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寺一帶漸漸走得熟悉了,日夕要拾柴火時,也漸漸走得遠些。
自從后妃上香之事後,靜白對我越發沒有好臉色,「別總是偷懶懶怠走路,還是從前的金枝玉葉麼?走遠點拾柴火去。」
於是凌雲峰或者甘露峰的後山,我也漸漸涉足了。唯有縹緲峰我是斷斷不去的。並不是為了別的什麼緣故,只是有時候遠遠看見清涼臺的白牆高瓦,便覺得有一點奇異的安寧,只覺得這樣遠遠看著就好。若真要靠近,心裡卻是隱隱害怕的。
那一日到甘露峰的後山,樹多路窄,濃蔭如翠生生的水傾瀉而下,其間但聞鳥啼婉囀,周遭五月末的炎暑之氣也隨之靜靜淺淡消彌而去。行到風起的深處,一條鵝卵石的羊腸曲徑幽深到底,似乎引著人往裡走去。只見幾櫞舊屋圍成一個小小的院落,融在深濃的綠色之中,顯得毫無生氣。走得近了,見門上有塊小小的匾額,金漆都已脫落了大半,加之天色晦暗,分辨良久才看清是「安棲觀」三個大字。
我一時好奇,又覺口中焦渴難耐,更見灰色的木門半掩著,想是有人在。於是伸手一推,門「吱呀」一聲開了。
是一座小小的庭院,尋常模樣的一間正堂,正堂後是中庭,庭後又有三間小小的禪房,都收拾得十分乾淨整齊。值得稱道之處是,綠草茵茵之畔有簡單的泉眼山石,自成意趣。院落周遭有小株的梧桐密密栽成,十分清幽。
有一把溫柔恬淡的聲音靜靜傳來,道:「你找人麼?」
我聞聲望去,卻見一個穿道姑服飾的女子,站在暮色四合之中,提著一把水壺,盈盈望著我。
光線逆向,我並看不清她的容色。我知道這樣悄悄進來,已是十分失禮了,忙抱歉道:「我是口渴了,所以這樣冒昧進來討一口水喝。」
她向我招手道:「那裡的水是井裡的生水,不能生吃的。隨我來這裡吧,我拿水給你。」我忙謝過,才走近她身邊。
走得近了,才見這個道姑不過四十歲左右的年紀,長得並不十分美豔,卻有些眼熟。她眉眼間皆是說不出溫柔婉約,恰如寫的最有情致的一闕宋詞。此時暮色漸暗,紅河日下一般的光影離合之中。她驟然顯現的容顏宛如皓月當空,灑落無數清輝,更如冬日灰頹天空下綻放的第一朵新雪,潔白晶瑩,風骨清新。
她笑吟吟端了一杯水給我,笑道:「喝吧,才涼下的茶呢。」
我慌忙接了水去喝,心下隱隱責怪自己,我並不是個急色的男人,在宮中見慣種種美麗女子,甚至是華妃這樣豔麗不可方物的。她也算不上是怎樣出奇的絕色美人,卻是讓人不由自主心神俱醉。
我正暗暗稱奇,飲了一口水道:「不知怎麼稱呼呢?」
她溫和微笑,「叫我衝靜便可。」
衝靜?我一個恍惚,這個名字彷彿是在哪裡聽過的。而更讓我疑惑的是,甘露寺本是佛寺,群尼居住。怎麼會在甘露寺鄰近的山中有這樣一座不知名的道觀呢。
衝靜,我仔細回想,終究也是想不起來。然而,我深切的知道,我一定是聽過這個名字的。
正用心細想間,她問我,「你是前頭甘露寺中的姑子麼?」我點點頭。她又問:「是新來的麼?怎麼那麼晚還在外頭?」
我低聲道:「是。只是因為拾的柴火還不夠數目,所以滯留在外面。馬上就要回去了。」
她微微一笑,眼中有著悲憫的神色,「難為你了,這樣辛苦。」
我歉然一笑,並不願意別人來憐憫我。我見只有她一人,於是問:「您是一個人住麼?」
她環顧偌大的道觀,含笑道:「我和一名侍女一同住。」
正說著話,卻聽木門再度響了一聲,一個輕快的聲音道:「哎呀,有生人在呀?」
我回首欠身,卻是一個侍女模樣的人,想是衝靜口中所說的與她同住的侍女了,於是道:「打攪了。」
她年紀與道姑相仿,放下手中的東西,朝我爽朗笑道:「太妃都不覺得打攪,我又怎麼會覺得打攪呢?」
腦中如電光火石一般閃亮而過。衝靜,玄凌當初敕封舒貴太妃的就是「衝靜元師、金庭教主」啊。眼前的這個道姑,竟是玄清的生母,當年名動京華、至今仍深深流傳在無數宮人口中的先帝的舒貴妃,如今的舒貴太妃。
誰也不曾想到,當年集三千寵愛於一身,讓六宮粉黛俱無顏色的舒貴妃,竟寄居在這冷清道觀之中。
我一時吃驚,怔怔說不出話來,片刻才說的出話來:「舒貴太妃?」
她疑惑地看著我,「你知道我的名號?」
在眾人的傳說中,在我的想像裡,備受先帝寵愛,專三千雨露在一身的舒貴妃,必定是無比美豔,光華燦爛到極致的女子,卻不想是這樣的溫柔婉約,人淡如菊。
她打量我片刻,道:「你是宮裡出來的麼?」
我微微赧然,旋即道:「太妃說的不錯。」
此時天色已經全然昏暗了下來,星斗幽幽光芒隱隱,舒貴太妃的道袍被山風悠悠捲起,宛如梨花綻雪,身姿翩翩若瑤臺月下臨風而立的仙子。我幾乎被驚住,她並不十分美豔,然而她的動人之處竟是誰也不能企及分毫。我從小自負容貌並不遜於常人,然而在她面前,竟也隱隱覺得自愧弗如。
這樣婉約靈動的氣質,如玉樹瓊苞堆雪,又被春風春水浸洇透了,難怪先帝要喜愛她到這種地步,幾乎在眼中看不到旁的女子的身影了。更難怪岐山王的母親曾在私下數落她「狐媚惑主」。原來並不是狐媚,而是一種連女人也要被吸引傾倒的溫潤柔和。
她望著我笑道:「清兒曾經對我說,宮中有一位莞貴嬪居住在甘露寺中奉旨修行,說的便是你吧。」她瞧著我披散的長髮,「你俗家姓什麼?」
我羞愧片刻,淡淡道:「貴嬪是舊時的稱呼了,請太妃稱我法號‘莫愁’吧。」
我答道:「原本姓甄。」
她微微笑道:「如此,我便稱你甄娘子吧。」說著讓我坐下,指著方才那名侍女笑道,「那是我的貼身侍女,名叫積雲。」於是要讓積雲來見禮。
積雲的性子十分開朗爽直,朝我嘻嘻笑道:「方才聽太妃說娘子是甘露寺裡的姑子,我嚇了一跳,還在想姑子哪有長得這樣美的呢,必定是太妃扯謊哄我了。」
我聽她說的不拘,不由去看太妃。果然舒貴太妃笑道:「她自幼和我一起長大,說話就是這個樣子了,娘子別見怪。」
我笑道:「自然不會。我真喜歡這樣說話的,不拐彎抹角的叫人聽著累心。」
積雲與我湊得近,我抬眸間微微一驚,她的眼睛和舒貴太妃一樣,竟都是琥珀一樣溫潤的顏色,不覺吃驚道:「你們的眼睛……」
舒貴太妃笑吟吟道:「積雲和我一樣,都是擺夷人呀,所以我們的眼睛不同於你們漢人的。」
擺夷原是遠在南詔之南的小族,本自成一族,年年向南詔稱臣納貢。隆慶三年先帝的撫遠大將軍平定南詔,順便也踏平了依附南詔的擺夷、蒼南幾族,盡都歸降大周,從此稱臣納貢,成為大周的附屬。
史書上說舒貴妃是知事平章阮延年的女兒,也算出身書香世家,怎麼是擺夷人呢?難不成舒貴妃的母親是擺夷女子麼?
積雲見我思索,呵呵笑道:「甄娘子,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一定在想我們太妃為什麼是擺夷人,是不是?」
我被她猜中心思,有些不好意思,也不好隱瞞,索性道:「周史上並不是這樣寫的,好似說太妃是知事平章阮大人的千金……」
舒貴太妃坦然道:「從前在宮裡自然是要諱莫如深,如今說了也不妨。阮大人是我的養父,當年先帝要讓我進宮方便,才叫我寄養在阮大人的名下。母皆是土生土長的擺夷人。」她微微神往,「擺夷山水,才是我的故鄉啊。」
我聽她說的坦誠真摯,半點遮掩也無,心下不覺感動,自然而然與她生了親近之情。
舒貴太妃笑道:「跟你說了這樣多,娘子或許不愛聽吧。」她的目光中頗有慈愛之情,「只是見了娘子自然覺得親切,娘子莫要見怪才好。」
我忙道:「怎麼會呢,有太妃關愛,是我的榮幸才是。」
舒貴太妃笑盈盈道:「從前聽清兒有一兩回提到娘子,總是十分讚賞不已。我當時也不過聽著罷了,如今看到,竟像我們擺夷阿諾雪山上的仙女一般好看的人物。」
積雲也笑,「是呢,咱們從前族裡的老人總說,阿諾雪山上的神女是最好看的。」
我忙道:「若太妃這樣誇我,我可無地自容了。太妃的風姿,甄嬛早是仰慕已久了。」
太妃微微側首,含笑道:「甄嬛?是你的名字麼?」
我點頭而笑:「是從前的閨名。」
太妃頷首笑向積雲道:「我總說漢家女兒的名字最好聽了。」
積雲為我和舒貴太妃各遞了一杯茶,笑道:「從前在擺夷,太妃的名字就叫移光,我便叫阿雲,積雲這個名字,還是後來改的。」
我思索著道:「恕我冒昧了,過去彷彿聽說太妃的芳名是……」我極力想著,一時情急竟怎麼也記不得了。
舒貴太妃道:「是嫣然,阮嫣然。」她笑著,「我本叫移光,嫣然是到了周朝才改的名字,也是先帝親自為我取的名字。」
我見她心思直白坦率,更是願意與她相交說話,一時興致上來,道:「我與太妃的機緣果然是比旁人更深,今日偶然相見不說,我有一架‘長相思’琴,也正是太妃從前用過的愛物呢。」
舒貴太妃眼神倏然明亮,驚喜道:「果真?」
我點頭道:「我出宮之際只帶了一把‘長相思’,如今就放在甘露寺中。」
舒貴太妃大是感慨,「當日出宮之時,我把‘長相思’與‘長相守’一同留在了宮中,只為先帝早逝,我留著這兩樣東西也是無用了。不曾想竟到了娘子手中,想必娘子是善音律之人了。」她期許地望著我道,「與此物一別十餘年,若娘子首肯,能否帶了讓我再瞧一瞧。」
我歉然道:「本該拿給太妃一觀的,只是數月前我彈奏時一個不慎,弄斷了琴絃……」
舒貴太妃只是爽朗一笑,「哪有彈琴的人不斷絃的呢?若是娘子放心,不如拿給我看一看,我願意盡力一試。」
我大喜過望,忙起身道:「如此,便最好了。」
太妃道:「先彆著急謝我,‘長相思’構弦之法與其他的琴不同,若真要修起來,沒有三五個月不成,若是不當接,還得讓清兒回一趟宮裡配了馬尾、冰雪蠶絲與金絲來回來才是,這幾樣東西只怕還不是輕易弄的到的。」
我忙笑道:「交回太妃手中我就安心了,如實在接不好,只能遺憾再也聽不到‘長相思’的妙音了。」
太妃眉目和藹,「那麼下次娘子請來寬坐,也帶了‘長相思’一同來吧。我倒很喜歡和娘子說話呢。」
我長久沒有與人這樣舒暢自然地說話,心下亦是喜悅。回到甘露寺時天色已晚,浣碧喜不自勝地來拉我的手,埋怨道:「小姐去了哪裡,這麼晚也不回來,真叫人急死了。」
我將今日之事絮絮說了。槿汐雙眉微蹙,「誠如娘子所說,娘子見到的的確是舒貴太妃啊。奴婢在宮中時已是隆慶年末,與舒貴太妃見面不過寥寥幾次。然而舒貴太妃之風姿,見過之人畢生難忘。」
我疑惑道:「舒貴太妃當年出家,奉旨是出居道家,怎麼會在甘露寺這佛寺周遭修行呢,不是該去道觀的麼?」
槿汐道:「舒貴太妃的確是在道觀修行,就是她如今所住著的安棲觀。」槿汐的聲音低了低,「因為太后說過修行要清靜方能安心,所以只有舒貴太妃帶著一個使女住著。」
浣碧驚訝,輕輕低呼了一聲。我忙目示她安靜下來。
浣碧不敢再出聲,只安靜盯著槿汐,聽她說下去。槿汐嘆息了一聲,無限惋惜,道:「舒貴太妃在先帝駕崩前最得聖寵,幾乎到了六宮粉黛無顏色,三千寵愛在一身的地步。可是因為她出身異族,雖然寄養在知事平章阮延年的名下說是義女,也很受嬪妃們瞧不起,所以封妃之後也就一直住在太平行宮不與諸位妃嬪同處。然而後來有了清河王。先帝不顧太后的反對,冊了當時的舒妃為舒貴妃,一躍成為宮中妃嬪之首。這樣盛寵也就罷了,偏偏玉厄夫人死前對舒貴太妃怨恨不已,皇后也因舒貴太妃而被廢,連當年的昭憲太后都不待見她,處處為難。這樣的情景下,雖然先帝十分寵愛她,可是舒貴太妃在宮中卻是舉步維艱。唯有當今的太后,過去的琳妃娘娘與她交好,二人同氣連枝,簡直如親姐妹一般。好幾次舒貴太妃委屈,都是琳妃娘娘為她做主出頭的。所以連先帝也對當今太后頗多憐惜,皇后死後,就由當今太后執掌六宮之權,如此舒貴太妃在宮中的日子才好過些。」
先帝對舒貴太妃的寵愛,偏偏讓我明明白白地記得桐花臺上玄清的感慨之語——其實有人分寵亦是好事,若集三千寵愛於一身而成為六宮怨望所在,玄清真當為婕妤一哭。
他是在為我感嘆,更是在為她生母舒貴妃的一生感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