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就是這樣?這人大抵是有些兒天生的不知足。」崔珍說著,側頭看了我一眼,似有審視之意。
我莫名其妙,但也懶得去猜她的心思,只管做自己要做的事:「娘娘,您應該歇著了。」
給太后重新開過藥方,囑咐了應該注意的事項,我便告退而出。
出了永壽殿,外面一片銀光金色映入眼來,原來在我在永壽殿動手術和休息的這三天裡,外面斷斷續續下了七八天的雪已經完全停了。雪過天晴,此時正當夕陽斜照,紅日西沉,餘光鋪地,被皚皚白雪一映,頓時金光流轉;而白雪被豔豔紅日一照,也銀光閃爍。
紅的夕陽,白的積雪,流轉閃爍不定的金光銀芒,瑰麗無雙的鋪入我眼底來,讓我驚歎一聲:「好一場雪,好一輪日。」
長樂宮極廣,掃雪的阿監宮娥目前還只來得及將常用的永壽殿、長秋殿、前殿、長信宮、鍾室等幾座宮殿和連線各處的復廊、甬道打掃乾淨,其餘地方的積雪都還沒動。那嵯峨宮殿,杕挺松柏,鎏金飛簷,巍然銅塑被這紅陽白雪,金光銀色圍繞,乍一眼看過去,竟不似人間之景,而是天上宮闕。
我貪看這瓊樓玉宇,一路走得極慢,堪堪走到鍾室廊樓之下,突聞遠處傳來一聲呼喚:「雲遲!」
「哎。」我應了一聲,向聲音傳來之處望去,在前殿轉往長秋殿方向的復廊上,有幾條影。那些人大多都身著沉肅的素色深衣,只有其中一人身著淺紅深紅間正青的吉色。
我一回頭,便見那身著吉服的人一手撐著復廊抄手,居然從復廊裡躍了出來,踏著一地金屑玉粉般的積雪,向我這邊快步行來。
「雲遲!」他再喚我一聲,那輕鬆明快的和悅嗓音猶如擊玉敲冰,和他神采飛揚的笑容一齊撞進我的心間來,讓我剎時有些不知身在何地。
「聽說我母后能下地了?」
「是,娘娘已經能下地了。」
錦袍悤黃的明色,珩衡玉具的泠音,伴著那勻停優美的身影侵入我的五感裡,使我有些恍惚,脫口道:「雲遲幸未辱命。」
「你已經說過了。」
他歡快的笑聲讓我略微清醒,深吸了口氣,將方才有些漫逸的神魂收了回來,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雙腳竟沒經過我的大腦指揮,就已經往前走了十幾步,走進了雪地裡。
「雲遲,你做得很好!」
他的眉在笑,眼在笑,嘴在笑,臉在笑,連鼻樑處也有著微微的笑紋,讓人一看便知道他此時心裡歡快已極,愉悅已極。
我看著他那歡暢的笑容,心頭一動,似乎治好了疑難雜症的喜悅,被我懷疑了許久,直到此時才真正的確定,泛了上來,心情瞬間放鬆,歡樂浸到了全身,也忍不住笑。
「陛下,您所託付的,我此刻能夠完整地交還於你了。」
齊略朗聲大笑:「雲遲,我要謝你!我要好好地謝你!」
我微微一笑,心裡突然對他也生出一份感激之情,低聲道:「陛下,不用謝。因為你當時未用權勢威壓,讓雲遲領悟到了醫道的真諦,也讓雲遲得到了益處。」
齊略有些詫異,奇道:「我讓你領悟到了醫道的真諦?」
「是的。」我想起給太后治病前後發生的事,忍不住一笑,道:「陛下,實不相瞞,最初雲遲根本沒想過給太后動刀,只想將太后救醒後,下幾貼藥穩住太后的病情,然後就攜了老師逃之夭夭。」
齊略愕然,瞠目結舌:「為什麼?」
「因為雲遲當時覺得太后身份高貴,給她治病是被人以性命要脅,感覺不到醫患之間的互相信任和互相尊重。」我見齊略雖然驚訝,但卻沒有惱怒之意,便接著往下說了:
「後來您的託付,才讓雲遲醒悟,病患家屬心急親友病痛,將刀架在醫生脖子上逼醫生盡力治病,實在是人之常情。只不過因為您身份特殊,所以能將想法付諸實行,而普通人不能而已。而心裡不情願救治太后,卻表面敷衍,反而是雲遲拘泥於太后的身份,而缺少了將太后視為病患施救的醫者氣量。」
齊略聞言大笑:「雲遲,有膽量在天子面前說實話的人可真不多,你難道都就不怕說實話會觸怒於天,受雷霆之怒嗎?」
我微微抿嘴,自己也弄不清楚為何在他面前會分外的大膽放肆,少有顧忌,明知危險,卻又忍不住冒犯:「陛下眼裡光風霽月,清疏無限,這是胸懷廣大,不計較俗事微節的天子氣量,必不會以有人直抒胸臆為怒。」
齊略眼裡笑意未褪,卻多了幾分誠摯之意,凝視著我,突然溫聲道:「那天我急著詢問母親的病情,沒留心推了你一下,雖沒真的摔著,但總是讓你受驚了,抱歉。」
他這一聲對不起自然出口,溫言柔軟,款款道來,卻無絲毫遲滯猶疑,自有一番誠意在內。
我不是喜歡記仇的人,那天的事我已撇去,但他此刻誠心抱歉,卻還是讓我心情一暢,望著他微微一笑:「沒關係。」
說話間,陳全等人已經從附近的復廊出口出來,向齊略走近。他們的腳步踩在積雪上,發出一陣聽著頗讓人牙酸的聲音,我聽在耳裡,忽覺身上一個激稜,趕緊退開幾步,拉開了與齊略之間的距離,斂衽施禮,回覆了君前應對的格局,道:「陛下,雲遲告退。」
齊略突然深深地吸了口氣,凝視著我,眼裡明光流動,微微頷首:「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