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連子與槿汐早已守候在渡口轉彎處,見玄清立於渡口與我一同回來,一時也驚住了,終究是槿汐機警,默默施了一禮,方扶了我往棠梨宮走。
我悄聲道:「剛才你們倆除了我誰也沒有見到。」
槿汐輕聲道:「是。奴婢只是從馮淑儀處接小主回宮。」
小連子緊隨身後,一同進了棠梨宮。
眾人都被小允子打發在飲綠軒裡,我悄無聲息回到內堂,換過安寢的衣服,方覺得口渴難耐。才要說話,小允子已經斟了一盅茶來,我喝了一口便推開,想了想道:「去換些別的來。」
小允子陪笑道:「小廚房有燕窩預備著呢,小主要不要用些?」
我點點頭,「叫浣碧拿進來。」
小允子一愣,遲疑片刻,終究不敢多問,便讓浣碧拿了燕窩來。
浣碧端了燕窩進來,見我好端端地坐著,不由面色微微一變,作關切狀道:「小姐此行可順利?這麼晚回來倒叫奴婢好生擔心。」
我心頭煩惡,逼視她片刻,浣碧微微低下頭好似心虛不敢看我,我「咯」一聲笑道:「何止順利,簡直是痛快。」
浣碧抬頭略微驚愕道:「皇上放了眉莊小主出來了麼?」
「並沒有。」我的視線橫掃過她的面容,一字一字道:「皇上斥責了華妃,連溫宜帝姬也不許她見。」我悠悠嘆息了一句:「原本皇上還要復她協理六宮之權呢,現在啊——只怕自身難保了呢。」
「皇上斥責了華妃娘娘?」
我閒閒地道:「是啊。誰叫她觸怒了皇上呢。華妃未免心太高了,浣碧你說是不是呢?」
浣碧一時窘迫,勉強笑道:「奴婢也不曉得華妃娘娘的心高不高,只是皇上的聖意想來是不會有錯的。」
我微微側目,槿汐和小允子、小連子一齊退了出去。房中只剩下我和浣碧,她的聲音一如往昔,輕聲道:「小姐。」說著垂手侍立一旁。我冷冷地盯著她,浣碧不自覺地身子微微一動,問:「小姐怎麼這樣看著奴婢?」
倏然收回目光,忽而展顏一笑:「我讓他們出去,也是為了周全你的顏面。浣碧,這些日子你勞心勞力,吃苦不少啊。真是難為你啦。」
浣碧盯著地面,小聲道:「小姐怎的這樣說,倒叫奴婢承受不起。」
我站起身,徐徐在她身邊繞了兩圈,忽地站在她面前,伸手慢慢撫上她的面頰,嘆道:「其實仔細看你和我還是有些像的。」頓一頓道:「只是有些人有些事面和心不和,縱使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人竟也會知人知面不知心,真是叫我心寒啊。」
浣碧面色一凜,強笑道:「小姐這麼說奴婢不懂。」
聲音陡地透出冷凝,「很好啊!吃裡扒外的事我身邊已經有過了,不想這次竟是你。」
我一向待她親密和睦,從不曾這樣疾言厲色過,浣碧唬得慌忙跪下,叫道:「小姐!。」
我理也不理,繼續道:「當日在水綠南薰殿曹婕妤曾以皇上借六王之名與我相見挑撥,當時我就懷疑是我身邊親近的人透漏的訊息。只是還未想到是你。那日與我同去的是流朱,前後始末她知道的最多,她的性子又不及你沉穩,有時心直口快一些,我想許是她與宮女玩笑時說漏了嘴也未可知。誰想今日我前腳才出棠梨宮,後腳就有人去通風報信。我倒不信,華妃怎會好端端地知道我要去存菊堂,可見是我身邊的人故意洩露了訊息。」
浣碧神色漸漸平伏下來,仰頭看我道:「曉得小主要去探眉莊小主的並不只是奴婢一人,小姐何以見得是浣碧?還是小姐對浣碧早存了偏見?」
我微微一笑,「你的確是小心掩飾痕跡。可惜你疏忽了一件事——」
「什麼?」
「你記不記得前些日子皇上賜了我一匣子南詔進貢的蜜合香。此香幽若無味,可是沾在衣裳上就會經久彌香,不同尋常香料。因此十分珍貴。皇上統共得了這一匣子全賜予了我。我卻全轉贈了曹婕妤,親眼見她放在內室之中。」我看了一眼浣碧漸漸發白的臉,用護甲的光面輕輕摩挲掉她額上細密的汗珠,「我記得我出門前是囑咐你留在內堂不許出去的。」我略停一停,慢慢道:「若如你所說並未對我有異心又怎會出入她的內室,你身上怎會沾上了蜜合香的氣味?」
浣碧張口結舌地看著我,虛弱地道:「奴婢沒有——」
「我故意讓流朱在外堂守著,就是知道你會從後堂的偏門出去,難道你沒有覺得可疑麼?我竟讓你一人留在堂內。」我道:「你若還不肯承認大可以聞聞自己身上有沒有蜜合香的氣味。」
浣碧的面孔浮起驚惶的表情,猶豫著拉起自己的衣袖子細細的聞了又聞,臉色漸漸變得雪白。
我含笑道:「這香味一旦沾上就數日不褪,並且香氣幽微,不易察覺。」說罷止了笑容,冷然道:「你還不說實話麼?」
浣碧聞言臉上霎時半分血色也無,仰天道:「罷了。罷了。誰叫我中了你的計!」
我道:「我也不過是疑心罷了。我身邊的事你和流朱、槿汐知道的最清楚。雖然槿汐在我身邊不過一年,流朱有時未免急躁,但是對我都是赤膽忠心。只有你和我是有些心病的。可是我也摸不準到底是不是你,所以只好來試上一試。」我輕輕一笑:「誰知你竟然沒有沉住氣,枉費我多年以來對你的**了。」
浣碧無語,只是苦笑:「的確是我的命數不好。你要怎樣都由得你罷。」
「不過我還是要謝謝你,若不是你去通風報信,今日我怎能這樣輕易將倒華妃。沒了她,我也能安生一陣子了。」
浣碧的聲音幾乎疑惑,顫聲道:「你……」
我微笑「自然是多虧了你。只怕華妃現在恨你入骨,以為是咱們主僕聯手呢。」我看她幾眼:「你倒還真是個能幹的。」
浣碧呆呆地,盯著我半晌方道:「你心計之深,我自愧不如。」
我直直看著她良久,聲音放的柔緩,嘆道,「我素來是贊你沉穩的,如今的情形看來你終究還是差了些兒。一意求成、行事又不大方,這個樣子怎麼叫我放心把你嫁入官宦人家?將來為人正室,怎麼去彈壓那些不安分的妾室?」
浣碧一時反應不過來,怔怔道:「你……你要把我嫁入官宦人家為人正室?」隨即搖頭:「你不過是想讓我在你身邊幫你一輩子罷了,何曾為我好好打算呢?又何必再拿話來諷刺我。」
我道:「為你的打算我一早就有,不用說我,便是爹爹也好好為你打算了的。只是咱們不說,你便以為我不為你打算過麼?縱使你再能助我也是要嫁為人婦生兒育女的,即便是流朱,將來她若要嫁人我也必為她尋一門好親事,何況是你。你也未必太小覷我了。」
她近乎痴怔,疑惑道:「真的麼?」
我作訝異狀,反問她,「不然你待怎樣?難道去做妾,去嫁給平民草戶?入宮前爹爹慎重交代我一定要為你找個好人家,我是鄭重其事答應了的。這也是我為什麼要帶你入宮的原因,要是留在甄府,頂多將來配個小廝嫁了,豈不委屈你一世。」我不禁傷感,「你所作所為所求的不就是一個名分麼?」
浣碧似乎不能完全相信,又似是被感動了,失聲喚道:「小姐。」
我彎腰扶她起身,低聲嘆道:「這裡沒有人,還要叫我‘小姐’麼,你該我叫我一聲‘長姐’才是。」
浣碧眼中瑩瑩泛起淚光,我道:「你不肯叫麼?其實長久以來我對你如何你很清楚,你我之間的心病也算不得我和你的心病,不過是上一輩人的事了。」我拉著她坐下,「我知道你委屈多年,雖是爹爹親生,可是族譜沒有你的名字,取名也不能行‘玉’字一輩,甚至你孃的牌位也不能進祠堂供奉香火。可是浣碧啊,爹爹不疼你麼?你雖然名義上是我的婢女,可我對你從來如姐妹一般的啊。」
浣碧略一沉吟,咬一咬嘴唇道:「可是我……只要一想到我娘,想到我自己……不!只要我與你一樣成為妃嬪,爹爹就可以光明正大的認我、我孃的靈位就可以名正言順的甄氏祠堂了。」她昂然抬頭,道:「你可以任著性子嫌棄名字中的‘玉’字俗氣棄而不用,卻不知道這一個‘玉’字是我一輩子都求而不得的。」
「你以為一切就這樣簡單嗎?一旦你成為妃嬪,後宮爭寵被人揭發出你娘是罪臣之女,你可知道是什麼後果,不僅甄氏一族會被你連累,爹爹私納罪臣之女的罪名就足以讓他流放三千里之外,爹爹一把年紀了哪裡禁得起這樣的折騰?你又於心何忍?」我停一停道:「且不說別人,你以為投靠了曹婕妤就有人幫你,高枕無憂麼?說到底你是我這裡出去的人。其實曹婕妤根本就是利用你,要不然她不會在水綠南薰殿當著我的面提起你告密的內容。你別不信,看麗貴嬪就知道,一旦你沒有了利用價值,你的下場比只會麗貴嬪更慘!更何況經過今日一事,你以為華妃和曹婕妤還會信你麼?」
浣碧的汗涔涔下來,雙唇微微哆嗦,我繼續道:「這還不算,萬一你我姐妹有一日也要面臨爭寵,你叫爹爹眼看著姐妹相爭,傷心難過麼?何況憑你如今這些微末功夫,要如何與我抗衡?白白為他人做嫁衣裳而已!你怎糊塗至此。」
浣碧羞愧低眉,囁嚅道:「我並不想與你相爭。」她聲音悽楚:「小姐,我並不是故意要陷害你。皇上那麼喜歡你就算知道你去看眉莊小主也不會深責於你,頂多將你禁足十天半月……我……皇上眼中只有你,只消你消失一段時日,皇上必定會發現我寵愛我……」她遲疑片刻,「我們共同侍奉皇上不好麼?這是榮耀祖先和門楣的事啊。」
「你是我妹妹,共同侍奉皇上自然沒有什麼不好。」我看她一眼,問道:「浣碧,你告訴我,你喜不喜歡皇上?」
浣碧凝神想了想,用力搖了搖頭。
我感傷道:「你以為嫁了皇上就有了名分了麼?說到底也不過是個妾。」我拿起絹子拭淚道:「你娘生前是連個妾的名分也不能有,難道你做女兒的就是要告訴母親亡靈你只能做個妾?何況你又不喜歡皇上,終其一生和一個自己不愛的男人同居同起,忍受他因為別的女人對你的責難和冷落,因為他而和別的女人相爭,為他誕育子女,縱使他可以給你榮華富貴可是下一刻就會身處冷宮,你願意麼?你是背叛我而得榮寵,縱使有華妃相護,後宮中人會瞧得起你麼?皇上會瞧得起你麼?」
浣碧的容色一分分黯淡下去,說不出話來。紅燭輕搖,她的影子亦映在牆上輕晃。一個眼花看過去,竟像是在顫抖一般。
我又道:「這是其一。而你又能保證皇上一定會喜歡你麼?依照如今看來,皇上對你似乎並無特別好感啊,你要爭寵似乎是十分辛苦。」
我篤定的看一看窗外明麗夜色,彎腰扶她起身,柔聲道:「其實我早已為你打算好,如果我一直得皇上寵愛,將來必定為你指一門好的婚事,你也可以自己擇一個喜歡的人白頭偕老。皇帝寵妃身邊的紅人自然是要嫁與好人家為妻的。到時我會讓你認爹爹為義父,從甄府出嫁,你孃的牌位自然可入甄氏祠堂,你的名字亦會入族譜。你的心願也可了了。這樣豈不是最好的結局。」我垂眸嘆氣,「也怪我,若我早早把我的打算告訴了你,也不會有今日的差池了。」
浣碧仰頭看著我,眼中有酸楚、感愧的霧氣氤氳,漸漸浮起雪白淚花,一滴淚倏然落在我手臂上,溫熱的觸覺。浣碧垂淚喚我:「長姐。」
我亦落淚,道:「你這一聲‘長姐’,可曉得我是盼了多少年才聽到呢。」
浣碧撲在我懷中:「我誠然不知長姐是這樣的心待我,才犯下大錯。」又嗚咽流淚:「這些日子來確是妹妹糊塗,以致長姐困擾。妹妹知錯,以後必定與長姐同心同德。」
我籲一口氣道:「玉姚懦弱,玉嬈年幼,哥哥又征戰沙場。家中能依靠的只有我們姐妹。你我之間若受奸人挑撥,自傷心肺,那麼甄門無望矣。」
浣碧失聲哭泣道:「浣碧辜負長姐多年教誨,還請長姐恕我無知淺見。」
我親手攙了她起來,道:「你孃親的事未曾與華妃她們提起吧,若是已被她們知曉,只怕日後多生事端,甄門會煩擾無盡。」
浣碧搖頭道:「我不曾和她們提起。數月前孃親生日,曹婕妤見我獨自於上林苑角落哭泣以為是你責打委屈了我,才藉故和我親近。我只是想借助她和華妃引得皇上注意,並不是存心要陷害長姐的。再說孃親的事事關重大,我不敢和她們說起。」
我點頭,「你不說就是萬幸。」又道:「你想求的她們未必能給你,而我是你長姐,我一定會。」
循循又問了些華妃與曹婕妤與她來往的事,才換了槿汐進來房中上夜陪伴。
小連子和小允子對我這樣輕巧放過浣碧很是不解,連槿汐亦是揣測。然而浣碧愈加勤謹,小心伏侍,他們也不能多說什麼。
終於有一日,槿汐趁無人在我身旁,問道:「小主似乎不預備對浣碧姑娘有所舉動。」她略略遲疑,道:「恐怕她在小主身邊終究還是心腹之患。」
彼時秋光正好,庭院滿園繁花已落。那蒼綠的樹葉都已然被風薰得泛起輕朦的黃,連帶著把那山石青磚都被染上一層淺金的煙霧。去年皇后為賀我進宮而種下的桂花開得香馥如雲,整個棠梨宮都是這樣醉人的甜香。我正斜躺在寢殿前廊的橫榻上,身上覆一襲緋紅的軟毛織錦披風,遠遠看著流朱浣碧帶著宮女在庭院中把新摘下的海棠果醃漬成蜜餞。
我低頭飲下桂花酒,徐徐道:「若我要除去她,大可借華妃的手。只是她終究是我身邊的人,自小一同長大的情分還是有的。」見槿汐只是默默,我又道:「我的事她知道太多,若是趕盡殺絕反而逼她狗急跳牆。如今我斷她後路,又許她最想要的東西,想來鎮得住她。」
槿汐道:「小主既有把握,奴婢也就安心了。」
我淺淺微笑,「誠然,我對她也並非放一百二十個心。她只以為當日的事被我拆穿是因為蜜合香的緣故,卻不曉得我早已命人注意她行蹤。如今,小連子亦奉命暗中注意她,若她再有貳心,也就不要怪我無情了。」
槿汐無聲微笑:「奴婢私心一直以為小主太過仁善會後患無窮,如今看來是奴婢多慮了。」
我微笑看她:「槿汐。若論妥帖,你是我身邊的第一人。只是我一直在想,你我相處不過年餘,為何你對我這樣死心塌地。」
槿汐亦微笑,眸光坦然:「小主相信人與人之間的緣分麼,奴婢相信。」
我失笑,「這不失為一個好理由。」我回眸向她:「每個人都有自己做事為人的理由,只是不管什麼理由,你的心是忠誠的就好。」
我微微打了個呵欠,自從華妃被玄凌申飭,馮淑儀日漸與我交好,身後又有皇后扶持,我與陵容的地位漸漸坐穩。然而華妃在宮中年久,勢力亦是盤根錯節,家族勢力不容小覷。一時間宮中漸成犄角相對之勢。勢均力敵之下,後宮,維持著表面的平靜與安穩。
只是眉莊的事苦無證據,劉畚久尋不得,眉莊也不能重獲自由,好在有我和馮淑儀極力維護,芳若也暗中周全,總算境況不是太苦。
秋風乍起的時節,一襲輕薄的單衣仍不能阻止涼意的輕拂。只是那涼的觸覺並不叫人覺得冷,而是一種淡淡寧和的舒暢。怡怡然睡在西窗下,桂子的清甜香馥如雨漸落,亦是無聲無息,嫋嫋嬈繞縈繞於鬢角鼻尖,令人迷醉。
小睡片刻,內務府總管姜忠敏親自過來請安。黃規全被懲處後姜忠敏繼任,一手打點著內務府上下,他自然明白是得了誰的便宜,對棠梨宮上下一發的殷勤小心,恨不得掏心窩子來報答我對他的提拔。
這次他來,卻是比以往更加興奮,小心翼翼奉了一副托盤上來,上面用大紅錦緞覆蓋住。我不由笑:「什麼了不得的東西,這樣子小心端著。」
他喜眉喜眼的笑:「皇上特意賜予小主的,小主一看便知。」
鎏金的托盤底子上是一雙燦爛錦繡的宮鞋,直晃得眼前寶光流轉。饒是槿汐見多識廣,也不由呆住了。
做成鞋底的菜玉屬藍田玉的名種,翠色瑩瑩,觸手溫潤細密,內襯各種名貴香料,鞋尖上綴著一顆拇指大的合浦明珠,圓潤碩大令人燦爛目眩,旁邊又夾雜絲線串連各色寶石與米珠精繡成鴛鴦荷花的圖案。珠寶也罷了,鞋面竟是由金錯繡縐的蜀錦做成,蜀錦向來被讚譽「貝錦斐成,濯色江波」,更何況是金錯繡縐的蜀錦,蜀中女子百人繡三年方得一匹,那樣奢華珍貴,一寸之價可以一斗金比之。從來宮中女子連一見也不易,更不用說用來做鞋那樣奢侈。
我含笑收下,不由微笑:「多謝皇上賞賜。只是這蜀錦是哪裡來的,我記得蜀中的貢例錦緞二月時已到過,只送了皇后與太后宮中,新到的總得明年二月才有。」
姜忠敏叩首道:「這才是皇上對小主的殊寵啊。清河王爺離宮出遊到了蜀中,見有新織就花樣的蜀錦就千里迢迢讓人送了來,就這麼一匹,皇上就命針工局連日趕製了出來。」
我「哦」了一聲,才想起清河王自那日太液池相遇後便離宮周遊,算算日子,也有月餘了。也好,不然他時常出入宮中,總會叫我想起那枚矜纓,想起那份我應該回避的情感,雖然他從未說起過。
只是我害怕,害怕這樣未知而尷尬的情感會發生。
所以,我寧願不要瞧見。不止《山鬼》,甚至連屈原的《離騷》、《九歌》與《湘夫人》等等也束之高閣。
但願一切如書卷掩於塵灰,不要再叫我知道更多。
然而終究不免懷想,蜀中巴山的綿綿夜雨是怎樣的情景,而我只能在宮闈一角望著被侷限的四方天空,執一本李義山的詩詞默默臆想。
轉瞬已經微笑起身,因為看見姜忠敏身後踏步進來的玄凌,他的氣色極好,瞧我正拿了那雙玉鞋端詳,笑道:「你穿上讓朕瞧瞧。」
我走回後堂,方脫下絲履換上玉鞋。玄凌笑:「雖然女子雙足不可示於夫君以外的人,你又何必這樣小心。」
我低頭笑:「好不好看?」
他讚了一回,「正好合你的腳,看來朕沒囑咐錯。」
我抬頭:「什麼?」
他將我攏於懷中,「朕命針工局的人將鞋子做成四寸二分,果然沒錯。」
我側頭想一想,問道:「臣妾似乎沒有對皇上說過臣妾雙足的尺寸。」
他駭笑,「朕與你共枕而眠多日,怎會不曉得這個。」他頓一頓,「朕特地囑咐繡院的針線娘子繡成鴛鴦……」他停住,沒有再說下去。
我旋首,風自窗下入,空氣中淺霜般的涼意已透在秋寒之中,身子微微一顫,已經明瞭他對我的用心。
不是不感動的。自探望眉莊回來後,有意無意間比往日疏遠他不少。他不會沒有覺察到。
他輕吻我的耳垂,嘆息道:「嬛嬛,朕哪裡叫你不高興了是不是?」
窗外幾棵羽扇楓殘留的些許金燦偶爾帶著一抹濃重的紅,再遠,便是望不透的高遠的天。我低聲道:「沒有。皇上沒有叫臣妾不高興。」
他眼神中略過一絲驚惶,似乎是害怕和急切,他握住我的手:「嬛嬛,朕說過你和朕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可以喚朕‘四郎’,你忘記了麼?」
我搖頭,「嬛嬛失言了。嬛嬛只是害怕。」
他不再說話,只緊緊摟住我,他的體溫驅散了些許秋寒,溫柔道:「你別怕。朕曾經許你的必然會給你。嬛嬛,朕會護著你。」
輾轉憶起那一日的杏花,枕畔的軟語,御書房中的承諾,心似被溫暖春風軟軟一擊,幾乎要落下淚來。
終於還是沒有流淚,伸手挽住他修長溫熱的頸。
或許,我真是他眼中可以例外一些的人。如果這許多的寵裡有那麼些許愛,也是值得的。
待到長夜霜重霧朦時,我披衣起身,星河燦燦的光輝在靜夜裡越發分明,似乎是漫天傾滿了璀璨的碎鑽,那種明亮的光輝幾乎叫人驚歎。玄凌溫柔擁抱我,與我共剪西窗下那一對燁燁明燭。他無意道:「京都晴空朗星,六弟的書信中卻說蜀中多雨,幸好他留居的巴山夜雨之景甚美,倒也安慰旅途滯困。」
我微笑不語,只依靠在玄凌懷抱中。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那是詩裡的美好句子。玄凌靜默無語,俯身投下一片柔和的陰影,與我的影子重合在一起,合為一人。一剎那,我心中溫軟觸動,不願再去想那沾染了杜若花香的或許此時正身處巴山夜雨裡的蕭肅身影,只安心地認為:或許玄凌,他真是喜歡我的。
此後數日,玄凌忙於朝政之事,倒是少來後宮了,偶爾留宿,也不過在華妃那裡。隱約聽著,戰事之中,慕容家屢建戰功,一路勢如破竹,出力不少。
長夜寂寂無事,甄嬛與陵容對坐,翻閱著幾本古籍。
陵容含笑道:「姐姐真有情致,研究這百和香的製法已經七八日,竟也不倦。」
「長夜寂寂,總要尋些事情來打發。」
陵容微微吃驚:「皇上也沒來看姐姐麼?」
我脫口而出:「六日前來用過午膳,便再沒來過。」
陵容苦笑片刻:「姐姐記得好清楚,我都記不得日子了,總有十來日了吧。不過也抱怨不得,聽說愨妃自迴鑾只見過皇上兩次,端妃就更不如了。」
我微微黯然:「秋來百花殺盡,唯有華妃一枝獨秀。她樂她的,我們且樂我們的吧。」
陵容細細道來:「百和香的製法已經失散,宮中也很少見。且這百和香要能做出來,冬月裡用是最好的。若有地炕暖爐的熱氣一烘,便有置身花海之感。幸而我父親在為官前做過十多年香料生意,得了許多炮製薰香的秘方。我揣摩了好幾日,才想出幾味香料用得到。我說,姐姐來寫把,寫完咱們再試。」她娓娓道,「取沉水香、丁子香、白檀香、零陵香、藿香、甘松、吳白芷、木蘭皮、菟絲子磨成粉末,灑酒軟之,白蜜和之而製成。」我一一認真記錄,她卻失笑了,「姐姐的心事都寫在紙上了。」陵容指著一字笑道,「姐姐博學,怎麼把藿香的藿字也錯了,草頭去了哪裡了呢?姐姐的心跟著皇上走了,連草頭都飛走了。」
我紅了臉:「越發油嘴滑舌了。只盼著皇上現在來把你拉走,你便安靜了。」
正說笑著,周寧海進來,後頭跟著兩個小太監,恭聲道:「甄婕妤,安美人,兩位小主吉祥。」
陵容與我俱是愕然:「周公公怎麼來了?」
周寧海笑眯眯道:「華妃娘娘新得了兩匹蜀錦,說來還是清河王在蜀中時手製的呢,娘娘想著顏色清淡好看,就讓裁了兩身衣裳送與小主。」
小太監端著衣裳送到我面前,含著不容推脫的意味,我意外,即刻笑道:「多謝娘娘關懷。槿汐,收下吧。」
槿汐端過閃到一邊:「回小主的話,這衣裳顏色致,手工又精巧,只是上回通明殿的法師來時說了,小主與火犯衝,易惹是非,不能穿紅色的衣裳,尤其是妃紅的,怕是要隔上一年才能穿上身呢。」
周寧海皮笑肉不笑:「槿汐你的意思是,娘娘賞的衣裳小主便不能穿了。也是,婕妤新得恩寵,除了皇上賞賜,旁人的東西何嘗肯放在眼裡呢。倒是我們娘娘常說,身正不畏邪。法師之言雖不能不信,但娘娘恩惠,福澤庇佑,一定會讓婕妤有所裨益。」
我看見妃色的底料上,繡著一朵一朵嵌銀絲的淡月色夕顏花,不知怎地,心裡無端一動。我情知推不過,忙含笑解圍:「槿汐也是好意提醒,公公不必在意。」
周寧海這才多了幾絲笑意:「娘娘說十月的賞菊大會,還請婕妤穿上這衣裳去呢。」
我謝過,他又道:「皇上想聽安美人唱曲子,這會子正在宓秀宮等著呢。」
陵容忙笑道:「皇上在華妃娘娘那裡,我去算什麼呢?不如明天吧。」
周寧海斜睨著眼睛,「皇上正等著呢。這抗旨的意思小主要回也得自己去回,別為難咱們做奴才的。」
陵容微有怯意,無助地看著我。我略想一想,吩咐道:「槿汐,去取我的琴來。周公公,清歌單調,我便和安美人同去,為皇上彈琴助興吧。」
周寧海道:「小主願意彈琴助興,娘娘自然樂見,請吧。」
槿汐微微搖頭,我只作不見,她只好抱起桌上的琴跟上我。陵容感激地看我一眼,牽著我的手出去。
夜來的宓秀宮更見燈火繁熾,平日的鋪設在燭火下彷彿海上的星子,互相輝映,爍麗紛繁。
華妃穿了家常的朱粉便裝,仿若一朵嬌豔撩人的花,開得驚豔無雙。她坐在玄凌身邊,神態親暱,見我與陵容一同進來,神色微變,旋即略含得意之色。我與陵容見過禮,華妃娘娘吉祥。
玄凌錯愕:「嬛兒,夜深霜濃,你怎麼也來了?」他略有不豫之色,「世蘭,朕本就說夜深難行,不必一定要安美人來唱歌了,你執意要聽,結果興師動眾了。」
我與陵容並肩站著:「正因夜深霜濃,陵容妹妹獨步難行,所以臣妾特來與妹妹作伴。」
陵容亦道:「姐姐琴技高妙,臣妾恐清歌單薄,所以邀姐姐同來。」
華妃微笑:「琴曲相和是最好不過了。難為甄婕妤肯來為皇上助興。」她含情看了玄凌一眼,「花好月圓人長久,今夜良宵,安美人就唱一首情意纏綿之曲吧。」
陵容答應了,曼聲唱道:
小山重疊金明滅,鬢雲欲度香腮雪。懶起畫娥眉,弄妝梳洗遲。照花前後鏡,花面交相映,新帖繡羅襦,雙雙金鷓鴣。
陵容唱得漸入佳境,歌喉流暢,我眼見玄凌與華妃同坐窗下,觸上他偶爾的目光,心下不免鬱郁,又聞得陵容歌聲悲苦,連撫琴的手亦有些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