好。這地磚,這個好呀……六丫匍匐在地,用布一塊磚一塊磚地擦拭著:都是好東西呀,擦乾淨沒有一絲塵土後,那個好看,光亮,顏色那個亮眼呀。

日復一日,六丫愛上了打掃的活兒,她喜歡把沾染了塵土的地磚擦拭得一塵不染,她喜歡她周圍的護欄,山石,石桌,石凳……都變得光可鑑人,她喜歡花園子在她手裡變得美麗乾淨,光亮如初。六丫把自己負責的地界兒的每一塊磚,每一寸地都用布一塊塊地擦乾淨,哪怕是人們都注意不到的死角。

六丫因為做事做得好,被夫人賞了,夫人到花園子來逛的時候,想起來,還會叫了她去說話,六丫喜歡聽夫人用柔和的聲音說話,喜歡聽夫人笑,那讓她覺得打心底裡快活。

女兒跟了大格格後,六丫弄明白了大丫頭與一般僕婦的區別,那時,六丫真真是嚇壞了,女兒現今,比縣太爺夫人還尊貴,因為女兒跟在大格格身邊,是大格格身邊的貼身人兒,便是縣太爺夫人見了都要巴結。

聽了女兒這話後,六丫誠惶誠恐,受寵若驚。

因為六丫得夫人歡心,府裡好些人都張羅著給她找人,想給她做媒,六丫反覆想了想後,都拒絕了,這事後來連夫人都驚動了,夫人問她是不是還忘不了以前那個男人。

六丫說:「為了一個好吃懶做的奸炸小妾,他把我和女兒賣了,我與他早已恩斷義絕,我現在,就想著等小丫長大,以後,夫人能給小丫指個好人家就成。」

是的,六丫懂了,府裡下人的婚配,要嘛是主子指人,要嘛找了人家後去求主子恩典,那之後,才能婚配。做奴才的,都這樣。不過,府裡下人們都說主子寬厚,總是為奴才們著想,總是為下人們誇慮得很周全,也因此,六丫對於女兒小丫的婚事很放心。至於她自己,她真沒想著再找個男人,男人有什麼好,沒錢的時候,你跟著他起早貪黑、累死累活地幹活兒,有錢了,又被他嫌棄老了醜了,找了更年輕的女人回來,還把你當牛當馬的使喚。六丫不想再嫁人,她現在的日子,比起以前來,真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好的不是一點半點,她覺著,只要一輩子在貝勒府做著活,當著差,就是最好的日子了。

六丫以為,她一輩子不會再見著曾經的那個男人,可是,老天爺居然讓她又見著了。

那天,府裡幾個相好的僕婦一起約著去外城,他們這些下人是可以出府的,哪怕一季才能出一次門,可是,在這一天裡,她們可以想怎麼玩兒怎麼玩兒,想去哪兒去哪兒。管事的說,這在別的府裡,是沒有的,只有自家府裡的下人,得了主子典恩,每個下人一季裡有一天是可以出門兒的,夫人把這一天稱為假期。

假期,貝勒爺自己都沒有假期的,管事的說,主子爺也只在聖上過年封筆後才能歇幾天。

走在喧鬧的外城,六丫與幾個相好的僕婦如同貴婦人一樣逛著鋪子,她們穿的雖不是綾羅綢緞,可她們的衣著卻都是新衣,還戴著僕婦們能戴的首飾,掌櫃的都極有眼色,笑問:「貴客們是在哪個府上當差的。」

當聽說是貝勒府後,掌櫃的臉都笑爛了,一筐筐好話不要錢地便往外倒,末了,總送一些添頭,還道:「請眾位回府後為本店美言幾句,若得了夫人青眼,來店裡訂了貨,店裡還另有厚謝。」

這幾年,六丫已經習慣這樣的被看重了,因此,倒也不意外,只是,從這家賣布料的布莊出門,卻見著了街角一個曬著太陽的叫花子,那張臉,很髒,可是,六丫仍然一眼認了出來,那個傷透了她的心,還把她與女兒賣了的男人。

送到門口的掌櫃見六丫看著那個叫花子,便笑道:「這個叫花子到處打探京裡有幾個貝勒府,說道他女人、女兒便被賣到了貝勒府,最初這花子被衙門裡的差爺抓進班房關了些日子,後來又放出來了。這花子,有手有腳,卻不做活,只想著有一日找著妻女能投身到貝勒府吃香的喝辣的。」掌櫃臉上帶著譏諷:「漫說他妻女是否真在貝勒府,只便是真的,已賣了身,便是別人府上的人,與他再無一絲關係,人家貝勒府又憑什麼收留他?」

六丫聽見自己平靜地問道:「他沒說為什麼賣了妻女?」

掌櫃的道:「說是家裡窮。」

六丫扯了扯嘴角:「窮?這天下窮人多了,莫若都把妻女賣了?」

掌櫃的點頭道:「可不就是,何況,他連妻女到底賣到哪家都不知道,可見以前就沒想著贖的。」

六丫一起的僕婦介面道:「他只說窮,也不知說的是否屬實,便如六丫當年,便是因為男人寵妾滅妻,被賣的。」

掌櫃又點了點頭:「貴客這話說得很是,他一個瘸子,娶了媳婦就該千恩萬謝了,卻又把妻女賣了,看著著實不是個好的。」

六丫驚訝道:「瘸了?」

眾人正說著話,卻見街角那叫花子動了動,露出身邊一根木杖。

掌櫃的道:「可不就是個瘸的嘛。」

六丫笑了笑:「居然瘸了。」

一起的僕婦道:「六丫,一個叫花子,有什麼好看的,咱們且去再逛逛,夫人賞你許多銀子,你也別總藏著,總該給自己添置些行頭。」

六丫笑道:「你只說夫人賞我,卻不說自己也得了賞。」

僕婦笑道:「我再得了,也比不得你,你家小丫跟著格格學認字,認好了,格格也有賞……」

掌櫃的看著三個僕婦邊說邊笑著走遠,總覺著六丫這名兒在哪兒聽過,無意轉頭看到街角的叫花子,掌櫃的眼一亮,一陣風似的跑過去,踢了那叫花子一腳:「要飯的,你再說說,你那被賣的媳婦叫什麼?你那女兒叫什麼?」

叫花子動了動,「餓得沒力氣說話了。」

掌櫃的呸了一聲:「行了,爺一會賞你個餅。」

叫花子一下來了精神:「我那媳婦叫六丫,女兒叫小丫,被貝勒府買了去……」

掌櫃的一下笑出了聲兒:「你說你夫妻情深,當日生離死別、依依不捨,你媳婦但凡知道你來京,必會接了你去貝勒府享福?」

叫花子道:「一準的事,我媳婦當年在家,最是聽話不過。」

掌櫃的問道:「我看你也四十多了,你媳婦多大?」

叫花子不樂意了:「我只二十多歲,哪有四十。」

掌櫃的樂壞了:「那你媳婦也只二十幾?那你賣妻女時,女兒多大?」

叫花子嗓子裡咕噥半晌,不肯說。

掌櫃的又踢一腳:「不說,可沒有燒餅。」

叫花子無奈:「三四歲。」

掌櫃的哈哈大笑:「一個三四歲的小丫頭,能賣幾個銀錢?你既夫妻情深,怎麼連心愛的女兒也賣了?」

叫花子嚷道:「一個賠錢貨,不賣了,留著作甚。再說,那買家出手大方,我若不賣了她,她能過好日子?」

掌櫃的道:「買一個三四歲的小丫頭,出手又大方,你當時就不怕她被賣到了下三濫的地方?」

叫花子道:「我那小妾說那買人的看著不像妓館的……」

「小妾?」掌櫃的一腳踢在叫花子身上:「何著,你這麼久都在騙大夥兒,原不是你窮得賣了妻女,居然是寵妾滅妻。」

周圍見掌櫃方才跑過來的眾人,早支楞著耳朵聽了個全,此時聽著這話,全都笑壞了。

「寵妾滅妻,活該你落得這個下場。」一個小攤販罵了一聲。

「不賣了妾,卻把結髮之妻賣了,品性不是個好的。」一個老漢搖頭。

「貧賤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當初有錢蓄妾,卻賣了妻女,如今淪落街頭,討飯為生,天理昭彰,不外如是。」一個布衣書生搖頭晃腦,對於叫花子的下場顯然一點兒不同情。

不遠處一個坐在搖椅上曬太陽的老翁嘆道:「這便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回頭衝著站在身邊的中年人便是一柺杖:「你那個小妾,回去好生管教,若不然,老頭子我打死你。」

中年人咬著牙嘶嘶呼痛:「爹,兒子也沒寵著她呀。」

老翁恨道:「你總說她是大戶人家的丫頭,比平常人家的小姐還有見識,但凡兒媳婦有的,她都有,你今兒看看這叫花子的下場,你再想想自己,你就不怕以後也落得同樣下場?兒媳婦是沒有什麼顏色,可兒媳婦卻是個老實的,這叫花子以前成日家說他媳婦是個聽話肯做事的,這和兒媳婦像了個十成十,我若不護著兒媳婦,你必讓小妾欺負了她,你個忤逆子,你以後若再敢寵著那個妾,我就把她賣了。」

中年人苦著臉:「爹,兒子那個妾有身孕了。」

老翁想了想:「生下來就交給兒媳婦養著,那個妾,你別成日家跟養著個小姐似的,以後讓她幹活兒,讓兒媳婦好生歇歇。」

中年人還未開口說話,街上一個看熱鬧的行人點頭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寶,還是老人家有見識呀。」

老翁打椅上起身,抱拳與行人互行一禮,呵呵笑著與他寒暄,說著治家的一些心得……

布莊掌櫃弄明白了事情緣由,心滿意足地打人群裡擠了出來,邊走邊笑:「種瓜得瓜,種豆得豆,果然,人在做,天在看呀,現世報,現世報!」

想著方才那個臉色紅潤、衣著簇新的貝勒府年輕僕婦,再回頭看看乾枯老朽,鬚髮糾結,破衣爛衫髒得看不出個人樣的叫花子,布莊掌櫃對於自己的人生準則更堅定了,他這輩子,一定要多做好事善事,平日治家更要多聽老人之言,不可讓美色迷了心竅,讓銀錢迷了眼……

二、

六丫回到貝勒府,神智前所未有的清醒,心情前所未有的舒暢,曾經堆積在肺腑間的鬱氣也全都消散一空,她也沒想過要幫那個男人一把,當日一賣,夫妻之情早已斷盡了。

日子一日一日地過去,小丫跟著格格一日比一日更有見識,六丫只把對夫人的感激全化作幹勁兒,日日打掃花園子,風雨無阻。

等六丫的銀錢積攢到百兩之時,卻聽說夫人病倒了,而且,這一病就是許久,六丫日日在花園子裡打掃,卻再不見那個美得像個仙子一樣的夫人來逛花園子。

六丫想了想,取出五十兩銀子去京中的寺廟佈施,求廟裡的大師為夫人點了一盞長命燈,並許諾以後年年必來上香。

不久,貝勒府升級為郡王府,貝勒爺成了王爺,夫人成了福晉。

那一日,六丫照舊跪在地上一點一點擦拭著青石磚,卻聽一個小太監來傳,說王爺要見她。

六丫嚇了一跳,不過,她想了想,自己也沒做錯什麼事,跟著小太監身後走了一會兒後,倒也斂了那驚怕的心。

跪在地上,頭也沒敢抬,六丫磕了幾個頭:「奴才給王爺請安。」

「嗯。」

六丫低頭跪著,屏息不敢言,因為福晉一直病著,王爺的脾氣便一日更勝一日的暴躁起來,府裡的下人早沒了幾年前的輕鬆,平日也不再敢如往日般肆意聚眾談笑,若不然,被王爺聽到,若王爺心情好便罷,若他心情不好,必要招來一頓板子。

「你叫六丫?」

六丫打了個哆嗦:「是。」

以前她也聽過王爺說話,夫人在園子裡時,王爺若在府,必會跟著一起,那時王爺的聲音,不是溫和的,也必是愉悅的,哪像如今,跟帶著冰渣似的,壓抑著,仿如積聚著凶煞之氣,讓聽的人汗毛都豎了起來。

「你在廣濟寺裡替福晉點了一盞長命燈?」

六丫嚇了一跳:「奴才,奴才逾矩了,只是,奴才也做不了別的,奴才只盼著夫人早日好起來,奴才有罪,奴才……」六丫一時驚急,便連夫人的舊稱也帶了出來。

「行了。」王爺有些不耐煩地喝止道:「爺又沒怪你,你也算個知道感恩的,爺知道,你那銀子來得不容易,必是攢了多年的,小林子,賞她百兩銀子。」

六丫一聽這話,眼淚都急出來了,哭道:「王爺,求求您,就讓奴才替夫人盡點兒心吧,奴才只盼著夫人早日好起來,您若賞了奴才,奴才這心裡難受,奴才不敢接這賞。」六丫邊說著,邊砰砰地磕頭,淚水,血跡,染在了花園子被她擦得極其潔淨的青石磚上。

「別磕了。」王爺的聲音裡,帶著疲憊與傷痛,六丫不敢再大聲號哭,只吸著鼻子,流著淚,趴跪在地上,一動不敢動。

「玉兒,你看,這個你喜歡的六丫哭得這麼傷心,你不睜開眼看看她嗎?」

六丫呆了呆,福晉也在這裡嗎?

六丫想著,卻不敢抬頭。

「玉兒,你睡得香甜,卻誰也不理。」王爺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哽咽,「今兒這太陽暖和,園子裡也打掃得乾淨,這個六丫倒真如你說的一樣勤謹,哪怕你都兩多年不曾來園子,她還照舊像以前一樣一塊一塊地擦著地磚,你不看看她嗎?你不是說喜歡這個僕婦?你再不睜眼,我便打這個僕婦板子了!」

六丫身子僵了僵,卻一動不敢動,周圍站了幾十號人,卻也沒人敢出聲。

過了半天,趴在地上的六丫又聽王爺道:「我若打了她,你醒來必要怪我遷怒的。」

六丫無聲地噓了口氣,她進府快十年了,還從沒捱過罰,今日卻著實嚇得不輕。

「……如果你生氣,是不是就會醒過來?哪怕你醒過來罵我打我,我也樂意。」

六丫的心臟又縮成了一團,今兒這一頓打,難道真逃不過去了?六丫咬牙,如果她挨一頓打,夫人的病就好了,那就打吧。

「……可是,這個僕婦一片忠心,我若無緣由地打了她,只怕傷了她的忠心,她從此便要心裡存怨了。」

六丫鼓起勇氣:「王爺,您打吧,若奴才挨一頓打,福晉便醒了,奴才只會感恩,絕無怨恨。」

六丫趴在地上,聽著王爺一聲輕笑:「好奴才,既是你求的,爺便成全你,若真喚醒了你們主子,爺重重賞你。」

六丫又磕了一個頭:「奴才不求賞,奴才只願福晉無病無災,早日醒來。」

太監們很快把受刑的板子與長凳搬了上來,就放在風和日暖、春光絢爛的花園子裡,六丫也不等人來提,自己趴在了長條凳上。趴在凳上,六丫第一次抬頭,看到了坐在亭子裡的王爺懷裡摟著的福晉。福晉穿著美麗的春衣,靠在王爺懷裡,她閉著眼,一動不動,仿如熟睡,那是六丫曾經在花園子裡見過多次的睡容,安恬,寧靜。

板子落在身上,很痛,六丫最初忍著,可是,幾板子後,六丫忍不住了,慘叫出了聲,打板子的間隔時間很長,因此,模模糊糊的,六丫聽著王爺說:「玉兒,你真狠心,六丫在捱打,你也不睜眼,玉兒,只要你睜開眼,爺就不打六丫了;你不是喜歡六丫?你只要醒過來,爺就不打她。」

六丫的淚流得更急了,有痛,有急,唯獨沒有怨怒,她從不知道,那個尊貴威武的王爺會有一天用這樣乞求的聲音說著這樣的話,哪怕是在這樣疼痛的時候,她也感覺到王爺有些魔障了,一切,只為了那個美麗溫柔慈愛的福晉……

六丫一頓打,並不曾喚醒沉睡的福晉,六丫被太監們抬回了她自己的屋子,平日熟識的僕婦們問六丫為何捱打,六丫沉默半晌,說道:「都是我不好。」

是她不好,不曾喚醒福晉。

是她不好,愧對王爺的期盼。

下人們都道她是觸怒了王爺,因此,平日走得近的,好些都遠了她,這倒讓六丫看清了誰是真心待她,誰又是假意。

最初幾天,六丫很難過,除了那真心待她好的來照顧她,平日總愛找她閉聊的人都不來了;後來小丫來看她:「娘,格格和幾位阿哥都捱打了。」

六丫呆了,「怎麼?」

已經十二歲的小丫嘆道:「平日,王爺把格格當眼珠子似的疼,可前兩日,當著福晉的面兒,王爺打了格格,後來,五個阿哥,挨個兒的誰也沒逃掉。昨日,格格說,娘你也捱打了,讓我來看看你,說府裡但凡得福晉喜歡的,都捱打了,讓你別記恨王爺。」

六丫擦擦眼睛:「小丫,娘沒記恨,娘捱打是心甘情願的,只是,娘卻沒想到,連格格和阿哥們都沒逃過去,他們打小金尊玉貴地養著,只怕打壞了,你要好好服侍格格,知道嗎?」

小丫點點頭:「格格說,王爺有些瘋魔了,只是,小主子們都盼著福晉早日好起來,便都想著若真因此醒過來,倒也好了。」

六丫打了個哆嗦,不只王爺魔障了,幾位小主子也都魔障了。

「小丫,你平日多看著點兒格格,可別讓她做傻事啊,這病了,只該請病問藥,再不然,多去求求菩薩,這些個法子,只怕不好使,你別讓格格做出什麼別的傷了自己的事兒,福晉打小就疼愛幾位小主子,若他們傷了,將來便是福晉真好了,只怕也會傷心。這做孃的,沒誰願意傷著自己的兒女的。你平日多勸著點兒格格,知道吧。」

小丫點點頭:「女兒知道了,」說著又打懷裡拿出一盒膏藥:「這是小主子們平日用的,最是好的,格格讓我帶過來給你用,抹在傷處,不幾天就好了。」

小丫說著,揭開被子,替自己娘把藥上了。

六丫只覺一股涼意之後,疼痛便好了許多,忍不住讚道:「果然是主子們用的,這一上藥便極見效。」

小丫點頭道:「這原是福晉以前親手製的,格格說,皇宮裡的東西也比不上的。」

六丫直嘆罪過:「用了這好東西,只怕折壽。」

小丫笑道:「娘,用點好東西,至於折壽嘛!」

六丫輕拍拍女兒:「什麼命享什麼福,過了,可不就要折壽。」

小丫一撇嘴:「你先前遭了罪,這會兒享這福,不是該的?」

六丫嘆道:「娘這哪算遭罪呀,以前幹活時,跌了摔了都是常有的事,也是這些年在府裡養得嬌貴了,才捱了沒幾板子,居然就痛得受不了,不中用了。你還記得不,沒進府的時候,有一年,我幹活兒,從我現在住這間房子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挑的麥子散了,把我埋了,我起身把麥子收拾好,弄回家,也沒求醫,只從跌打大夫那兒買了幾劑膏藥貼了,平日還得做家務,從沒歇過,哪像現在,就躺在這兒,什麼也不用幹,如今,還得了主子賞的藥。我的兒呀,這比起以前的日子,真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小主子還專讓你來勸慰我,那時,我摔了,那個女人還在你爹耳邊說我是故意摔的,就因為不想幹活;女兒呀,你那個壞了心肝的爹還就信了那個小賤人的話,不僅不體恤娘摔了,還又打我,照舊當牛馬似的使喚,那時的日子,你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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