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臂被人握著的地方一緊,芳馥撲面,蘭香盈鼻,被人擁了滿懷,耳邊卻聽到一聲沉澀的低嘆:「你若想哭,便哭出來吧!」
我即便想哭,也斷不會在他面前哭出來。這份狼狽,展露於任何人面前都可以,只不能落入他的眼裡。唯有在他面前,我才分外的倔強,格外的矜持,不能容他有絲毫看輕,更不能容他憐憫同情。
我用他的肩膀將唇齒的顫抖定住,握緊雙手,用指甲扎入掌心的痛楚鎮定心神,將滿口的苦澀盡數嚥了下去,慢慢地說:「我不想哭,我不想為一個有殺我之心的人哭。」
手臂下的身軀一僵,原本沉澀的嗓音此際驀地尖刻起來,喝道:「雲遲,你胡說什麼?」
我短促的笑了兩聲,喑聲問道:「我有胡說嗎?」
胸口一陣氣促,無數我心裡明白,但卻一直不願深想的念頭化為了口中的尖利的話語:「你明明讓人守在外面,卻不主動出手救我,那是為了什麼?別說是我中的毒讓他拿住了你的要害,也別拿試探刀那明是否可用來搪塞!你不救我的原因,不過是不想因為我而受制於人,所以在殺我與救我兩念間搖擺不定而已!」
齊略不語,車廂裡一片靜寂,只聽得轆轆車去之聲,夏日的晨陽明亮,透過重帷灑在他的臉上,光影交錯,卻見他顏白如雪,眸光似與車中的暗光融成了一體。
我回手握住他冰冷的右掌,慘然一笑,輕聲說:「齊略,你若覺得我將成為你的拖累,想將我除去,你現在就可以將我手刃。」
他的掌心一片溼濡,一張臉卻如玉石雕就,淡漠得看不出絲毫的情緒。我深深地凝視他,緩緩地說:「只是我若將因為所愛之人而死,我願死在他手裡,卻不願他借別人之手來取我的性命!」
他的手顫抖了一下,僵直的身體突然軟化下來,環住我的雙臂倏然攏緊,聲音裡也帶出一絲顫抖:「雲遲,你跟我走!」
我胸中被一團酸澀脹得滿滿的,愴然道:「我跟你走,能走到哪裡去?」
「去建章宮,從此不再行走於市井,遠離危險,我會……」
他會怎樣?他說到這裡停了下來,卻沒有再說下去了。馳道上被路邊柏樹枝葉裁碎的日光一片片的落在車廂裡的帷幕上,浮光掠影,交織忽閃,我平聲道:「我不會去。」
他幽深的雙眸似乎有兩點火星閃動,我話聲一齣,那兩點火星便一亮:「事到如今,你還想怎樣?」
「這話該我問你,你還想怎樣?」我的嗓音也陡然尖銳起來,怒極而笑:「難道阿依瓦是我招來的麼?難道將原本簡單的事弄複雜的人是我麼?難道你以為我會將邀得君寵為畢生之榮?難道你以為建章宮的千門萬戶是我所求?」
齊略一錯齒,眼裡的兩點火星隨著我的話猛然爆裂開來,化為熊熊烈焰,似欲炙人生痛。我的腰身臂膀都似乎被他隨著怒火洩出來的力量捏碎:「雲遲,你以為自己高潔清華嗎?你不過在仗著我的心意謀取最大的利益而已!」
我怔住了,直到胸腔脹痛,才意識到自己窒息已久,這一刻,我已經出離了憤怒,只是直覺的抬起手來,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掌摑了出去!
他抬臂將我的手掌接住,用力一擰,壓在身下,森然道:「雲遲,你別太放肆!我讓你一次兩次,那是恩寵,你莫當成了理所當然!」
我只覺得胸腔中的脹痛一下裂了開來,就像燒得通紅的石灰,一下被扔進了冰水之中,冷熱激交,頓時迸裂崩碎,那碎痛濺射到全身,讓我頓時四肢百骸都劇痛入髓。
腦中一片昏亂,這逼人成狂的劇痛卻偏偏讓我保持了一線清明,輕輕點頭,痛極而笑:「不錯,我是在為自己謀取最大的利益,那利益就是你誠摯無偽,傾情而待的真心!」
財富、權勢、聲望那都是可以憑籍我自身努力就能得到的東西,我並不是不喜歡那些,只是它們不值得我用自己的至真無偽的情意,去媚悅君王;我用了真情,希望得到的自然是真情,而不是那居高臨下的愛寵,俯首低就的垂憐。
然而,我卻作夢也沒想到,本以為已觸及的珍寶,卻突然化為了空中樓閣,海上蜃景。
原來讓我一次兩次,不是真心,而是恩寵!
我以為自己此時必定淚湧難制,不料收回手來在臉上一抹,卻是半點水漬也沒有,只感覺手捂著的唇邊笑紋越來越深,深到嘴角的梨渦也深深地陷了下去,片刻之後,竟笑得氣息短促,咳嗽不止。
「雲遲……」
他嘆息一聲,扣住我的雙手放鬆了,那聲音似乎疲倦已極:「你若要別的,我都可以應你,只有這一件……只這一件,我不能應!你日常也明敏聰慧,難道竟不知妥協嗎?」
「我用全部的真心愛了一個人,就想得到全心全意的回報,不管他是誰,不管他是什麼身份!」我抬起頭來,迎著他的目光,直直的看進他的眼眸深處,深吸了口氣,揚聲道:「我若要得,我要得到純粹;我若有失,我要失得精光。沒有敷衍,不必強求!縱使你貴為天子,也改不了我的本性!」
他驟然甩開我的手,閉上雙眼,喑聲一笑,咬牙道:「雲遲,你步步緊逼,難道定要我成為喪家亡國的昏庸之主才肯罷手嗎?」
「你絕不會是姬宮涅一流,只不過即便你能如孝武帝那樣成為空前明主,鑄得金屋椒房,我也不為陳阿嬌或衛子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