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照得散放了一地的珠寶流光溢彩,這些精美華麗的首飾,對深宮裡寂寞的女人來說,有著無法抗拒的魅力——宮廷中的女子,對這些珠寶,有著比外面的女子強烈了千百倍的渴望,因為在宮禁裡,真正容許她們名正言順地釋放的慾望,就是這些身外物。
可女性的本能不是這樣的,女性本能的慾望,除了生存之外,排在第一位的,並非榮華富貴。
女性的本能慾望是什麼呢?是感情,各種各樣的感情。女性的本能是多情的,仁善的,柔軟的,感性的。
偏偏宮禁之中,最容不得女性這些美好的本能,硬生生地用禁令將它們一重一重又一重的壓制著,將它們碾成了齏粉。
於是,宮禁中的女子,有些心田荒蕪了,長出的都是野草;有些心田死寂,無論善惡,寸草不生;也有些心田裡還保有本能的種子,在等待合適的季節氣候發芽生根。
齊略帶來了適合我心田裡的種子的季節氣候,我無法拒絕女性本能的復甦。
而那初初發芽的種子,似乎對喚醒它的人有著天然的親近,總向著他那邊靠攏。
然而,他那裡是最危險的地方,靠近他,得到的只怕不是陽光雨露,微風清雪,而是陰鬱暴雨,狂風雪劍。
就如同他送給我的這些珠寶,看上去多麼瑰麗華美,但它們在寒夜裡散放半宿便遍體冰寒,摸上去比空氣本身更冷。
這股冷意透過指尖滲上來,讓我覺得有些刺骨,似乎被它咬了一下。
我一件件的將它們放歸原處,再一層層地把五色吉巾裹好,起身梳洗,仔細調理了一下,直到確定自己精神抖擻,看不出絲毫的破綻,才笑盈盈地捧了梳洗用具向老師那邊走去。
老師的臉色很不好,梳洗過後也顯得精神萎靡,張嘴幾次,卻都沒說話,直到聽到隔壁貪睡的三小也有起身的動靜了,才將我叫住,問道:「阿遲,你想好了?」
「我想好了。老師,您不是說我們要出宮的話,還是由你去向太后懇求好些嗎?您能不能今天就去請太后允我們出宮?」
老師有些錯愕,吃驚道:「我以為你是想留下來。」
「怎麼會?」我失笑:「我在這裡悶了十一年,還嫌不夠麼?再留,悶也得悶死我。」
老師的臉色頓時開朗起來,笑呵呵地點頭:「吃過早膳,我就去太后娘娘那裡請旨。」
我心裡頓時輕鬆起來,笑問:「老師,您向太后請旨,用什麼藉口呢?」
「我年紀大了,而且已經被陛下免了大夫之位,只有個醫學博士的名銜,不算重要。我帶的藥童也到了不能留在禁中的年紀……」
我有些發急:「老師,說了這半天,您要怎麼才能帶我也出去啊?」
「我一生無兒無女,只有一個親傳弟子,當然得帶在身邊養老送終。」
老師理直氣壯,我卻一呆,有這麼簡單?
「就這樣?」
「你不是奴籍了,這事就這樣辦就可以了。」老師看著我,問:「倒是你,那東西可怎麼辦?」
我突發奇想:「老師,咱們把它帶出去變賣,買個大大的院子。」
「胡鬧。你既然不願意,就該把東西全還給他,絕了他的心思。」老師敲了敲我的腦袋,鄭重其事的告誡:「阿遲,你不小了,你要明白,除了父兄長輩給自家的姑娘置嫁妝,天底下不會有平白無故給女人送鏡奩的男人。」
我明白的,這時代的鏡奩私妝,與現代的鑽戒一樣,都是不能輕送的東西。假使不是男子願意正正經經的和女子交往,用它許情;就是他將女子視為玩物,以此誘哄對方入彀。
齊略送我這套鏡奩,我猜不到他的用意,但不管他是什麼用意,我都不會接受。
齊大非偶!
我太清楚這一點了。
「阿遲記住了,不過,我該怎麼還呢?」
當面還?這是說不清的麻煩事,不妥;不當面還,交給誰代轉才靠得住?誰能既代我把東西還給了齊略,又能保守包裹裡的秘密?
沉吟許久,老師突然說:「你可以去找陛下身邊的中常侍陳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