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就多疑,當日在水綠南薰殿會為著曹琴默一句話而疑心我與玄清。汝南王之事後他也一直未特別重用平汝南王時的功臣,對入宮的功臣之女也不刻意寵愛,只為了避免再蹈華妃之路。管路的告發句句犯在他的忌諱上,又有人證,他怎會不信。
而佳儀,我當初只囑咐嫂嫂和哥哥行煙花之計假意迷惑,只求汝南王一行人輕視哥哥放鬆警惕,卻不曾安排到選擇何種女子。佳儀我自未曾見過,只曉得有些像陵容,又曉得哥哥為她安排了善後,其中的曲折如何,我在宮中,自然是不得而知了。難道……佳儀又是誰安排下的,行此後著?
我心中霎時冰涼而雪亮,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我們是生生為別人做了一回螳螂了。何止是我、哥哥、連整個甄家都被人算計了進去!
那麼快,所有的一切都被顛覆,我的失寵,家道的沒落。
溫實初道:「娘娘也還罷了,終究沒有受牽連,但娘娘也切勿意氣用事。瑞嬪小主心氣高傲、甚是出塵,為著家中父親洛大人受冤入獄一事,自縊以死相爭,表其清白。」
我一驚,其實我與瑞嬪並無多少交情,她一向清高自許,不屑與眾人相爭、亦不與人交好,對誰都是淡淡的,恰如一朵水仙,風骨自然。我對她雖未來得及親近,卻是欣賞的。
然而……溫實初見我關懷之情溢於言表,眉宇間惋惜之情更重,「皇上本來大有觸動,可是聽聞那日是安芬儀侍駕在側,聞得瑞嬪死訊嚇得當場哭了,言語間似乎以為瑞嬪小主以死要挾皇上,反倒坐實了罪名。」
陵容!我幾乎切齒,瑞嬪與她並無過節啊,何至於此!
溫實初走後我默默良久,浣碧滿面愁容坐在我身邊,輕聲啜泣。
我道:「哭有何用。」
浣碧勉強止淚,頗有疑問:「小姐,那小貴子說自己新到內務府不久,又不知小姐孃家姓甄,被咱們隨便謅了曾姓也肯信,怎麼公子的官職倒那麼清楚。」
我輕哼了一聲,攥緊了被子道:「你也相信他是個新來的,既然皇上那麼‘重視’咱們宮裡,內務府怎麼會那麼輕易派了什麼也不知道的小內監來,分明是有人要借他的口來告訴咱們,若我心志軟弱一點,這孩子恐怕就保不住了。」
所有的怨毒瞬時湧上心間,只覺得辛苦異常,良久才吐出一句:「她們好惡毒!」
我撐著坐起身,取出屜中的鵝黃箋表,未曾提筆,胸中冤屈難耐,眼中的淚已暈溼了紙箋。我含淚亦含了悲憤將箋表寫好封起,向浣碧道:「等下芳若來替我交給她,請她呈給皇上。」想一想,今非昨,玄凌也未必肯看吧。微微嘆息一聲,將當日他送與我的那枚同心結放在箋表上,「叮囑芳若,務必要送到。」
浣碧知道要緊,鄭重道:「奴婢曉得輕重。」
這樣焦灼地等待著,眼看著金烏墜地,彩霞漫天,眼看著夜風吹亮了星子,胃中有烈烈的疼,像是在焦渴時喝了過量的酒,爹孃兄嫂的安危生死,就在於玄凌肯否見我了。
轎輦在月上柳稍的時分候在了宮門外,李長親自來了,恭謹道:「娘娘,皇上請您移步儀元殿。」
我怔了一怔,終於來了,於是道:「公公稍候,本宮更衣後就去。」
然而對鏡的時候,自己也驚住了,臉頰瘦削得多,且是蒼白的,突出的鎖骨掩映在天青的素繡長衣裡,只叫人覺得生冷。到底是瘦了,惟獨一雙腿浮腫著,只餘了憔悴,不見絲毫風情與美好。
心下荒涼,玄凌一直讚我美,見了這樣的我,也是要厭棄的吧。淡掃胭脂,胭脂也似浮凸在面上,半分也不真切。我握著半盒胭脂在手,亦是惘然,再美,在他眼中也只是旁人的影子罷了。罷了,罷了,何必強造一分嬌豔出來,憔悴更適合在這樣的情境下打動心腸吧。
於是披了見深紫的平紋外裳,用犀玉簪子和金櫛挽起頭髮,匆匆扶了槿汐的手去了。
儀元殿當真是久不來了,李長引了我進西室,輕聲道:「安芬儀剛走,皇上一個人在裡頭等著娘娘呢。」
我斂衣,換了芳若扶我進去,方一進去她便退下了。玄凌背對著我,似乎在看著什麼東西,聽我進來,頭也不回,我艱難地福了一福,道:「皇上金安。」
片刻難堪的靜默,他回身扶了我一把,沉聲道:「身子不便,就不用行禮了。」我謝過,他又問:「芳若說你有孕後一直多夢,如今睡得還安穩麼?」
我娓娓問道:「皇上眼見臣妾夜裡多夢難安麼?」他愣一愣,我已道:「那麼僅憑芳若一面之詞,皇上就相信臣妾睡不安穩了,而並不問一問太醫是否開安魂散給臣妾服用、臣妾夢見什麼嗎?」
他略略沉色,道:「你想說什麼?」
我泰然自若,平緩道:「臣妾只想說,不可聽人一面之詞而作論斷。」
他只是問:「你睡得安穩麼?」
我無法,只得道:「起初幾月的確難以安枕,如今稍稍好些了。」
他淡漠笑:「那麼芳若所言不虛。」
我悽惶搖頭,道:「皇上,芳若姑姑並無騙你的意思,但朝中臣子,權利傾軋,並非人人都能坦誠無私啊!」
他攙我坐下,緩和道:「你百般求見,也不問朕好不好,只說這些麼?」
他好不好?我澹然舉眸,自我禁足以來,再未曾見過他,這樣乍然見了,只因為我的家族性命懸於他一人之手,這樣尷尬而難堪的境地。我心裡,哪裡還想得到他好不好。如今看他,與從前一般,只是眼眸在多了一絲戾氣,更覺陰冷。隔了這些日子,只覺得恍然和矇昧,似是不想念了,見面卻依舊扯動了心肺。只曉得近也不是,遠也不是,淚水潸潸而落。
他對著我的淚神色愈加溫,咳然嘆了一聲,「當日對純元皇后大不敬之罪,你可知錯了麼。」
這一句話,生生挑起了我心底的傷痛和羞辱,少不得強行按捺,只道:「臣妾若說是無心,皇上信麼?」
他的口氣卻生硬了,「錯便是錯,無心也好,有意也罷。」
我一怔,心口似被人狠狠抓了一把,疼得難受,淚卻止了,含淚笑道:「不錯不錯,的確是臣妾的過錯。」我低身跪下,「臣妾冒犯先皇后,罪孽深重,情願一生禁足,羞見天顏。但請皇上能再審臣妾兄長一案,勿使一人含冤。」我悽然抬首,「皇上,也請念在瑞嬪已死的份上吧。」
他死死看著我,「你方才說一面之詞不可盡信,管路的話朕未必全信,但佳儀是何人,難道不是你為你兄長安排下的嗎?如今她亦反口。而你兄長的確與薛、洛二人交往密切,瑞嬪甚至為你禁足一事再三向朕求情。據朕所知她與你在宮只並無往來,若非受她父親所託,何必要幫你!」
我不曉得瑞嬪為何要幫我,只是為了許久前和她在太液池的一番閒聊麼?我實在語塞,而對佳儀,我實在有太多疑惑。
玄凌的話冷冷在耳邊響起:「實在不算冤了你兄長!」
我力爭:「即便如此,嫂嫂一介女流,致寧襁褓之中……」我哽咽道:「臣妾兄長本對社稷無功勞可言,外間之事詭譎莫辯,臣妾亦不可得知。但臣妾兄長對皇上的忠心,皇上也無半分顧念了麼?」
他的目光有些疑慮,落在一卷奏摺之上,明滅不定:「清河王一向不太過問政事,也為你兄長進表上書勸諫朕……」我心裡「咯噔」一下,莫非玄凌又疑心哥哥與清河往有所糾結了不成,他繼續道:「甄遠道夫妻年事已高,朕可從輕發落,可你兄長之過不是小罪可以輕饒。」他也有些不忍,「你嫂嫂和侄子朕今早就已放了,只是天命如何,朕也不得而知了。」
他這話說得蹊蹺,我砰然心驚:「皇上為何這樣說?」
他嘆息道:「你嫂嫂和侄子在獄中感染瘧疾發熱,安芬儀再四求情,甚至願意讓服侍自己的醫官去為他們診治,朕已派他去了。」
我的舌尖格格而顫,牢獄潮溼,但時至十月,怎會輕易有了瘧疾,這可是要人性命的病啊!我悽然叫道:「皇上!——」
他扶住我的肩,道:「有太醫在,會盡力救治他們母子。」他頓一頓,「但你的兄長,結黨為私,朕業已下旨,充軍嶺南。你父親貶為江州刺史,遠放川北,也算是朕姑念他一生辛苦了。」
嶺南川北遠隔南北,嶺南多瘴氣,川北多險峻,皆是窮山惡水之地,父親一把年紀,怎麼熬的住呢?我的心痠痛悲恨到無以復加,腹中有輕微的絞痛,似蛇一樣蜿蜒著爬上來,而且玉姚和玉嬈自幼嬌慣,如何能受得這分顛沛流離的苦楚。
我悲苦難言,我舌底的怨恨再忍耐不住,仰頭迫視著他:「皇上!到底真的是鐵證如山還是皇上因為汝南王一事心底難解而耿耿於懷於他人?」
他怒了,語氣嚴厲,冷漠到沒有溫度一般:「你知道你在說什麼麼?」他的手伴著怒氣一揮,觸到了身邊他方才立過的書架,一張絳紅的薛濤箋自書堆上輕飄飄晃下,打在我臉上。我本跪著,隨手欲撥開,然而一目掃到箋上,整個人頓時僵在了那裡,渾身如臥冰上。
所有的真相,原本只是一些零碎而清晰的話語,而當這些話語真切落在這一張紙箋上時,雖早已知曉,那灰了的心卻再度灼痛起來。
我直愣愣瞪著,那緋色如血的薛濤箋竟是要被我看得溢位血來。脈搏的跳動漸漸急促,怦怦怦怦直擊著心臟,胸口像是有什麼即將要迸發開來,心如同墜入臘月的湖水中,那徹骨寒冷激得雙手不自覺的顫抖起來,竟是剋制不下去,直抖得如秋風中殘留枝頭的枯葉一般,心中有聲音極力狂呼,不是的!不是的!宛宛!宛宛!竟然是這宛宛!錯了,全錯了,從頭至尾全是錯了!
「寄予宛宛愛妻,念悲去,獨餘斯良苦此身,常自魂牽夢縈,憂思難忘。懷思往昔音容,予心悲慟,作《述悲賦》念之悼之。願冰雪芳魂有靈,念夫哀苦,得以常入夢中以慰相思。縱得莞莞,莞莞類卿,暫排苦思,亦‘除卻巫山非雲’也。」
「易何以首乾坤?詩何以首關睢?惟人倫之伊始,固天儷之與齊。痛一旦之永訣,隔陰陽而莫知。……影與形兮難去一,居忽忽兮如有失。對嬪嬙兮想芳型,顧和敬兮憐弱質。……望湘浦兮何先徂,求北海兮乏神術。……慟兮,陳舊物而憶初。亦有時而暫弭兮,旋觸緒而欷歔。信人生之如夢兮,了萬事之皆虛。嗚呼,悲莫悲兮生別離,失內位兮孰予隨?入淑房兮闃寂,披鳳幄兮空垂。春風秋月兮盡於此已,夏日冬夜兮知復何時?」(1)
玄凌的筆跡向來是看得極熟了,寫到最後,筆力漸次軟弱無力,斷斷續續,有淚痕著洇其上,把墨跡化得一小團一小團如綻放的黑梅一般。可見他下筆時傷心哀痛到了何種地步。
除卻巫山非雲也,好一句除卻巫山非雲也。原來是她,竟是她,所有我的一切一切殊寵恩愛,原來全是為了她,為了一個「莞莞類卿」。魂牽夢縈,魂牽夢縈,玄凌夢裡面一聲聲情意切切喚著的,全是她——仙逝了的純元皇后朱柔則。
那麼,我究竟算是什麼?
雙手無力一鬆,薛濤箋輕如若無物一般飛了出去,悄無聲息地落到織金毯上。像是全身的力氣都被一絲一絲抽空了,頹然軟綿綿委地坐下。窗外秋蟲鳴噪不已,一樹紅楓娉婷掩映在窗前,那嬌紅一色刺得我雙目如同要盲了一般疼痛。
我胸中激盪難言,腹中因著這激盪愈加疼痛,彷彿我的孩子亦明白我這為孃的委屈,為我不平。
玄凌滿懷憐惜拾起地上的薛濤箋,眼神頓時寧和下來,平靜溫柔得似一潭秋水,明澈動情。那眼光半分都不落在我身上,只凝神遠思,似乎沉浸在久遠美好之中,口中道:「你知道了?」
我無言以對,還有什麼話可以說呢。
玄凌半是感慨:「其實能夠有幾分像宛宛,也是你的福氣啊。」
我幾乎要冷笑出聲,是麼?究竟是我的福,還是我的孽!只覺得與他這一面,一副心腸皆是冷寂到底了,所有的情思,亦斷絕了。他這樣陌生,這樣叫人疏遠。錯的何止是玄凌,我更是錯了,這麼些年的時光與情愛,皆是錯付與眼前這個人了。
門「吱嘎」而開,翩然閃進一個嬌小的身影,見到我在,忙要退後。我幾乎不記得了,這個書房,除了我,陵容亦是可以進出的。
她的容光嬌豔而青春,紅潤如輕霞,剎那對照出了我的傷心和憔悴,更叫人不忍卒睹。玄凌叫住她,道:「什麼事?」
她嬌弱地望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玄凌最看不得這樣的神氣,催促了兩次,她方怯怯道:「方才太醫來回稟,甄夫人與小公子瘧疾病重,已經不得救了。」她的話未說完,淚水已經沾溼了臉龐,惹人憐愛。
陵容說著就要來攙我,口中關切無比,道:「姐姐有身子的人,千萬別傷心壞了。」
我情知沒有那樣簡單,淚眼中望出來她姣好的芙蓉面似是扭曲了一般,只是可怕。我恨得幾乎要嘔血,正欲揮開她的手,腹中急痛欲裂,似要迸開一般。秋意冰涼若霜,露從今夜白,月色慘白似一張鬼臉,兜頭撲張下來,我的手軟弱地垂了下去,最後一眼,只瞧見自己猩紅的裙角,蜿蜒如河。
那樣痛,痛得幾乎矇住了呼吸,彷彿刀絞一般,苦索在我的腸中抽刺。好痛,身下全是溼的,彷彿有無數的洪流在我體內奔騰,骨節一節一節地裂開了,是誰的哭喊,那麼痛苦,攪亂了我的心,每一寸肌膚都像是要撕裂了一般,幾乎能聽到「咯吱」碎裂的聲音,有什麼在我的身體裡萌發著想要突越。
我在昏沉中,無數人的聲音催促著我——「用力!用力!」漫天的杏花,輕薄如綃的花瓣點點的飄落到我身上,我為他萌生出捲入後宮爭鬥的決心。
儀元殿的**,他擁緊我的身體,懇然道:「你的心意朕視若瑰寶,必不負你。」
驚鴻舞翩飛,驚了的是他的心,還是我的意,娘說,驚鴻舞是要跳給心愛的男子看的。
夏日的宜芙館,他為我畫就遠山黛,他神色迷醉:「朕看重的是你的情。」
他與我在深夜裡共剪西窗下一對明麗燭火,和我似尋常人家的夫妻寫字作詩
春深似海,梨花如雪,他為我作「姣梨妝」,他放聲大笑:「嬛嬛,嬛嬛!你有了咱們的孩子,你曉不曉得朕有多高興!」
前塵如夢境在我腦海中如流水劃過,終成了一地霜雪,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真乾淨。
我掙扎,耗盡了所有的力氣。
似乎有巨大的喜悅環繞在我周遭,嬰兒響亮的啼哭和歡悅的笑聲。我疲憊地墜入黑沉沉的夢裡,無力睜開眼睛。
那是一個冗長的夢,夢裡有無盡的往事,紛至沓來,瑣碎而清晰。夢得那麼長,那麼多的事,入宮四年,彷彿已經過了一生那般久遠。
待我睜開眼,已是月色迷朦的夜裡,槿汐含喜含悲迎了上來,切切道:「賀喜娘娘,生下一位帝姬。」她又道,「帝姬一切安好,長得可漂亮呢。」
我尚有些迷茫,帝姬?
浣碧在一旁道:「小姐可嚇死奴婢了,您昏睡了一天一夜了呢。」
我下意識地去摸我的肚子,我的肚子的平坦的,我嚇得要跳起來,我的孩子沒有了!曾經,我這樣一覺醒來,我的孩子已經不在人世了!
我幾乎要哭出來,槿汐忙抱了孩子到我面前,道:「娘娘別急,帝姬在這裡呢。」
在這裡,我懸著的心頓時放了下來,緊緊把孩子抱在懷中,她那樣小,臉上的肌膚都有些皺皺的通紅,像只小小的柔軟的動物,眼睛微微張開,真是像極了我。她那樣輕,那樣溫暖。我喜極而泣。我的女兒,這是我的女兒啊。
浣碧指著乳母道:「這是帝姬的乳母靳娘。」
那是一個健康端正的婦人,皮膚白淨,身體也壯碩,槿汐道:「帝姬是早產,尚不足月,太醫來瞧過,說是要好好養育呢。」
我終究是產後無力,抱了片刻就有些吃力,卻仍是捨不得放下。槿汐輕聲在我耳邊道:「皇上來了,來看娘娘呢。」
我正道:「說我身子不適,不見了。」抬頭已見玄凌踏了進來,殿中
我別過頭,只是不理。這個人,我再不想見了。
他看我一眼,道:「你還是想不明白麼?」
我啞然,只得道:「皇上希望臣妾明白什麼?」
他頗有幾分感慨,「你已然為朕生下帝姬,還要鬧意氣麼?朕已經決定,不論甄家如何,朕都不會遷怒於你,只要你願意,朕明日就可下旨尊你為昭儀。」
我轉頭,:「臣妾失德,不敢忝居昭儀之位。」
他靠近我,柔聲道:「嬛嬛,若你肯,你還是朕的寵妃,朕待你和從前一樣。」
我冷笑,笑得不可抑制,片刻停息道:「皇上以為還可以麼?」
他的神色瞬間冷了,道:「不錯,的確是朕太過垂憐你了,你這樣的心性,實在不適合在宮中久住了。」
宮中,我早已膩味了。恨麼?愛麼?都已經不要緊了。皇后和陵容,華妃和餘氏,我恨的人那麼多,殺得過來麼?我已經殺了多少,還要殺多少,永無止境。那麼多的血性和殺戮,沒有溫情,亦沒有真心。家已散了,人亦亡了,我厭倦到底了。我何嘗願意再待下去,不如歸去,不如歸去。
他兀自道:「朕來告訴你,你的父兄母妹,今日都已各自起程了。」
我只是愣愣的,一縷悲寂的笑浮上臉頰,「多謝皇上了。」
他搖頭,有些厭棄:「你這個樣子——去佛堂靜一靜心吧,不用住在這裡了。」
不錯,我不能住在這裡了,有我這樣不入她父皇眼的母親,有我這樣破落的家族,我的女兒,只會因為我而備受苦楚折磨。
而佛堂……那離我的女兒多麼遠。
我的女兒尚在襁褓之中,世事於她只是無知。後宮的波紜詭譎、翻雲覆雨,她還沒有一一領略到,我也不能讓她領略到。而我這個母親,身將離開這耗盡了我巨大心力和感情的後宮,她的未來,我已經不能夠給予保障。而我唯一能做的事,是將她的未來做我力所能及的安排。
心中巨大的苦楚與羞辱似乎凜冽刀鋒凌厲地一刀一刀颳著,緊咬下唇,心口幾乎要滴出血來。於是,我抬頭,靜靜道:「這個孩子還沒有取名,臣妾行將離開,孩兒的名字就容許臣妾來娶吧。請皇上成全。」
他的目光平靜得幾乎沒有感情,良久,道:「好。」
所有的酸楚瞬間迸上喉頭,死命把眼淚逼回眼眶中。我一字一字道:「就叫綰綰。」
他雙目爍爍一睜,目光中瞬然有了龐大不可言說的震驚、心痛和熱情,灼熱似能點燃滿地月光,聲音微有嘶啞:「宛宛?」
灰心冷意的心痛夾雜著唇齒間的冷笑幾乎要橫逸而出,他心裡,果然,永遠,只有一個宛宛!終究還是剋制住,我此時的一言一行,無不關係著我懷中這個孩子的未來與安危。為了她,我須得忍耐。
被中放著一個湯婆子,卻似乎沒有絲毫溫度,冰冷潮溼得能擠出水來,我的雙足已經麻木,只有頭腦中的思維依舊敏銳。悽楚的笑意再不受自己的控制,蔓延上唇角:「臣妾怎敢讓帝姬沿用先皇后的小字這樣大不敬。」或許我的心底,也是真的不願意讓自己的女兒和她用同樣的名字吧,於是慢慢道:「長髮綰君心,臣妾做不到的事,但願帝姬能夠做到。她這個無用母親的一切不要再發生在她身上了。臣妾殘生,也會於青燈古佛之畔為她日夜祈禱。」
他默然片刻,道:「其實你不想出宮修行也可,可在宮中的太廟……」
我斷然拒絕:「臣妾不祥之身,實在不敢有擾宮中平安,以蹈祥瑞。」
他的臉色有些難堪,不再有異議,「你早去也好,宮中也留不得了。」
他自乳母手中抱過女兒,目光疼惜緊緊摟在懷中,微笑如一個十足的慈父,瞧也不瞧我一眼,只逗了她柔聲喚:「綰綰——綰綰——」我不曉得他這樣喚著時是否想起了純元皇后,只是他對女兒的樣子,的確是異常疼愛的。有了這個相似的名字,我的女兒便能他父皇的十分疼愛,她不是男兒身,自然也不會捲進皇儲之爭,有這一點疼愛,足以讓她不至淪落被人輕視了。只是我女兒的前程要依靠在那個與我面貌相似的純元皇后身上,我只覺得心酸,心酸之中更是悲涼。
我斂衣,鄭重跪下,叩首道:「臣妾還有一事相求。」
他的目光定在我臉上,輕聲道:「你說。」
眼中的淚含蓄得飽滿,孩子,娘要走了,娘定要為你安排好後路,但是來日如何,終究是要靠你自己,娘也無能為力了。我道:「敬妃娘娘入宮年久,膝下無子,又素有慈母之心,臣妾希望出宮之後可以由敬妃娘娘來撫養帝姬,以慰萬全。」
他思量片刻,道:「皇后和端妃皆有所養,敬妃還可託付。」
我再度深深叩首,道:「如此,臣妾再無所憾。」
我和他都沒有再說話,這些年,我其實並不真正瞭解他,他也不真正瞭解我。我對他,終究是算計著的。一如他,也算計著我。
我與他,何至於走到了今日的地步?
寢殿中靜寂得過分,偶爾有夜宿的寒鴉淒涼地叫一聲,宿在殘枝上,風掃過枯葉沙沙作響。月光傾瀉在透過窗欞落在地上,是淡淡昏黃的影子。
我伸手抱過女兒,將她的臉緊緊貼在自己臉上。她什麼都不知道,只沉沉眯著眼,小臉通紅。我的一滴淚滑落,她無意識地咂著嘴,不知能否從這苦澀的淚中咂出一絲甜蜜。
玄凌的神情有些惘然的蕭索,望著滿地月影,道:「月色蒙朧,就賜綰綰封號為‘朧月’吧。」
朧月,是個不錯的名字。尋常帝姬皆是在滿月那日賜予封號,朧月甫一出生就得此殊榮,可見玄凌是疼惜她的,也是對敬妃的安撫。我再無牽掛,安靜謝恩。
他也覺得無趣,有些落寞,他的目光有些柔和有些森冷,似不定的流光,那麼些年的時光和情感,最後凝成一句:「嬛嬛,你還有什麼話對朕說?」
還有什麼話,我和玄凌之間,真的是已經無話了。然而皇帝的問話,我不可以不答。良久,我輕聲道:「朱弦斷,明鏡缺,朝露晞,芳時歇,白頭吟,傷離別,努力加餐勿念妾,錦水湯湯,與君長訣!(2)」吟完,三拜而止,再無別話。
他的聲音有些酸澀,「好!好!既然如此,朕亦無話可說了。你去意已決,朧月,朕自會與敬妃好好撫養。」言畢,拂袖冉冉離去。我冷眼瞧著他,再無一滴淚落下。
三日後,我被廢去所有封號和位份,逐出棠梨宮,退居京郊的甘露寺帶髮修行。槿汐和浣碧執意與我隨行,留下了其他人照顧朧月。
敬妃把朧月抱到手中那一刻,感動得流淚,她執了我的手道:「我一定視帝姬如己出。」
我輕聲而誠懇:「這就是姐姐的孩子,何來視如己出這一說。我亦相信姐姐會照顧好自己的孩子。」
她點頭,「我知道,孩子給誰養育都可以,是你體諒我沒有孩子可以依靠。」
我低首,「也請姐姐顧念往日情誼,為我照顧沈婕妤。」我親一親朧月啼哭的臉,心中痛楚欲裂,轉首離去。
我默然沉思,隨身攜帶的不過是一些最必要的東西,一應衣物首飾,皆留在了棠梨宮。臨行前一夜,浣碧猶豫著問我,是否要將昔年玄凌所贈的玉鞋帶走,畢竟於我,那是最珍貴的器物。
我只淡淡一笑,取出了一把「長相思」,把一切玄凌賞賜的器物,皆鎖在了大箱子中,皆是過去的東西,又何必再要留。惟有「長相思」,才是解語的知音呵。
簾外細雨綿綿,宮車自永巷碌碌而過,經過雲意殿,不過四年前,我便是從這裡,踏進了後宮。我兀自笑了,當時那樣年輕,那樣心高不知收斂,雖然無意於入選,可是一時在玄凌面前脫口詩詞語,才有了後來那麼多紛爭。若有可以後悔的時候,我必然後悔那一日。
輕朦的細雨如冰涼的淚。雲意殿外站滿了花枝招展的女子,絢爛了整個宮廷蕭蕭的雨季。我微微疑惑,槿汐已輕聲在我身邊道:「今日是選秀的日子。」
又是選秀了,去年延遲的,今日終於到了。
殿外的少女們青春少艾,都有明麗的笑容,渴望而高傲的眼神,彷彿一朵朵嬌嫩的花朵,等待著君王的採擷。若她們知道了我的故事,是否會因此而退卻。
不,她們是不會退卻的。因為和我一同入宮的陵容,已經成為其中的勝利者。後宮,就是這樣一個讓人發瘋的地方,只要有一個人成功,只要有片刻的成功,就會有無數的人甘願成為手染血腥的人,去爭去鬥,去殺戮算計。
不過,那已經是她們的故事了。
宮門巍峨高聳,遠遠望去,兩個熟悉的身影撞入我的眼簾。白濛濛雨霧中,眉莊依依而立,溫實初伴在她身邊,手持油傘為她撐出一片無雨。
馬蹄行得緩一些,嗒嗒似敲在心上,她的熱淚在眼眶中轉動,我伸手探出與她緊緊相握,溫實初見機塞了一袋銀子給侍衛,請他退開幾步。
眉莊將欲落的淚輕輕拭去,含悲而笑:「去了也好,總算離了這裡得個解脫了。」
我鼻中酸澀難言,輕輕側首:「姐姐善自保重,我怕是無幸再得與姐姐親近了。」
她拍著我的肩,「你一人去了,我又有什麼大意思呢,只盼和你一同罷了。」
我悲傷,「姐姐何出此言?」我見周遭再無外人,悄聲道:「姐姐在宮中一日,千萬要留意安陵容與皇后,勿要為我使意氣,安心保重自己要緊。」我懇然望著溫實初:「溫大人,姐姐孤身一人,我把她託付於你,萬望顧全,不要落於他人陷阱。」
溫實初道:「娘娘……」
我微笑攔下,「我已不是娘娘了。」
他赧然,「嬛妹妹……」這稱呼太久遠前他喚過的,他叫的生疏,我亦覺得唐突,眉莊的臉色變了變,只望住他不說話。溫實初渾然不覺,「你也保重,我一得機會,便去看望你。」
我搖頭:「一入甘露寺,大人就是紅塵之內的人了,不便再來見我。大人若有心,就請為我看顧帝姬,照應姐姐,也是我如今唯一心願。」
他眼中的悲痛之色愈濃,身後槿汐牽一牽我,輕聲道:「不便多說了。」
我緩緩點頭,狠一狠心,令車伕逐塵而去。
身後,眉莊與溫實初依然遙立雨中,目送我離開。這是後宮留給我最後的溫情映像。
宮門已出,熟悉的紅牆已在身後。此生,我終於走出了後宮。
我垂下馬車上的布簾,輕輕而悲哀的笑了。
註釋:
(1)、改編自乾隆於愛妻孝賢皇后死後所寫的《述悲賦》。
(2)、出自卓君《訣別書》,寫於她和司馬相如別離之際,以示二人情斷,全詩為「春華競芳,五色凌素,琴尚在御,而新聲代故!錦水有鴛,漢宮有水,彼物而新,嗟世之人兮,瞀於**而不悟!朱弦斷,明鏡缺,朝露晞,芳時歇,白頭吟,傷離別,努力加餐勿念妾,錦水湯湯,與君長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