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
「就是他。」老師解釋:「陳全是太后精心挑選了放在陛下身邊的人,不僅耿介忠直,更謹小慎微,如果他能代你轉還,那你就什麼麻煩都沒有了。不過想要他替你轉還那東西,卻很困難。這傢伙一向只講律法,不講情面,不合規矩的事,從來不做。」
老師一向話少,我頭一次聽到評價宮裡的權勢人物,聽到他居然對陳全有這樣高的評價,不禁大吃一驚。
在我固有的思維裡,宮裡的阿監都是身體殘缺導致心理多少有些變態的危險人物,卻從沒想過,居然也有阿監配得上「耿介忠直」四字。
不過他如果真的是品德如此高尚,恪守規矩的人,我託他轉送這東西,只要抓住「規矩」二字,將他擠兌住,只怕反而容易辦。
我探聽得這兩天朝廷歇政,陳全也得了兩個半天的假,不用早起隨侍齊略,便抓緊了時間趕去見他。陳全見我來找他,顯然十分意外,最直接的反應就是問太后的病情:「雲祇侯,是不是太后娘娘的貴體有什麼變故?」
「娘娘很好。」我在陳全身前坐了下來,謹慎的說:「陳常侍,是我有點事來請您幫忙。」
陳全一天也不知要應對多少請他幫忙的人,聽到我的話,既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只是問:「雲祇侯有什麼事?」
我聽他問得直接,果然並沒有驕矜刁難的意思,心裡的忐忑稍平,也不跟他兜圈子,直接將遮在大氅下的包裹拿出來:「這是陛下昨夜所賜之物,我想請常侍替我轉還陛下。」
陳全愕然,奇道:「既然是大家所賜之物,你怎麼這時候才來辭賞?你當時不謝絕,這時候才來叫我轉還,這可不行,天子賞賜,豈有回收之理?」
「我昨天接賞時沒開啟包裹,陛下也沒有說明,並不知道里面是什麼東西,所以收了,但這些東西……」我看到陳全的表情,心中一動,問道:「常侍,這裡面的東西您看過嗎?」
陳全搖頭道:「大家只讓我暫時照看一下那包裹,至於裡面有什麼,我卻沒看。」
我頓時呆住了,舌底一絲酸意滑過,定了定神才望著陳全道:「常侍,我聽說過您很多事蹟,知道您剛正忠直,比任何人都希望陛下能夠成為垂範天下的聖人,所以才冒昧來請求您的幫助。」
「雲祇侯這話,說得太遠了。」陳全的嗓音高亢的時候十分刺耳,但在低沉的時候,卻沙啞中帶著磁性,頗為動聽。
「不,這話不遠,常侍若不是這樣的人,我斷不敢如此冒昧求助。」我看著陳全,規規矩矩的說:「常侍是個守規矩的人,雲遲私下忖度,自身也還算謹守規矩。」
陳全嚴肅的臉上浮出一絲笑容,打量著我笑道:「這麼說,雲祇侯請我幫的忙,是恪守了規章制度的?」
「是。」我將那包裹推到陳全面前,輕聲道:「陛下的賞賜太過豐厚,遠超我所立的功勞。並且,我不是未央宮的天子私臣,有些份外之賞,依照宮規,非長樂宮籍女臣宜受。」
長樂宮住的人主要是以太后為首的先帝時期的妃嬪宮女,天家舊制,為防天子誤**父婢,凡是天子想從長樂宮抽調宮娥補充未央宮和建章宮用人,都必須先經大長秋派女史查核身份。
這條規矩並沒有怎麼被遵守,但規矩既然在,搬出來總有它的用處。
陳全當然知道這條規矩,他聽我著重提及「宮籍」,立即清楚這其中包含著的某種資訊,臉色頓時微微一變,問道:「雲祇侯在先帝時可曾侍……」
「沒有!」我不願他說出我十分厭惡的字眼,便打斷了他的話:「只是陛下是天下範表,既然有規矩,就該恪守。只要我的宮籍還在長樂宮,陛下這些賞賜,我就不能私下接受。」
陳全久不作聲,我懇切地望著他:「常侍,陛下雖然年輕,但他確實有成為數世難得一齣的明主的氣量和資質。正因為他是這樣難得的良質美材,在他因為年輕而偶爾想法有偏差的時候,您就應該及時地提醒他,使他不至於踏錯步子。」
「哼!」陳全冷笑一聲,低斥:「如果你真如你所說的那樣光明正大,你大可以直接稟明太后,何必來求我?你分明是欺君藐上,不肯侍奉君王,你好大的膽子!」
「常侍,如果您可以選擇,您願意成為秩只六百石,但清名揚於朝,為世所重的議郎小官?還是願意成為秩有二千石,但往往被世人誤解的宮中常侍?」
我已經察覺到陳全的確跟我想象中的阿監大不相同,考慮問題極有主見,絕不可欺,所以乾脆踩了他一下痛腳——這是十分冒險的事,假如他氣量狹小,我踩他這一下,他必會惱怒報復。
陳全果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臉面怒意,我自他的怒意中看出他的幾絲無奈和不甘,心中有數,趕緊道歉:「常侍,雲遲並非有意冒犯,只是想求您看在雲遲此時所遇窘況與您相仿的份上,垂憐助我一二。」
「求我?我看你是強逼!」陳全怒斥一聲,但眉目間卻有些黯然,顯然這痛處實在是他的大憾。
我心裡也有些唏噓,誠摯的說:「常侍,我與您一樣,都願意忠心侍奉君王。但如果可以選擇侍奉的方式,我只願為臣,不願為妾;願為良醫,不為嬖寵。」
陳全沉默許久,突然長長地嘆了口氣,擺手道:「雲遲,我只幫你將東西轉還。但如果大家因此動怒,你卻如何?」
如果齊略看到這退回來的鏡奩,惱羞成怒,那卻如何?
我怔然想了會兒,才認真地說:「常侍,我認為陛下是個值得信任的天子,私情小事自有私情小事的處置方式,斷不會因此而遷怒旁人或者著意刁難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