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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錦繡(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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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容易陵容一曲唱完,華妃笑道:「歌倒好聽,只是未聞情好之意。安美人不是敷衍皇上與本宮吧?」

陵容面紅耳赤,起身告罪:「這首歌雖未直寫男女相悅,卻是字字寫兩心相知後女子的歡喜神態,而且雙雙金鷓鴣,也是並蒂成雙之意。」

「可是安美人歌聲婉轉,卻唱不出其中歡好之情啊。」

陵容無法可想,只得道:「那……嬪妾再唱一次。」

陵容第一遍唱完,華妃道:「聲線太高了,刺耳。」

陵容第二遍唱完,華妃道:「聲線太低了,聽不清。」

陵容第三遍唱完,華妃道:「唱得乾巴巴的,毫無情致。」

陵容第四遍唱完,華妃道:「太過柔媚,簡直矯揉造作。」

陵容無奈,只得一唱再唱。

玄凌終於聽不下去,「好了好了,唱了好多遍,再好的歌也聽膩了。」

華妃柔聲道:「皇上不覺得安美人越唱越流利,歌聲也稍有情味了麼?」她睨一眼陵容,「安美人歌中兩心相悅之情始終稍欠火候,可是因為見本宮與皇上一起心有不悅才唱不好啊?」

我忙道:「回稟娘娘,安美人早上受了風寒,嗓子有些不適。」

華妃看也不看我:「怎麼那麼巧。前些日子,本宮記著安美人給皇上唱歌,整宿整宿那嗓子好著呢。頌芝,給安美人端一杯玫瑰甜酒來,驅驅寒,接著再唱。」

頌芝冷冷地把酒端來。

陵容連忙推辭:「嬪妾唱歌時,不宜飲用甜膩辛辣之物。」

華妃臉一沉:「曲兒不能唱,酒也不能喝。論說也是皇上召你們來的。你們不把本宮放在眼裡也罷了,那皇上……」

玄凌擺手:「好了好了,既然是華妃娘娘賞賜,就喝了吧。」

陵容不得已,含著淚勉強把酒喝下。

華妃柔聲道:「挑一支好的唱來。再不好,便是成心敷衍了。」

陵容不自覺地摸一摸喉嚨,正要張嘴,卻咳嗽起來。

我實在忍不住道:「稟皇上和娘娘,琴曲相合兩心相知自然是上上音,可有時琴詞相合兩心相知也有清麗之處。臣妾能否一試。」

玄凌微微點頭。華妃欲發作也只好暫時按捺。

我和陵容對視一眼,忍住指尖撥絃次數帶來的**疼痛,琴音嫋嫋,緩緩吟道:

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我含情凝睇,望住玄凌,他亦是神思痴惘。這一刻,我知道,哪怕他在華妃身邊,我們亦是有情意一點想通。

玄凌豁然起身,走入寢殿,淡淡道:「朕乏了,華妃,你也早睡吧。」

華妃微微含怒,極力忍耐著道:「甄婕妤果然是後宮狀元。行了,皇上和本宮也累了。周寧海,好好送她們出去。」

陵容唱到最後一句,神情俱醉。甄嬛含情凝睇,望住皇帝。皇帝神思痴惘。華妃看一看三人神情,微微含怒,旋即掩飾著笑道:安美人唱得好,甄婕妤的琴亦好,今日夜深,早回休息吧。周寧海,好好送出去。

一路無話,到了陵容的住處,難為周寧海還笑得歡快:「今兒夜裡有勞兩位小主。這兩個玉墜子是華妃娘娘賞給兩位的。」

我忍氣接過,周寧海出去,房中只剩我、陵容、槿汐和寶鵑。

陵容忍著不吭聲,眼中卻慢慢流下眼淚。我心酸不已,「想哭便哭出來吧,已經是自己的地方了。」

陵容伏在我懷中哭道:「姐姐,我們又不是唱曲賣藝的,她憑什麼這麼作踐我們。還打賞咱們什麼玉墜子。」她抓過玉墜子發狠便想扔,「什麼勞什子,當我是歌伎麼,還打賞!」

寶鵑忙撲上去搶過來,急急道:「小主生氣歸生氣,若砸壞了,不知道還有怎樣的風波呢。」

我安慰道:「別哭了,唱了一晚上,嗓子都疼了吧,快喝口水潤潤。」

陵容握著我紅腫的手指,「姐姐的指頭都彈紅了,寶鵑,快拿冷水給姐姐浸一浸手指。」她哭道,「姐姐,難為了你也跟著我受辱。今日若不是姐姐在,皇上還顧著幾分面子,我還不知道要受她怎樣的折辱?」

「如今皇上重視華妃孃家,華妃益發得了意,皇上要顧全大局,也不好為咱們太和她撕破臉了。」

陵容啜泣道:「姐姐,我不甘心。」

不甘心又能如何?也得忍著。眉莊在存菊堂忍著,咱們在這裡忍著。忍得住,才熬得過去。

我想嘆氣,卻發現嘆氣也只是更多無奈。仿如深沉的夜色,若衝不破,也唯有靜待。

兩日後便是賞菊大會的日子。我梳妝完畢,幾乎沒戴什麼首飾,只站在紫檀架子前挑選衣裳。

浣碧遲疑著問我:「今日華妃娘娘設賞菊大會,小姐真的要穿那件蜀錦的衣裳麼?」

我搖頭道:「那件衣裳我倒是極喜歡的,只是今日六宮皆在,我穿那一身蜀錦的衣裳,未免太招搖了。」

浣碧氣結:「華妃意在如此,所以硬要小姐穿。」

我無奈:「穿便穿吧。」

浣碧替我穿上衣裳,不小心碰到手指,我忍不住「唉喲」一聲,直抽冷氣。

浣碧心疼道:「拿冷水浸了那樣久,現在還是疼,可見在華妃那裡多折騰了。」

我吹著指尖,「能有什麼法子?等下回來再塗些藥吧。」

我與陵容進殿時,眾妃嬪皆在。曹貴人眼尖,先笑道:「甄婕妤這一身衣裳真是人比花嬌,連華妃娘娘精心準備的**都被比下去了。」

眾人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恬貴人乾笑一聲:「是蜀錦的衣裳是不是?我們便不如甄婕妤了,蜀錦一見都難得,何況成匹拿來做衣裳。」

陵容忙替我道:「姐姐哪裡有這樣好的衣料,都是華妃娘娘賞的。所以姐姐再美,也是華妃娘娘**得當啊。」

華妃今日打扮得格外嬌俏,聞言斜著眼看陵容,「本宮從前倒未發覺,安美人除了歌唱得好,還這樣會說話。」她打量我兩眼,「衣裳好看,怎麼頭飾這樣簡素,甄婕妤似乎不太懂得要相得益彰啊。」

我恭謹應答:「娘娘賞賜的衣裳已是華麗清,嬪妾若再多用首飾,豈不喧賓奪主,不能顯出娘娘賞賜之德。」

愨妃道:「華妃有心,這樣好的蜀錦,只單單賞給甄婕妤一個。」

華妃笑盈盈,「甄婕妤是皇上心愛之人,皇上有什麼好的都賞她,我們這些做嬪妃的,怎能不更疼愛甄婕妤呢。」

愨妃不滿地看了我一眼。我忙道:「華妃娘娘過謙了。嬪妾不過有幸伺候皇上身邊,娘娘才是皇上最心愛之人。何況宮中皇后娘娘寬和待下,愨妃娘娘是皇長子生母,都是皇上身邊賢惠之人,皇上嘴上不說,心中看重,也是心愛之人啊。」

愨妃臉色稍緩,華妃故作神秘地一笑:「甄婕妤倒曉得哪些是皇上心愛之人,還曉得分嘴上心裡的,你這樣子不像皇上的妃嬪,倒像是……皇上肚子裡的蟲了。」

眾人鬨笑,馮淑儀笑道:「娘娘最會打趣。我瞧哪甄婕妤再伶俐也伶俐不過您去,她若是個愛鑽肚子的孫悟空,您便是如來佛了,她怎麼也翻不出您的五指山呀。聽說今兒要賞的**裡面便有一盆‘五指山’,娘娘可不能藏起來不讓我們看呢。「

華妃一指庭院中花團錦簇:「庭院廊下皆以擺滿,各位妹妹自賞便可。」

恬貴人道:「華妃娘娘這兒的**真是鮮豔多姿,御花園的**雖多,卻無一株可與娘娘這兒的相較。嬪妾看單這幾株綠菊,想來已是傾盡花房所有了。」

華妃得意:「從前宮中綠菊多在存菊堂,本宮不能盡有,今日卻可盡得了。加之本宮兄長所進獻的兩盆,宓秀宮即便一殿一盆,也是綽綽有餘。」

眾妃面色微微不好看。曹貴人圓場道:「嬪妾不懂欣賞**是否名貴,只覺奼紫嫣紅,進了娘娘宮中,只覺還在春日。只是可惜了,皇后娘娘鳳體抱恙,舊疾發作,不能來了。」

眾妃連聲附和,欣貴嬪撇撇嘴不理。

華妃瞥一眼我:「光是賞菊有什麼意思?前兩日甄婕妤在本宮宮中彈琴助興,今日想來也會不吝與眾妃嬪同賞吧?」

恬貴人笑意諷刺:「從來甄婕妤的琴聲只得皇上一聽,我們哪裡有福氣能聽到甄婕妤的琴聲。」

華妃笑著撫了撫臉頰,托腮看著我道:「甄婕妤素日只將心意獻給皇上一人,倒冷落了大家了。你若不彈,那真是拂了大家的面子呢。」

陵容看一眼我手指,面有難色:「華妃娘娘,甄姐姐的手指……」

華妃撇嘴:「不會是咱們想聽,甄婕妤就指頭痛吧?倒弄得咱們沒意思了。」

我只得答應了,華妃指一指廊下,笑意漸深:琴早就備好了,甄婕妤請吧。

華妃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眾妃嬪或坐或立。我坐下撫琴試音,才一碰到琴絃,便痛得立即縮回手指,勉強笑道:「娘娘的琴果然是好琴,音色如金石一般。」

華妃目光銳利,臉上卻是笑靨如花,「這琴絃是以杭州回回堂的冰弦絞以銀線而成,彈起來格外鏗鏘有聲。你便將昨晚那首曲子再彈幾遍吧。只是有琴無歌,難免美中不足。不如有勞安美人唱《鵲橋仙》吧。」

陵容無奈,只得道:「嬪妾願為娘娘助興。」

華妃閉目傾聽,由得陵容歌了數遍,我彈了數遍,只是含笑。恬貴人見我隱忍著痛楚神色,掩袖偷笑。

陵容見我手指有血絲溢位,含了哭腔道:「娘娘,姐姐的手指……」

華妃閉眼深深頷首:「如此天籟之音,怎可打斷。」她語氣發狠,「掃了本宮的興!」

馮淑儀笑道:「甄婕妤的手指真是嬌嫩,彈幾首曲子也傷了手,皇上若問起來,真不知該怪妹妹的手指太嫩呢還是該心疼妹妹?」

我道:「嬪妾為各位姐妹娛興,弄破手指又算得什麼?」

馮淑儀又道:「也是。皇上一心疼,再賞甄婕妤幾匹蜀錦也是有的。」

華妃微微張一張眼,臉色一沉:「別彈了,前兩日聽這個歌還沒覺得什麼。今日一聽,真覺得不吉利。」

我停了琴,問道:「娘娘這話從何說起?」

華妃冷哼一聲:「宮中誰不盼著與皇上朝朝暮暮,兩情長久,你這樣混比,豈不是盼著宮中嬪妃都與皇上分離。」

我低眉順眼,語氣不卑不亢:「嬪妾此曲也是寬慰心意。宮中姐妹諸多,誰與皇上朝朝暮暮都是難求。皇上為顧全雨露均霑之餘,難免也有所分離。若諸位姐妹都知皇上與自己兩心相知,恩眷長久,也不會計較朝朝暮暮的聚散了。」

華妃冷笑:「本宮倒覺得是砌詞狡辯,以你朝朝暮暮恩幸來諷刺旁人被冷落之意!」

我忙欠身告罪:「嬪妾不敢。」話未說完,忽然「唉呦」一聲,身體一側,險些摔倒。陵容急忙扶住,驚呼道:「有血!姐姐怎麼了?」

我腰間洇出血來。眾人忙上前察看,卻翻出衣服上插著一枚針。

恬貴人驚疑:「這衣裳是華妃娘娘賜的……」

華妃一驚,喝道:「胡說,本宮賜的衣裳都是察看過的,絕無銳器留在上頭。」

我忍著痛楚道:「此事與娘娘無關。通明殿法師曾告誡過臣妾,年前不能穿妃色衣裳,否則動輒便會惹禍傷身。娘娘盛情送來衣裳,嬪妾不敢不穿。昨晚因見衣裳上線頭鬆脫,特意自己加縫幾針,誰知大意留了銀針在上頭也未發覺,是嬪妾自己做事不慎。」

愨妃搖頭:「果然你不能穿妃色的衣裳,可惜了這麼好一身蜀錦。」

華妃蹙眉:「既弄傷了,趕緊回去吧。留在這兒也掃了咱們賞花的興致。」

陵容扶著我忙忙告退。

華妃在後頭朗聲道:「眾位妹妹盡興賞花,去年的好菊都在存菊堂,今年存菊堂人困菊落,到底也可憐。周寧海,等下隨便挑兩盆**送去存菊堂,讓沈氏隔著窗子也瞧一眼,好做個安慰。」

我咬一咬唇,疾步離開。

回到宮中陵容細心為我手指上藥,我疼得連連縮手。陵容硬生生抓著我的手細心上藥:「姐姐別怕疼,就要好了。唉,姐姐今日若不去就好了,省得她好大一番羞辱。」

「華妃有備而來,我今日去,便是打算好有這下場了。」

陵容為我包好手指,傷感道:「姐姐受這樣的委屈,何不告訴皇上為姐姐出一口氣。」

我黯然:「慕容家眼下戰功不小,華妃更是得意,皇上都讓她三分哄她三分,我若鬧起來皇上也只會息事寧人。前朝的事已經夠皇上忙了,我何苦讓皇上再為我動氣。」

「原以為大家都是嬪妃便罷了,原來還是和從前一樣。」她看著那枚被拔下來的銀針,「姐姐剛才那下被刺得厲害,要不要召太醫來看看。」

「罷了吧。針是我自己放的,等下我讓流朱為我上點藥就好了。華妃賞這件衣裳給我,不過是要讓眾人眼紅妒忌,你沒瞧那些人跟烏眼雞似的盯著麼。得罪華妃一人不算最可怕,我若不讓她們幸災樂禍一次,可就真是犯了眾怒了,那才真可怕。」

陵容含淚:「姐姐要自己當心。」

「你我要一起當心。」我憂心道:「我自己也罷了,她終究不能拿我怎樣。倒是眉姐姐,我實在是擔心。」

這一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晚,直到十二月間紛紛揚揚下了幾場大雪才有了寒冬的感覺。大雪綿綿幾日不絕,如飛絮鵝毛一般。站在視窗賞了良久的雪景,眼中微微暈眩,轉身向玄凌道:「四郎本是好意,要在棠梨宮中種植白梅,可惜下了雪反而與雪景融為一色,看不出來了。」

他隨口道:「那有什麼難,你若喜歡紅梅朕便讓人去把倚梅園的玉蕊檀心移植些到你宮中。」他停筆抬頭道:「噯噯!你不是讓朕心無旁騖地謄寫麼,怎麼反倒說話來亂朕的心。」

我不由失笑,道:「哪裡有這樣賴皮的人,自己不專心倒也罷了,反倒來賴人家。」

他聞言一笑,「若非昨夜與你下棋輸了三著,今日也不用在此受罰了。」

我軟語道:「四郎一言九鼎怎能在我這個小女子面前食言呢。」我重又坐下,溫軟笑道:「好啦,我不是也為你裁製衣裳以作冬至的賀禮麼?」

他溫柔撫摩我的鬢髮,「食言倒也罷了,只為你親手裁衣的心意朕再抄錄三遍也無妨。」

我吃吃而笑,橫睨了他一眼:「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啊,可別反悔。」

整整一個白日,他為我謄抄歷代以來歌詠梅花的所有詩賦,我只安心坐於他身邊,為他裁製一件冬日所穿的寢衣。

堂外扯絮飛棉,綿綿無聲的落著。服侍的人都早早打發了出去,兩人相伴而坐,地下的赤金鏤花大鼎裡焚著百和香,幽幽不絕如縷,靜靜散入暖閣深處。暖閣中向南皆是大窗,糊了明紙透進外面青白的雪光,反倒比正堂還要明亮。暖閣中靜到了極處,聽得見炭盆裡上好的紅羅炭偶然「嗶剝」一聲輕響汩汩冒出熱氣,連外頭漱漱的雪聲幾乎都纖微可聞。

閣中地炕籠得太暖,叫人微微生了汗意,持著針線許久,手指間微微發澀,怕出汗弄汙了上用的明黃綢緞,便喚了晶青拿水來洗手。

側頭對玄凌笑說,「寢衣可以交由嬛嬛來裁製,只是這上用的蟠龍花紋我可要推了去。嬛嬛的刺繡功夫實在不如安美人,不如讓她來繡,好不好?」

玄凌道:「這個矯情的東西,既然自己應承了下來還要做一半推脫給別人做什麼。朕不要別人來插手。」

我吃吃道:「我可把醜話說在前頭了,若是穿著針腳太粗了不舒服可別怪嬛嬛手腳粗笨。」

我就著晶青的手拿毛巾擦拭了,又重新絞了帕子遞給玄凌擦臉,他卻不伸手接過,只笑:「你來。」

我只好走過去,笑道:「好啦,今天我來做皇上的小宮女服侍皇上好不好?」

他撐不住笑:「這樣頑皮。」

他寫了許久,髮際隱隱沁出細密汗珠,我細細替他擦了,道:「換一件衣裳好不好,這袍子穿著似乎太厚了。」

他握一握我的手抿嘴笑:「只顧著替你謄寫竟不曉得熱了。」

我不由耳熱,看一眼晶青道:「有人在呢,也不怕難為情。」

晶青極力忍住臉上笑意,轉過頭裝作不見。他只「嗤」的一笑,由小允子引著去內堂換衣裳了。

我走至案前,替玄凌將抄寫完的整理放在一旁。正低著頭翻閱,忽然聽見一陣清脆的笑聲咯咯如銀鈴已到了門邊。

正要出去看個究竟,厚重的錦簾一掀,一陣冷風伴著如鈴的笑聲轉至眼前。淳兒捧一束紅梅在手,俏生生站於我面前,掩飾不住滿臉的歡快與得意,嚷嚷道:「甄姐姐,淳兒去倚梅園新摘的紅梅,姐姐瞧瞧歡喜不歡喜?」

她一股風似的闖進來,急得跟在身後追進來的槿汐臉都白了,她猶自不覺,跺腳縮手呵著氣道:「姐姐這裡好暖和,外頭可要凍壞人了。」

我不及示意她噤聲,玄凌已從內堂走了過來。淳兒乍見了玄凌嚇了一跳,卻也並不害怕。杏仁大的眼珠如浸在白水銀中的兩丸黑水銀,骨碌一轉,已經笑盈盈行禮道:「皇上看臣妾摘給姐姐的梅花好不好?」

因是素日在我宮中常見的,淳兒又極是天真爽朗。玄凌見是她,也不見怪,笑道:「你倒有心。你姐姐正念叨著要看紅梅呢,你就來了。」說著笑:「淳常在似乎長高了不少呢。」

淳兒一側頭,「皇上忘了,臣妾過了年就滿十五了。」

玄凌道:「不錯,你甄姐姐進宮的時候也才十五呢。」

我道:「別隻顧著說話,淳兒也把身上的雪撣了去罷,別回頭受了風寒,吃藥的時候可別哭。」說著槿汐已經接過淳兒摘下的大紅織錦鑲毛斗篷。只見她小小的個子已長成不少,胭脂紅的暖襖襯得身材姣好,衣服上的寶相花紋由金棕、明綠、寶藍等色灑線繡成,只覺得她整個人一團喜氣,襯著圓圓的小臉,顯得十分嬌俏。

她並不怕玄凌,只一味玩笑,玄凌也喜她嬌憨天真。雖未承幸於玄凌,卻也是見熟了的。

淳兒一笑,耳垂上的的玉石翡翠墜子如水珠滴答的晃,「姐姐不是有個白瓷冰紋瓶麼,用來插梅花是最好不過的。」一邊說一邊笑嘻嘻去拿瓶子來插梅花。

淳兒折的梅花或團苞如珠,或花開兩三瓣,枝條遒勁有力,孤削如筆,花吐胭脂,香欺蘭蕙,著實美觀。三人一同觀賞品評了一會兒,淳兒方靠著炭盆在小杌子上坐下,面前放了各色細巧糕點,她一臉歡喜,慢慢揀了喜愛的來吃。

我陪著玄凌用過點心,站在他身邊為他磨墨潤筆。閣中暖洋,他只穿著家常孔雀藍平金緞團龍的衣裳,益發襯得面若冠玉,彷彿尋常富貴人家的公子,唯有腰際的明黃織錦白玉扣帶,方顯出天家本色。我亦是家常的打扮,珍珠粉色的素絨繡花小襖,鬆鬆梳一個搖搖欲墜的墮馬髻,斜挽一支赤金扁釵,別無珠飾,亭亭立於他身側,為他將毛筆在烏墨中蘸得飽滿圓潤。玄凌自我手中拿了筆去,才寫兩三字,抬頭見我手背上濺到了一點墨汁,隨手拿起案上的素絹為我拭去。那樣自然,竟像是做慣了一般。

我只低眉婉轉一笑,也不言語。

淳兒口中含了半塊糖蒸酥酪,另半塊握在手中也忘了吃,只痴痴瞧著我與玄凌的神態,半晌笑了起來,拍手道:「臣妾原想不明白為什麼總瞧著皇上和姐姐在一起的樣子眼熟,原來在家時臣妾的姐姐和姐夫也是這個樣子的,一個磨墨,一個寫字,半天也靜靜的不說話,只瞧的我悶的慌……」

聽她口無遮攔,我不好意思,忙打斷道:「原來你是悶得慌了,怪我和皇上不理你呢。好啦,等我磨完墨就來陪你說話。」

淳兒一揚頭,哪裡被我堵得住話,兀自還要說下去,我忙過去倒了茶水給她:「吃了那麼多點心,喝口水潤一潤吧。」

那邊廂玄凌卻開了口,「嬛嬛你也是,怎不讓淳兒把話說完。」只眉眼含笑看著淳兒道:「你只說下去就是。」

我一跺腳,羞得別過了頭不去理他們。淳兒得了玄凌的鼓勵,越發興致上來,道:「臣妾的姐姐和姐夫雖不說話卻要好的很,從不紅臉的。臣妾的孃親說這是……這是……」她想的吃力,直憋紅了臉,終於想了起來,興奮道:「是啦,臣妾的孃親說這叫‘閨房之樂’。」

我一聽又羞又急,轉頭道:「淳兒小小年紀,也不知哪裡聽來的渾話,一味的胡說八道。」我嗔怪道,「皇上您還這樣一味地寵著她,越發縱了她。」

淳兒不免委屈,噘嘴道:「哪裡是我胡說,明明是我孃親說的呀。皇上您說臣妾是胡說麼?」

玄凌笑得幾乎俯在案上,連連道:「當然不是。你怎麼會是胡說,是極好的話。」說著來拉我的手,「朕與婕妤是當如此。」

他的手極暖,熱烘烘的拉住我的手指。我微微一笑,心內平和歡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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