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不見他,更不可能帶你去見他,你找錯人了!」羌良人的話不客氣,我也懶得客氣回答,一見四周除了羌良人的同族外並無外人,連虛詞矯飾都免了。
羌良人大怒,揚鞭喝道:「你敢欺我!」
「我不敢欺人,但也不容人欺我!」我篤定她必不敢在大庭廣眾之下將我倆的秘密公開——畢竟,我只是不欲為人所知,本身並無多大危險;而她,卻是不能為人所知,否則殺身之禍立至。
「雲祇侯,發生什麼事了?」
身後傳來一聲喝問,原來張典在城樓上看到有人攔著我,似有糾纏之意,趕緊和人一起過來替我撐腰。
「沒什麼事。」
我感激他來得及時,但卻不願他聽到什麼風言風語,連忙退到他和期門衛中,揚聲道:「姑娘,雲遲能力有限,幫不了你,你還是另請高明吧!」
羌良人還沒答話,她身邊的兩個矮壯漢子卻比她還著急,見我後退,便伸手攔阻。張典哼了一聲,將我拉到身後護著,兩名期門衛則上前去推那兩名壯漢。
四人拳腳相向,那兩名壯漢力氣比不得張典手下那些日日打磨體力的衛士,碰到這蠻力推擠,三兩下功夫便被摔倒。
張典人不知羌良人的身份,我卻怕會替他們招來大麻煩,見佔了上風,便趕緊叫住兩名衛士:「好了,別打了,我請你們飲酒去。」
兩名衛士歡呼一聲,果然收手,不料被打倒的兩外壯漢卻十分不服氣,嗚啦嗚啦一通大叫。滇國雖然依附朝廷近百年,但其文化風俗都與中原牴觸,語言受中原影響不大,他說了什麼,我們一句也聽不懂。
反正羌良人這種來勢,與我是敵非友,我也懶得管她的手下說什麼。只傍了大樹好乘涼,跟著張典他們一起走。
「剛才那是什麼人,要你幫忙幹什麼?」
「原是先帝寵妃,前些天被放出宮來了。據說她本是滇國的巫女,為了維繫南滇與朝廷的關係,才被滇國獻上來的,在滇國身份貴重,可能比一般的王女更高呢。」
至於她「求」我幫的忙,莫說我真幫不上,就是能幫,衝她的態度,我也絕不會幫。
張典替我往宮掖軍司馬那裡仔細一打聽,才弄明白了羌良人來找我的根由。原來巴郡太守徐恪經略南川,以圖將沿襲古蜀國舊制的西川徹底歸化,三年事成。十天前西川青衣氐、白馬羌兩大對朝廷附而不服的種族武裝被徐恪率郡兵打散,其部渠帥、豪酋皆斬。
朝廷日前正式在原土著部落居住的地方設立越巂、犍為二郡,劃十五縣,以郡縣制治理地方。
川滇地方相接,民族血緣相連,滇國王庭的貴族,多有羌、氐血統,如羌良人更是因為她本為羌人,先帝封位時便賜姓為羌。徐恪對西川羌人動武的時候,滇國貴族便察覺了唇寒齒亡的危機,急派族人北來請羌良人說服帝王,使西川一如舊制。
可他們卻沒想到,中原的制度與羌族不同,等他們趕到長安,羌良人已經出宮。
羌良人聽到族人帶來的訊息,急忙求見皇帝。可經略川滇乃是朝政大事,莫說她是已經摘去了先帝封號的宮中舊人,便是當今天子的寵姬,也休想動得分毫。她在長安城奔波十幾日,長樂、未央、建章、明光、桂宮、北宮六處都跑遍,齊略卻只派人賜與財帛,並不見她。
羌良人四處碰壁,心力憔悴,病急亂投醫,卻找到我頭上來了。
我早猜羌良人的同族過早出現在長安,必是族中有事,等猜想被證實,不禁默然:徐恪對西川用兵,齊略必是知道的,如此說來,他將羌良人遣送出宮,只怕防的就是她哭鬧求情呢!
好在羌良人只那日找了我一次,就沒再出現,倒是高蔓這小子自打親事未成之後,便三天兩頭到我家醫館來打轉,這天下午,他又出現了。
我看他一臉尷尬之相在我身邊打轉,欲言又止的,心裡奇怪:「高蔓,你有事?」
高蔓一慌,連忙擺手,又趕緊點頭,滿面通紅,卻說不出話來。
「有話直說,吞吞吐吐算什麼意思?」
我這半年來接觸的都是有事直來直去,極少拐彎抹角的軍漢,見他這麼不爽利,不禁惱怒。
「我想請你幫我治一個朋友的病!」高蔓被我一罵,脫口而出,但口中吶吶,後面的話卻不敢說了。
我看他神色尷尬,心中一動,問道:「你那朋友,可是章臺街裡的人?」
高蔓的臉色頓時煞白,面帶懼意的看著我,似乎怕我責罵。
「雖是章臺街的人,但小毛病她們化裝出來醫治,各大醫館也不會拒收,有什麼好難為情的?」
「她那病……不是尋常的病……」
發在妓女身上,令各大醫館的醫生都不肯治的病,自然是性病。這個時代,還沒有性病一說,妓女下身的病統稱為「髒病」就是尋常遊方醫生,都將給妓女治髒病為下賤至極的事。也難怪高蔓對我支支吾吾,不敢明言。
「還顧她,你先過來讓我看看。」
「不,不用,我、我沒有。」
高蔓羞愧欲死,我不為所動,仔細查察,見他果然沒病,這才放過他:「你把她叫來,我治。」
高蔓大喜,旋即黯然:「她已經病得不能起身,旁人嫌她惡她,她自己也存了死志,再不肯出來落醜……雲姑……能不能……能不能……」
高蔓言下之意,是想請我出診。但又礙於我的身份,委實不敢開口。
我心裡對妓女本無多少偏見,見高蔓雖是庶出,但也是堂堂侯府公子,年紀又小,竟能對一個髒病嚴重,眾人鄙棄的妓女有如此情義,卻也不禁動容,略微一想,便點頭應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