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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白頭吟(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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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盛開的時候,春天的燕子重又飛來築巢了。楊柳絲兒一繞,春風也被纏得燻熱起來,叫人生了莫名的汗意。

自我有身孕之後,玄凌一次也沒來看我,也不許任何人來探望,連親近如眉莊,亦不可踏入棠梨宮一步。只允許芳若每日來陪我一個時辰,看望我的起居,或是在上林苑中散心少時。其餘的一切事宜,都交給了皇后打點。

我曉得他厭極了我,他掩飾得這樣好的秘密,竟然被我知曉了。他心愛的人的衣裳被我擅自披上了身。而我,亦是怨懟於他的,這麼些年的情意,終究是錯付了。

漸漸,怨懟也沒有了必要。想起他從前幾番對我輕易的猜疑和冷落,我在他心中,原不過而而啊。

唯一可隨意出入的,只有溫實初一個,為我帶來一點外頭的訊息。害死流朱的那些侍衛已被玄凌遣去了「暴室」服苦役;玄清雖然在平汝南王之事中有功,卻辭去了所有封賞,依舊做他的閒散王爺;兄嫂父母雖然擔心我,卻也無可奈何,幸好玄凌也未曾遷怒他們。他說的更多的是眉莊,今日請他送了一盒我喜歡的酥點悄悄帶進來給我,明日是一封折成如意結的紙張,寫上溫暖的開解之語,後日又是一件做好的孩童肚兜。我明白她的心意,心下惟覺得欣慰。偶爾敬妃和端妃也私下託溫實初帶來安慰的話,惟有陵容,仿若消失了一般,再無任何聲息,也無一絲關懷之意。

我苦笑,雖然世態炎涼,但她心中未必也是不怨恨我的。

天氣更熱,到了六月間,我已換上了單薄的紗衣,五個月的身孕,身子越發覺得睏倦,常常白日里倚靠在貴妃榻上也會昏昏睡過去,到了夜裡反睡不安生,隆起的肚子叫我輾轉不寧,腳趾和大腿也時時抽筋痠軟不堪。

溫實初來看了說:「娘娘應該多用骨頭熬湯喝,加少許醋,平日宜用豆腐和蔬果,便會緩解抽筋的症狀。若要睡得安穩,睡前喝些牛奶吧。」

浣碧在一邊牢牢記了,溫實初寫了幾味安胎的藥,道:「請恕微臣多言,娘娘睡不安穩,恐怕是心中思慮太多,非藥力可以疏解的。」

我挽一挽袖子,半笑道:「大人既然知道又何必再說呢,等下大人要去向皇后覆命。請替本宮問候皇后,就說本宮一切安好。」

他道:「皇后娘娘受皇上所託,不敢對娘娘和腹中胎兒掉以輕心,時常召微臣去詢問。」

我看他一眼,慢慢道:「你曉得怎樣應對就好了。」

絮絮說了一遭,我又問:「眉莊姐姐手上的燒傷估計也應好了,溫大人可有把舒痕膠交予姐姐用?姐姐用著可好麼?」

溫實初臉上神色一黯,隨口道:「好多了。」他躊躇了片刻,終究沒有再說什麼,只細細說了眉莊的傷勢癒合得好,至於舒痕膠是否有效,卻只是含糊了過去。末了,他諄諄叮囑了一句:「安芬儀若是有物事送來與娘娘,但請娘娘讓微臣過目後再用。」

他這樣殷勤諄囑的話,謹慎小心的神態,又聯想起那一日我拿舒痕膠與眉莊時他不放心的神情,我的心「咯噔」一跳,,愈加不安。我維持著平靜的神氣,靜聲道:「大人要本宮靜心養胎不宜多思,可大人說話吞吞吐吐,豈非存心叫本宮擔憂不安。」我環視棠梨宮周遭,頓一頓道:「大人有什麼話不妨直說,難道今時今日人情翻覆如此,本宮還有什麼受不起的麼。」

他目光閃爍,遲疑著道:「那舒痕膠……」

他的神色大有不忍與嫌惡之態。腦中電光火石一閃,再不願相信,也不得不相信了。為什麼我失子的前幾日常常胎動不適?為什麼我在華妃宮中聞了幾個時辰的「歡宜香」跪了半個時辰就小月了?為什麼溫實初在我小月之後斷出我體內有麝香份量,而陵容的解釋卻是因為「歡宜香」的緣故?

麝香?我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只覺得人身上發虛,強自鎮定著問溫實初:「那舒痕膠裡有麝香,是不是?」

他有些張口結舌,道:「娘娘……」

我用力握住自己的手,屏息道:「你說。」

他無奈,道:「微臣……那膠裡有份量不輕的麝香,若通過傷口進入肌理,如同每日服食一般,且此膠花香濃郁,意在遮掩麝香的氣味,若非懂得香料之人不能調配出來。」他緊緊握著自己的袍袖,道:「其實也未必是安芬儀所為,微臣也只是揣測,畢竟舒痕膠在娘娘寢宮中,也有人可以接觸到……」

舒痕膠是陵容親手調變的,每日都是我貼身使用,想來並無人能接近。而若非是她深懂如何調配香料,又怎能把握好分寸不讓我發覺呢?

只是不曉得,是她自己要這樣做,還是有人指使。她又為何要恨我到這般地步,連當日我腹中的孩子也不肯放過。

我身上一陣陣發涼,胸口悶得難受,極度的噁心煩悶,耐不住「哇」地一口吐了出來,一地狼籍,溫實初顧不得髒,忙扶了我,浣碧幫著擦拭淨了。溫實初關切道:「娘娘噁心的厲害麼?」

我歪在椅上,笑得森冷而悽楚:「人更叫我噁心呢。」我懶懶起身,窗紗外的陽光那樣明亮那樣熱,白晃晃地照在地上反得人眼暈。我極力忍耐著,向溫實初道:「這件事眉姐姐知道麼?」

他謹慎搖頭:「微臣不敢妄言。」

我頷首,著意道:「這事切不可讓她知道,否則以她的脾氣怎麼能耐得住性子。若此事真為安芬儀所為,決計是心計深沉,眉姐姐必定難以招架,何況本宮如此潦倒,她更勢單力薄了。」

溫實初深深點頭,我想了想又道:「千萬記得轉告眉姐姐,無論如何,萬萬不要見罪於皇后和安芬儀。」我揮一揮手,道:「你回去吧,本宮也乏了。」

浣碧忙扶了我進內殿臥下,緊張道:「既然安芬儀和小姐從前落胎有關,小姐何不讓沈婕妤見機行事以謀後算,怎麼還要事事忍讓她。」

我臥在**,汗水濡溼了鬢髮,緩緩打了一把扇子,道:「眼下這個情形,我只能讓眉莊自保,萬一受我牽連可如何是好。我若要她見機而變,豈非叫她自尋死路。」

浣碧臉紅了紅,道:「奴婢只是擔心小姐。」

我道:「你出去吧,讓我靜靜歇一歇。」浣碧應聲出去,我獨自躺著,心中煎熬如沸。我與陵容的情意自然及不上與眉莊自小一同長大的情分,可是也是向來親厚,儘管這親厚裡也有著疏遠,但我也並未有絲毫對不住她啊!

人心之可怖,竟至於此麼?我徐徐撲著扇子,手竟是微微顫抖不已。陵容、陵容,腦中轟然亂著,寒鴉的情思,金縷衣的得幸,我失寵後她在皇后指引下高歌而出的重新獲寵,她獲寵後在意玄凌更寵幸誰的言語,皇后勸我用舒痕膠治癒面上傷痕的殷殷之情。那些曾經的蛛絲馬跡和我的種種疑心,在我的蓄意思索中變的鮮明而貫穿一線。

那些被我忽略或是刻意不去猜疑的點點滴滴,訇然倒塌在我的面前,皆成了碎片。

皇后和陵容,她們之間是怎樣的一種默契。我曾經引以為依蔽的皇后,她是在背後同樣算計著我的啊,且攜著陵容的手,華妃,不過是個替死鬼罷了。

我恨得幾乎要嘔出血來,「喀啦」一聲,將手中的團扇折成了兩半。

夜裡獨寢,燥熱的天氣讓我輾轉反側,又不敢貪涼。重重心事的逼仄,終於起身,赤足躡聲走到殿後廊上。隔著被風吹起的窗紗,浣碧伏在桌上睡的正熟,流朱死後,她近身服侍我的一切事宜,又要警醒我夜半突如其來的口渴和抽筋,自是十分勞累了。

廊間的月華被或繁或疏的樹葉一隔,被篩成了碎碎的明光。梨花早已謝了,樹上結了不少青青的小梨子,似小孩子緊握的拳頭。夜半蕭瑟的風,帶著索落的花香灌滿我輕薄的寢衣,五個月的身孕,已經很明顯了。

記得我初次懷孕的時候,也在這梨樹下,梨花開得如被冰雪,拂面生香,那時與玄凌的歡情,彷彿少年閨中的一個春夢,一如這年華,匆匆去了再不回來。

而今的我,這身孕有的何其辛苦,唯覺驚慟,驚慟不已,永遠似沒有壞到最底處那一日。

風吹散了我的長髮,和著遠遠的不知名的蟲鳴,輕柔拂過我日漸尖削的臉龐,我忽然無措地痛哭起來。縱使是痛哭,也被我極力壓抑成一縷輕微的嗚咽,散在了夜風裡。

有一雙手把衣裳輕輕披在我身上,我轉頭,卻是槿汐。她關切道:「娘娘赤足跑了出來,小心著涼才是。」

她手中提著一雙柔軟的緞鞋,扶我坐下小心為我穿上。她只作渾然不見我的淚意,緩緩道:「娘娘不應該覺得高興麼?」

我質疑:「高興?」

「娘娘幾番疑心安小主的用心,從前她若是暗敵,今日也算成了明敵,娘娘反而更能防範是不是?如今娘娘在明處,暗處的敵人自然是能少一個就少一個最好。」她輕聲問我:「娘娘可是痛心當日姐妹情誼?」

我意欲點頭,然而卻冷笑了,「如今看來,她與我可還當得起‘姐妹情意’這句話?」

槿汐淡然坐在我腳邊,輕漠笑道:「娘娘與沈婕妤的情意的確份屬難得。既然是難得就不必奢望人人如此。」

我出言,心底悲傷:「我實在不明白她為何要這般對我?」

槿汐笑笑:「娘娘無須明白,若有一日知曉,也必定是極醜惡不堪的真相。娘娘的確待安芬儀很好,可是這宮裡,不是你對她好,她就會對你好。」

我知道,眼下的我沒有任何能力去反擊,哪怕我恨得咬碎了銀牙,一定,要忍耐。

我撩開眼前亂髮,「你說得不錯,好與壞,都是為了自身利益使然。我也曾疑心她或許受人指使,但是否是她意願所然,是她做的就是她做的。」我握一握槿汐的手,感激道:「槿汐,你總是能及時叫我明白。」

她有些羞赧,更多是坦然,「奴婢自幼生長在深宮,如今已經三十歲了,自然不是什麼也沒看到,什麼也不懂的。」她溫和且堅定,道:「安芬儀的事或許是有人幕後指使,她無論是怎樣,娘娘若此時因為她而傷及自身,才是大大的不值,請娘娘安心。」她唏噓道:「其實這也不算什麼,娘娘重情才會傷心,在宮裡哪怕是親姐妹也有反目的那一日,何況不是親姐妹呢。」

我聽她語中大為感懷,也不好說什麼,只得慢慢寬解了自己的心情,安心去睡覺。

懷孕六個月的時候天氣最是酷熱,我素性又最不能耐熱,懷著孩子更不能食用生冷食物,越發覺得焦苦不堪,性子也有些煩躁。惟覺得欣喜的是,腹中胎兒的胎動似乎有些明顯了。

那一日在殿內午睡,因著我有孕以來總是睡得不好,難得有一日好睡,眾人皆是高興,為怕擾著我睡覺,只留了浣碧一人在我身邊打扇伏侍。中午雷雨剛過,北窗下極涼爽的風捲著清涼的水汽徐徐吹進,我睡得極舒服。

蒙朧中,覺得浣碧的手勁極大,一下一下扇得風大,更覺舒暢。我做著一個遙遠的夢,還是我剛承幸那一年,在太平行宮,也是午睡著,天氣熱,玄凌來看我。那些情話依稀而矇昧地在情話依稀而矇昧地在耳邊,低迴而溫柔。他忽然喚我:「莞莞,你的‘驚鴻舞’跳的那樣好。」我正對著鏡子梳妝,他為我描著遠山黛,手勢熟練,其實我的眉型是更適合柳葉眉的。我忽然害怕起來,大聲疾呼:「四郎!我是嬛嬛啊,不是莞莞,不是什麼莞莞!」他卻只依依深情望著我,「莞莞,你的驚鴻舞——」

我頭痛欲裂,幾乎要哭出來,驚鴻舞的舞姿迷亂而搖曳,翩若驚鴻,落花如雨裡,一抹幽幽的笛聲追隨在我身邊,是笛聲還是簫聲,我幾乎不能辨清。孃的笑語清脆在我耳邊:「學得了驚鴻舞是要給自己心愛的郎君看得呢,女兒家苦心孤詣學來的舞怎好叫旁人輕易看了去。」

我難受得緊,有一隻溫熱的大手溫暖覆蓋在我的額頭,擔心道:「她時常這樣麼?睡不安穩。」

那分明是一個男人的聲音,浣碧的聲音低低的,「小姐總是睡不好,吃得也不香。」

他「哦」了一聲,一塊涼涼的絹子覆在了額上,我覺得舒服些。彷彿有一雙手在撫摸我日漸滾圓的肚子,然而並不真切,很輕微的觸覺。我只覺得睏倦,隱約聽得他輕聲與浣碧一問一答著什麼,依舊沉沉睡了過去。

醒來時已是入夜了。我掙扎著起身,道:「肚子越來越大,行動更不方便了。」

浣碧笑道:「小姐的身形倒不見臃腫。」

我微微一笑,問:「剛才我彷彿聽見你和誰說話了,是有人來過麼?」

浣碧道:「現在有誰過來呢?是小允子才進來,見小姐睡的出汗,搭了塊涼絹子進來。」我見手邊果然有一塊雪白的方巾,似是抹過汗所用的,也不以為意,正要喚了浣碧取水來喝,忽然覺得腹中一動,似被踢了一腳一般,我頓時愣在當地,一動也不敢動,過了良久,又是這樣一下。

我歡喜的落下淚,拉了浣碧的手搭在我的肚子上,語無倫次道:「你聽!你聽!它在踢我呢。」

浣碧扔開手裡的東西,欣喜道:「真的麼?」說著把臉緊緊貼了上來,「小姐!它似乎在動呢,好像……是在伸懶腰。」

生命的跡象如此明顯的搏動,我快活得不知說什麼才好,浣碧反握著我的手,滿臉歡快和激動:「小姐……」她亦落淚了。

我忙笑道:「哭什麼呢。」我輕柔撫著自己凸起的小腹,道:「你是它的姨娘啊,應該高興才是。」

浣碧笑中帶淚,越發喜悅,「是個好孩子呢,懂得體諒孃親,所以前些時候小姐噁心嘔吐也不厲害。將來一定是個最孝順的皇子!」

我只是微笑,靜一靜道:「何必是皇子呢。我倒希望是個帝姬。」

浣碧「咦」了一聲,奇道:「小姐不希望是皇子麼,只有皇子,小姐才可翻身,重得恩寵啊。」

我淡漠搖頭:「恩寵?我並不稀罕。我只希望我的孩子平平安安的長大。」我低頭,輕輕道:「若是個帝姬,就可避免混入來日的奪嫡之爭了。你可知道,帝王家的皇位爭奪從來是你死我活,太血腥不過。」我遲疑片刻,「何況這孩子並不一定能得它父皇的喜歡。」

浣碧若有所思,輕聲道:「那也難說,奴婢只希望這孩子能夠平安了。」

我寧和微笑,再不言語。自禁足以來,我第一次這樣純粹的高興和幸福。這個孩子在我腹中,活生生的,在我的肚子裡成長。生命的偉大和蓬勃,在這一刻深深感染了我疲倦而被悲恨浸染透了的心。我所有的怨懟和仇恨,悲哀和不甘,在此刻消弭殆盡,唯有這一點生命,才是我所有的希望和心愛所繫。

待得入秋的時候,我的身體越發笨重了。天氣晴好的日子,芳若每天都來陪我至上林苑中走上一個時辰散心,以便生產時有所助益。芳若顯是受過吩咐,很少與我說外間的事,偶爾見我走的累了,亦只默默陪我坐著,並不多說話,而眼中的關懷和心疼卻是無所掩飾的。

我的行走逐漸變得有些困難,時時須有人攙扶著,人清瘦而蒼白,只有腹部滾圓而凸出,遠遠望來只見了一個肚子。芳若姑姑見四下無閒人時,小聲感嘆道:「早知有今日之禍,當日奴婢寧願不用心教習娘娘,免得入宮反而受此罪過。」

我望著高遠的天際,有大雁成群南飛,紫奧城紅牆高起的四方天空藍澄澄的如一汪碧玉,沒有一絲雲彩,似乎永遠是那樣明淨。我微微一笑,心境寂寥而安靜,這樣的天氣,像極了我剛入宮那一日,那時的我,對前途懷著怎樣的惴惴而揣測。一如現在的我,從不曉得前路會往何處去。我淡淡笑道:「姑姑和本宮都不是聖人,怎能知曉來日之事。在哪一日,都不過只顧得眼前罷了。」

芳若無所回答,沉寂了片刻,道:「其實皇上是很關心娘娘的。」

「是麼?」我輕微揚起唇角,算是微笑,「是關心本宮還是本宮肚子裡的孩子?」秋日的暖陽似一朵芙蕖盛開在身上,我微眯了眼道:「姑姑這話若是對幾位新貴人說,想必她們聽了定然比本宮高興。」

她欲言又止,終究沒有再說下去。

彼時的太液池碧波清澈,柔緩盪漾間有無數個太陽的小影子,讓人覺得燦爛又虛幻,坐得久了,身上有些涼浸浸的,我支撐著起來,道:「隨便去哪裡走走吧,坐得久了有些涼。」芳若答應著,和浣碧一邊一個扶了我起來。

我甚想去看看眉莊,然而芳若每每留意,總是不成。而眉莊每接近我三丈以內,芳若必和顏悅色請她遠離。雖然和顏悅色,卻有玄凌的旨意在,眉莊終究只是遙遙望了我片刻,即得轉身離去。

我沿著太液池緩步行走,秋光如畫,風荷圓舉,尚未有凋殘零落之意。上林苑永遠是這樣美,春色無邊,秋意濃華,連冬日裡也有用綢絹製成的花葉點綴,就像這宮裡的美貌女子,老了一群,又有新的一群進來,鮮紅的嘴唇、光潔的臉龐、如波的眼神、窈窕的身段,似開不盡的春花。曾幾何時,我也是這上林苑裡開得最豔的一朵花。

當日玩耍的鞦韆依然還在,只是鞦韆上引著的紫藤和杜若早已枯萎,只留了蕭黃一索,鞦韆上空蕩蕩的,似乎許久沒有人用過了,而鞦韆旁那棵花開如綃的杏樹早已黃葉金燦。我有一瞬間的走神,彷彿還是那樣青蔥的歲月,我偶一回頭,遇見長身玉立的玄凌。所有的一切,我避不過的,就這樣綺麗地開始了。當年自己的話依稀還在心上,「杏花雖美好,可是結出的杏子極酸,杏仁更是苦澀。若是為人做事皆是開頭很好而結局潦倒,又有何意義呢?不如松柏,終年青翠,無花無果也就罷了。」

彷彿是一語成讖一般,正出神,浣碧提醒道:「小姐可該回去了。小廚房做了南北杏川貝燉鷓鴣,這時吃最滋潤不過了。」

我聞言不覺苦笑:「杏子燉鷓鴣?杏花原本開過就算了。」

浣碧略想一想,立即明白,不由漲紅了臉。我見她尷尬,便岔開了道:「我正好有些餓,一起回去吧。」

正要起身,見玄清帶了幾個內監正從前頭來,於是芳若先上前,請安道:「王爺安好。」玄凌想必未曾囑咐過芳若若我遇見皇親時是否也要阻攔,芳若一時未及反應,玄清已經泰然走近,與我互問了安好,道:「許久不見貴嬪了。」他的目光落在我的便便大腹上時有一瞬的欣喜和無奈,很快道:「小王還未來得及恭喜貴嬪,在此賀過。」

我端然笑道:「王爺客氣了。」我頓一頓:「王爺是去向太后請安麼?」

他臉上有溫潤的笑意,道:「剛從皇兄處過來,正要去看望太后。」他澹澹而笑:「來得倉促,未及給貴嬪送上賀禮。」

我微微一笑:「多謝王爺。」我的目光無意劃過時停駐在他腰間的笛子上,隨口道:「久不聞絲竹之聲了,本宮覺得舌頭的味道也寡淡了呢。」

他會心,道:「娘娘喜歡聽什麼?小王以此為賀吧。」

「《杏花天影》。」我脫口而出,然而隨即又後悔了。這首曲子,是我初見玄凌時吹的,現在聽來,還有何意義呢。

玄清低一低頭,取了笛子在唇邊,緩緩吹了起來。我退開兩步,靜靜聽著,當時還年輕,只曉得曲子好,曲中的深意卻並不十分了然。待得如今明白了,方知曲中浩茫如潮水的愁緒,好景不常在、此身無處寄的悲涼。曲未便,情卻不同了。

玄清的神氣認真而專注,而依稀是見過的。我的目光自他面上拂過,第一次動了這樣的念頭,我所中意的那個人,到底是身為皇帝的玄凌,還是在漫天杏花中旖然而出的那個溫男子。

曲未終,我溫然出言打斷,道:「王爺想必急著去向太后請安,本宮不便打擾,王爺請吧。」

他的眼中閃過一道奇異而悲憫的光澤,道:「貴嬪請便。」他仿若無意對身邊的內監道:「聽說太后秋日氣燥沒有胃口,本王府裡常用銀耳枸杞燉湯來進補,等下命人從王府裡取了送去吧。」他的關切含蓄得不露痕跡,我只漠然遠立。

那內監陪笑道:「這有要緊的,等下讓內務府揀好的進給太后娘娘就成了。」

另一內監道:「那是王爺對太后的孝心,豈是內務府的東西可比的麼?」

玄清但笑不語,似想說些什麼,最後只道:「貴嬪好自珍重。」匆匆離開了。

回到棠梨宮中靜靜臥著休息,浣碧在我身邊搖扇道:「不知是否奴婢多心,總覺得祺嬪小主應對小姐的樣子有些古怪。」

我託著腮,一手翻看著宮人們為孩子準備的小衣裳,輕輕「哦」了一聲道:「怎麼說?」

浣碧認真想一想,道:「奴婢只是自己疑心罷了。去冬公子進宮來時曾提到祺嬪小主的二哥管溪要在重陽迎娶二小姐,為何已經八月,還是一點動靜也沒有。」

我並未上心,只思量著若我前一胎真因皇后和陵容而落,今番怎會這樣一點動靜也無,儘管我求了玄凌的旨意要求皇后擔待我孕中一切事宜。於是輕輕一哂,「我如今這個樣子,人家怎麼敢隨意和我家攀上親戚。」我按下衣服,道:「誰知道管家的人是在觀望呢還是不敢,這樣的親家,玉姚不嫁也罷。」

浣碧點頭,不平道:「小姐不過是一時失勢,怎麼也懷著皇上的骨肉呢,他們何須如此?」

我微笑撣一撣袖口,道:「世態炎涼你不是第一次見識到,做什麼這樣動氣。幫我去把這些衣服收好吧。」

浣碧應聲去了,過得片刻又轉了回來,手中捧著一個瓷碗,卻是一碗銀耳枸杞,她笑道:「方才的燉鷓鴣小姐進的不香,不如嚐嚐這個吧。奴婢剛叫小廚房做了出來的。」

我道:「好端端做這個做什麼?」

浣碧抿嘴兒一笑,道:「方才王爺特意叮囑了的說這個能開胃,奴婢不敢不上心。」

我心下明白,故作奇道:「咦?怎麼我不曉得王爺叮囑了你的?」

浣碧急急道:「王爺好好的提什麼太后胃口好不好的話,又何必當著咱們的面說。先前小姐又說到舌頭寡淡,奴婢這麼揣度著。」

我打趣道:「哦,怎麼王爺的話到你耳朵裡就格外清明呢。」

浣碧羞紅了臉,轉了身絞著衣帶道,「旁人自然是不知道的,可奴婢曉得王爺關照咱們宮裡不是一兩日的事了,小姐何必開奴婢的玩笑。」

我笑過,道:「好好好,看在你的用心,我吃了便是。」

我的耐心一點點熬在對即將出世的孩子的期待上,我甚至有一絲慶幸,這樣的失寵落魄,倒讓我避開了身懷六甲後的錯迭紛爭,得一絲暫時的平靜。

重陽那一日,宮中妃嬪照例是要向太后和諸位太后慶賀的,我在禁足之中,自然是不能前往,於是準備了花糕和**酒,又放了一個塞著茱萸的香袋,皆以紅絲帶束了,加上桑葉和榆葉覆蓋,做成三色禮品交到芳若手中,請她為我奉於太后,恭賀桑榆晚景之樂。

到了晚間太后遣了孫姑姑親自來看我,慰問了幾句,道:「娘娘有著身子,現在實在是受委屈了。若有什麼不便之處,可叫芳若來告訴奴婢,奴婢願為娘娘盡心竭力。」

我謙和道:「也沒什麼。只是今日是重陽,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本宮有些思念家人罷了。」

孫姑姑的神色一僵,隨即和緩微笑:「宮裡的規矩娘娘小主懷孕八個月時,孃家的親人可入宮陪伴生產。算算娘娘的日子也有七個月了,奴婢會記得提醒內務府安排娘娘的母親平昌郡夫人和嫂嫂新平縣君進宮。」如此,我心下安慰,亦知家中父兄未因我失寵而有所牽連,更有了盼頭。

到了九月底的時候,我一心等著有孃親和嫂嫂可以入宮來陪伴的訊息,而內務府卻一直音訊全無。我不免焦急,問芳若,她卻只是支支吾吾的,內務府也是推三阻四沒個回話。偏偏這個時節,李長又來傳話,說近日天氣冷了,請我不用再出去散心,免得風寒。而守衛棠梨宮的侍衛也越發嚴謹了。我雖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也覺得不尋常。百般無法之下,只得尋了個機會在內務府的小內監送東西來時叫住了他。

那個小內監顯然是新來的,面孔很生。我正和浣碧對面坐了在縫製一件孩子出生後要蓋的小被子,團花蝙蝠的圖案,很是喜氣。

那小內監跪在地上,我和氣道:「你叫什麼?從前怎麼沒見過的?」

他磕一個頭,有些膽怯:「奴才小貴子是剛來的,本來今天該是黃大哥來的,可他忽然肚子疼,就換了奴才給娘娘送大毛的料子來。」

浣碧見我眼色,忙扶了他起來,和顏悅色道:「你辛苦啦,這些碎銀子是咱們娘娘賞你去喝茶的。」

小貴子欣喜非常,連忙叩首謝了恩。我笑吟吟道:「這個算什麼,等本宮家裡人進宮那一日,本宮再好好打賞你。」

他有些疑惑,抬頭道:「謝娘娘賞。可近日沒聽公公們說哪家的命婦要進宮啊,若娘娘家人來了,奴才必定早早告知。」

我更是疑惑和憂慮,臉上卻一絲不露,滿面笑容道:「是了。你從前是在哪裡當差的?」

他道:「奴才也是在內務府,不過從前不在裡頭當差,是在外頭給守門的侍衛送茶水的。」

我心下歡喜,守宮門的侍衛那裡最能聽到訊息,於是擔憂道:「本宮孃家姓曾,本不是什麼顯赫人家,想來是不得入宮探望本宮了,哪裡像甄府裡的幾位命婦似的,常能入宮。」

小貴子眨巴著眼,道:「奴才不知曾大人哪裡高就,但必定是平安富貴的。只是這甄府往日里風光,如今可不行了。前兩天奴才進裡頭時就聽說了,兵部侍郎甄大人下了大獄。」我的心狂亂一跳,容色大變,他卻依舊絮絮說下去:「這還不止呢,連羽林軍都統兼翰林院侍講學士都沒了,甄老大人的吏部尚書也沒保住,一把年紀被禁在家中,連夫人們的誥命之封也被廢了,還牽連了親家薛大人。」

我的聲音有些顫抖,強忍著道:「是怎麼會這樣,甄府不是平汝南王的時候立了大功麼?」

他猶自不覺,笑滋滋道:「娘娘有所不知,立了大功也犯了大罪,當初華妃娘娘的慕容家和汝南王不就是個現成的例麼?甄大人是被人告發了。」

我還未來得及開口,浣碧已經白了臉色,嘴唇微微發顫,搶著道:「被誰告發的?」

小貴子見她這樣,嚇得不敢再說,浣碧哪裡耐得住,情急之下握住他的手臂喝道道:「快說!」

小貴子拗不過,只得道:「羽林軍副都統管大人。」

浣碧急道:「胡說!管大人不是要跟甄家二小姐結親的麼,怎麼要去告發甄大人?」

小貴子「嗨」一聲道:「官場上的事奴才哪裡知道的清楚,不過這事半個月前就人人都知道了,奴才可不是瞎說!」

半個月?唯獨我被矇在鼓裡。

浣碧待要再問,小貴子尋了個由頭惶惶逃了出去。我怔怔坐下,手中的針直直扎進了手指,浣碧「哎呀」一聲,忙取了白絹布來裹住,落下淚來:「小姐,這可如何是好?」

我極力忍了淚道:「好!好——」話音未落,腹中急劇疼痛了起來,幾乎說不出話來,強自鎮定道:「去請溫太醫——」

溫實初侍奉我吃完安胎寧神的藥物,槿汐為我蓋上被子,道:「請問溫大人,娘娘沒有大礙吧?」

溫實初微蹙了眉頭,道:「大礙是沒有,只是我有幾句話想問娘娘的意思。」

我腹中依舊有隱約的疼痛,吃力點頭:「本宮也有話問溫大人。」

槿汐掩身出去,我見浣碧目光戀戀,知道她也放心不下,便也留了她。溫實初半是責備半是關切,道:「娘娘何故這樣急痛攻心,以致動了胎氣?」

我半支著身子,直視著他,道:「今日有人告訴本宮孃家的事,大人日日能出宮,想必一清二楚。」

他大急:「娘娘全知道了麼?誰這樣大膽!」

我忽而笑了,「大人果然都知道了。即便本宮不問,自然會有人想方設法要本宮知道。」

他道:「一則是皇上的囑咐,二則微臣必須顧及娘娘能否承受。」

我蒼白一笑:「那麼如今本宮已經知曉,你還要瞞到什麼時候。」

他死死閉著嘴,我只是平靜望著他。神色平靜,心中卻如翻江倒海一般,我多盼望他告訴我,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家中的人都好好的,平安喜樂。然而他道:「甄府已經一敗塗地。」我的牙齒格格地發顫,他覷著我的神情,欲言又止。

我死命道:「本宮沒有事,你說。」

他繼續道:「一門爵位全無,大人與少夫人皆入大牢,老大人與老夫人也受牽連困居家中,與娘娘的情形一般無二。」

「一般無二?」我的淚汩汩而下,「本宮有著身孕才受照拂,本宮的父母可有此待遇?」他無言,我又問:「那麼致寧呢,他才不過一歲,是什麼人在照顧?」

他憂愁而無奈:「小公子亦隨母在牢中。」我心疼不已,致寧,他還是個襁褓嬰兒啊,怎能受得下這般苦楚。他將原委訴與我聽,「管路告發甄大人在平汝南王之亂時首鼠兩端,平亂後又多次居功自傲,意欲糾結薛大人、管大人、洛大人自成群黨。」

「首鼠兩端?」我詫異又震驚,「何出此言?」

「娘娘可還記得有位佳儀姑娘麼?她便是人證。她道娘娘雖與華妃有嫌隙,可是甄大人為保自身榮華,曾蓄意接近汝南王,以作觀望。」

我大怒:「這樣的話可不是‘莫須有’麼?皇上難道也信。」

溫實初道:「大人當日與佳儀姑娘的事鬧得滿城風雨,如今她出首為證,不由人不信。」他躊躇片刻道:「觀望還是小事。汝南王一事後皇上對這些功臣頗為介意,並不放手重用,惟有甄大人最得器重,卻有這樣的傳言,汝南王的事過去沒多久,因而皇上十分介懷,何況管大人與甄大人交好不是一日兩日,幾乎要結成親家,又是同僚……」他沒有說下去,我卻知道,玄凌定是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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