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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託付(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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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然間鐵三郎已經趕著驢車出了村落,遠處聯村集場的廟宮映入眼來,我心一動,道:「我去廟宮坐坐。」

我以前臨到疑難手術,心緒不定,就喜歡到醫院附近的一個寺廟裡去聽和尚們唸經。我不是信佛,而是那種有信仰的人在梵唱時的聲音,能讓我極好的澄清心思。

現在這裡佛教沒有傳播開,道教的起源五斗米也尚未見蹤影。除了宗祠,所有的廟都敬奉皇天后土,盤古女媧,三皇五帝等上古神靈。這些廟是除了皇家以外,唯一可以以「宮」字稱呼的建築物。

廟宮裡的男祝不事耕種,只學些醫卜星相之類的雜學;廟宮裡的女巫也不修中饋,只學習舞技雜藝,鼓舞事神。

鐵三郎知我要去廟宮,連忙答應,又笑:「我們這裡的皇天后土宮是附近的三十個村出工出力建起來的,裡面的女媧娘娘像還是我雕的呢。」

「你雕的?你不止會木工,還會雕像?」

我詫異,鐵三郎卻笑了起來:「會木工的人哪個不會雕?雕花雕像漆繪都是木工要學的基本功。」

我一想也是,不禁暗慚自己孤陋寡聞。

「咦,怎麼廟宮前門關了?」鐵三郎十分意外:「今日有村集,廟宮裡的巫祝都被各村邀去禱祝了。沒人的時候,廟門應該是開著方便大家進出祈福的,怎麼會關著門?」

這裡的習慣是廟宮在很多時候充當公益角色,在巫祝離開廟宮外出時,只能關鎖他存放私物的房間,不許關閉廟門,以便來往的人祈福或者借住落腳。是一種十分樸素的公私財產分別觀念,還帶著黃老之道治世的寬容。

鐵三郎叩動門環,院內卻沒人應聲:「雲姑姑,你等一下,我翻圍牆進去給你開門。」

「不可!」

本朝承西漢律法,嚴禁不經主人允許就入人家。有不經允許擅闖私宅的,既視為盜賊,主人家可以當場打死無罪。連官府夜間緝盜時,也不得擅入民宅。廟宮已經關門了,再逾牆而入可不行。

鐵三郎躊躇一下,又回來駕車:「雲姑姑,我們走後門吧,後門例來是不關的。」

「算了,不湊巧也就不強求。」

鐵三郎一瞪環眼,嚷道:「什麼叫不湊巧,明明是外人佔用了廟宮又不守規矩。要是我們本地人,才不會犯這種不讓人進廟的忌。我倒要看看,那是哪裡來的蠢材,到底懂不懂在外行走的規矩!」

他嘴時說著,趕著驢子便轉向折行,片刻功夫就到了廟宮後門。那後門果然沒關,鐵三郎將驢車放好,便陪著我往裡走。

這廟宮雖然是由各村出工出力建成的,沒有北闕甲第那邊的廟宮鎏鑫錯彩的華奢,但這些村莊裡的能工巧匠也不少,復廊的廊柱也用漆畫畫著雲紋、瑞獸、花草、神人等等。

畫上的漆色不多,畫的線條也十分樸拙,土黃、玄赭、暗紅、膏白、靛青等有限的幾種漆色,繪出來十分抽象的人、物。這些畫不能用栩栩如生來形容,而是漆在廊柱上,顯示著一種靜態而凝固的美。

這種質樸的靜美,使得觀者不由自主的屏氣斂息,將腳步變得緩慢輕柔,唯恐自己的粗野喧囂,破壞了這種靜美。

我以一種膜拜的心態欣賞著廊柱上的漆畫,直到一條復廊走完,才吐了口氣,問道:「鐵三郎,那上面有你作的畫嗎?」

鐵三郎點點頭,聲音也放得很輕:「畫是有畫,不過只畫了幾隻底柱。我比較會雕,十七歲那年練成家傳的秦式八刀分浪法,剛好建這廟宮,村老就讓我來雕了女媧娘娘像。」

我不懂什麼叫「秦式八刀浪法」,不過見他說起這個來的時候眉飛色舞,得意非凡,也知那必是一種很難練習的雕刻技法,頓時心動:「女媧娘娘像在哪裡?我去看看。」

「就在皇天后土祭堂的側間裡供著。」鐵三郎領著我一路前行,不多時便進了一道小門。原來這條小門卻是女媧殿的後門,廟宮裡沒人,為防走水,香火都熄了。但常年受供,遺留在空氣裡的香火氣依然濃郁。

掀開土黃色的幔布,人首蛇身的女媧娘娘像便露了出來。

這像是用梓木雕的,除了五官描繪外基本上沒有漆。女媧娘娘眉長過眼,鳳目斜飛,懸鼻俊挺,嘴角含笑。她的頭髮是順著淺栗褐色的梓木紋理雕出來的,戴著頂花冠。她盤著的蛇身鱗片細緻,起伏間光影結合巧妙,直若活物。

鐵三郎輕聲解釋:「這秦式的八刀分浪法雕刻法練成後,能夠一刀沒有斷續,不用增補的雕成八個鱗片,所以女媧娘娘像看上去很靈活。」

我頓時對這門技法歎為觀止,覺得自己真是有眼不識泰山,居然敢諷笑鐵三郎這樣的雕刻大家「笨」,他要是笨,那我以後的死法肯定就是笨死的。

我以前從沒拜過神佛,但面對這原始質樸的人類始祖像,卻忍不住動心下拜。

一拜之後,我便在蒲席上坐了下來,望著女媧娘娘浮想聯翩:女媧娘娘的傳說,在我們中國是怎麼來的呢?她的原形是誰?如果真的有女媧娘娘存在,她該長成什麼樣子?她看著她的兒孫在繁衍,心裡會想什麼?

鐵三郎卻也安靜得很,在旁邊的蒲席上坐著,由我發呆,不加催促。

也不知過了多久,隔壁的皇天后土堂傳來人的腳步聲,似乎有人跪在了供奉皇天后土的壇前,開口祈福:「皇天后土在上,因母親身患重症,齊略在此禱祝:但教我母能安然無恙,穩過此難。齊略願損壽折福,以身相代……」

原來這是來替母親祈福的,我心裡微動:這聲音似乎有些熟悉,還有,齊略……

沒等我理清思路,身邊的鐵三郎已經嚷了起來:「八成就是這傢伙不懂規矩,把前門關了。哼,這是哪裡來的鄉客,我……」

齊略!豈不是當今天子的名字?難怪我覺得這聲音有些熟悉!

我心中大駭,一躍而起,抓住鐵三郎的胳膊,壓低嗓子喝道:「快走!」

我的天,齊略不準王美人去北宮替他祭祀皇天后土,怎麼自己卻跑到這鄉野地方的小廟裡來了?

鐵三郎本來捋袖挽衣的準備去教訓教訓外面的鄉客,被我一扯,頓時莫名其妙:「什麼?」

「快走!」

鐵三郎見我驚惶,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順著我的意撥腿就跑,跑了沒兩步,前面人影一閃,接著一道雪亮的刀光便兜頭劈了過來。

鐵三郎大喝一聲,將我推開,雙臂一舉,向那刀光迎了過去。我大驚失色:這可是不要手了?

「鐺」的一響,鐵三郎的手臂沒斷,刀光反而被他阻下來了,原來他衣袖下面還套著期門衛用的銅護臂。

「你快走!」鐵三郎明顯不是那使刀的人的對手,那人的刀唰唰遞進,他便遮擋不住,只能後退。他倒記得叫我走,可我能走到哪裡去?再者,把他拋下就走,那也太不像話了。

我見勢不妙,心中無奈,只得向皇天后土堂那邊大喊:「我是太醫署雲遲!」

齊略啊齊略,我可是要給你娘動手術的醫生,你不會忘了吧?

皇天后土堂那邊沒有聲音,我自然不敢叫破他的行藏,只能解釋自己和鐵三郎的身份:「那是宮掖期門軍司馬王協座下,劉輝部所轄鐵三郎。雲遲這兩個月都在外行醫,今日一時興起,入這廟宮祈福,不想衝撞了……公子大駕,請公子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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