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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託付(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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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手。」殿堂裡的齊略終於開口,解了鐵三郎的危機。

我剛鬆了口氣,又聽到齊略道:「雲遲,你進來。」

鐵三郎驚魂未定,但聽到屋裡人喊我進去,卻一把抓住我,大有護衛之意。我心裡有些感激,安撫的拍拍他的肩膀,道:「我沒有危險,你別鬧事。」

齊略披著灰狼皮裡披風,一身窄袖緊領的武士服,腰懸三尺環首刀,頭髮只用了支如意簪挽起,看上去宛然便是民間的遊俠兒。長安城中的遊俠兒極多,他這打扮並不扎眼。

我自然不會去犯忌仔細打量天子的神色,只是規規矩矩的行了叩拜之禮,便遠遠地站著,聽候吩咐。

齊略一時卻沒說話,好一會兒才森然道:「我給你烏木牌,可不是叫你出來會情郎的。」

我一愕,這「會情郎」三個字在耳邊打了幾個轉,這才意識到他說的是鐵三郎,頓有哭笑不得之感:「陛……公子,鐵三郎不過是護衛雲遲行醫而已,哪裡是……宮規禁令,雲遲時刻記在心裡,不敢逾越。」

齊略哼了一聲,在殿內踱了幾步,揮了揮手:「今天上午,我接到範大夫遞上來的奏摺,已經準了你所請。我問你,經過這麼久的磨練,你能做到萬無一失嗎?」

我聽到齊略說他已經準了臘月上旬動手術的請求,這才瞭解齊略為何來此。

他必是因為擔心母親的病情,心裡惶惶,所以才想替母親祈福。可他不願自己的軟弱無助落在別人眼裡,所以便微服而出,潛到這不可能有認識他的廟宮裡乞求皇天后土保護他的母親。

我雖然知道齊略的心思,但這開刀割瘤子的事,時時都有可能有意外,那「萬無一失」幾字的承諾,誰敢輕易出口?

「公子,主母堅忍強韌,必得皇天后土之佑。」

齊略冷笑一聲,笑聲裡卻滿是怒氣:「廢話!誰要聽你這種陳詞濫調的廢話,我要聽的是實話。」

實話就是,開刀割瘤這樣的大手術,換在這種條件下,實在做不到萬無一失,我暗暗苦笑,只能低眉順目的安慰他:「公子,您不必如此焦急……」

「不急,不急,要是你母親,你會不急嗎?」齊略像一頭被撥了須的老虎,焦躁難制,竟然完全忘了剋制情緒,衝著我厲聲咆哮:「我告訴你,你要是救不了我母親,我就拿你母親來抵命!」

「雲遲父母早亡,公子此念,實難施行。」

我兩世的母親都已早亡,他這樣的威脅,讓我有些忍俊不禁,緩聲勸道:「公子,主母身患如此重病,雖然面上不說,實際上心中定多憂懼。您若不能鎮定安穩人心,反而狂躁暴怒。那麼,您的行為不僅於事無補,反而多增主母負擔,徒增煩惱。」

齊略頓時啞然,許久長長的吁了口氣,在堂上的蒲席裡坐了下來,望著堂上供著的代表皇天后土的五色土,問道:「我剛才在這裡向皇天后土祈福,你是聽到了吧?」

我遲疑一下,微微點頭,在另一隻蒲席上跪坐——天子坐著,我可不敢居高臨下地跟他說話,低眉順目的奉承道:「公子一片純孝之心,天下少有。」

齊略雖然力恃平穩,但聲音裡還是有掩飾不住的激動:「我自小得母親教誨,從來不向神靈祈求私願能償。這是我生平首次因為私情而來祭祀皇天后土,我什麼都不求,只求我母平安康健,長命百歲!」

我看著齊略虔誠熱切,迷茫而充滿翼望上天賜福的神情,突然想起自己前生少年母病時,驚惶失措,四處尋醫問藥求神拜佛的日子,有股微酸溫熱從心底泛了起來,喃道:「我從不信神佛,僅有的一次向蒼天祈求垂憐,也是求我母親平安康健,長命百歲。」

「你得償所願了嗎?」

「沒有。」

母親肺癌晚期,發現時已經擴散,我仰高頭,湧到眼眶的熱流逼了回去:「因為母親病亡,我才學醫……」

「原來如此……」齊略低喃一聲,突然轉身,定定地看著我:「雲遲,你是因為自己失去了母親才學醫的,那你一定不希望別人也失去母親,對嗎?」

「是的。」

齊略眼裡明光流轉,卻不是君王的霸道鋒芒,而是一個害怕失去母親的兒子,在面對醫生的期翼:「那麼,雲遲,我將我母親的性命託付於你!」

我駭然睜大眼睛,齊略的目光直直的投入我的眸裡。

「別讓我受當年你受過的痛苦,雲遲……」他的聲音低沉,甚至於帶著些微軟弱,那一聲輕喚裡帶著的複雜情緒,將我心底深藏的一根心絃撥動:「請您治好我的母親,當我向你討回我的託付時,將她完完整整地還給我。」

他鄭重的將他母親的性命託付於我,不是以天子的身份命令我效力,而是用他的信任驅使我盡心。

他是天下最少約束的人,尤能如此自我約束,不因私廢公,恪盡天子之責;他跪在神靈面前發願,願身替母難,這卻是孝子之心。

這一刻裡,我接觸到了他心底最柔軟的情感,而因為他的直接,也讓我內心的柔軟被他勾起。心中有前所未有的壓力,卻也有著前所未有的輕鬆——這個手術,終於消去了權勢威逼,不得不為的陰影,變成了病人家屬的託付,讓我心甘情願的應諾:「我將竭盡所能,不辜負您的託付!」

這一刻裡,這樣的氣氛讓我完全忘記了身份的差別,直接就用了毫無身份差距的「您我」稱呼。

殿堂內一片寂靜,外面卻突爾風聲大作,屋頂細細密密的陣陣「鈴鈴琅琅」的細物打瓦聲,原來外面竟下起雪來了。

這是今年裡的第五場雪,不知它會下多久時間。

齊略聽著雪擊瓦當的脆響,不知在想什麼,過了會兒突然問道:「你來這廟宮裡許什麼願?求什麼?」

我微訝,便聽到他繼道:「你所求的東西,若是人間所有的,只要你能治好我母親,我都可以給你。」

我不禁一怔,面對這麼好的機會,不知為什麼,卻沒覺得有什麼東西是自己想要的,想了想啞然失笑,道:「我剛才沒有許願,所求者不是它物,而是心安。」

齊略眉毛一挑,意猶不信:「只是求心安?」

我望著高高的神壇,有些神思游離:「這天下,唯有‘心安’二字,虛無飄渺,難於捕捉,才需要乞於神靈位前。」

齊略負手立於神壇之前,聽到我的話,年輕的臉上突然浮現出一抹不應與年齡相符的滄桑,恍然若有所悟,嘆道:「吾等於神前所求者,原不過是‘心安’二字。」

天子發感慨,我這閒人不會湊趣,幹聽著。

過了會兒,便聽到他問:「你既求心安,可得了心安?」

我坦然笑道:「本來沒得,聽您一番言語,突然便覺得心安了。」

他聞言轉頭看我,突然微微一笑,道:「我聽你所言,亦感心安。」

他的笑溫淡的在眉眼裡盪漾,我一眼瞧見,居然被那明豔的容光和暖意逼得呼吸突爾一滯,趕緊移開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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