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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丁香結(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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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擁被而坐,悶悶地竟不覺得時光的易轉,從清晨到日落,光影的變化,於我卻只是無知無覺。

天色漸漸暗沉了下去,浣碧起身一枝一枝點亮了蠟燭,重又在我身邊坐下。暗紅的一苗一苗火光,靜靜跳躍在溫暖的空氣中,好似一顆虛弱而掙扎的心。

只聞得有輕微的腳步聲,我轉頭看去,卻見是玄清進來了。我不願他知曉我的心思,於是打疊起精神,含笑欠身道:「王爺怎麼這個時候過來,用過晚膳了麼?」

他笑:「才剛回了趟王府,在府裡頭用過了。」

我看向窗外,「槿汐獨自在山裡,也不曉得怎樣了。」

他笑道:「來時剛去看過槿汐,一切安好。她只惦記著你。」又說起槿汐獨在山中的狀況,已吩咐人送了炭火衣食去。我側耳傾聽,窗外似乎有朗朗的歌聲傳來,卻是女子的曼然合唱的聲音。

我聽了一晌,不覺含笑道:「似乎是在唱《子夜歌》?」

他的唇角微微牽動,引出一絲淺淡而和煦的笑意,「《子夜四時歌》按四時各有所唱,我常命清涼臺的侍女應四時之景歌唱。如今在冬日裡,她們所歌的便是冬歌了。」

我不覺微笑得愉悅,「這般風的事,也唯有王爺會做。」我應著她們所唱一句句慢慢吟誦了出來,「淵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復何似。塗澀無人行,冒寒往相覓。若不信儂時,但看雪上跡。寒鳥依高樹,枯林鳴悲風。為歡憔悴盡,那得好顏容。(1)……」

他的笑容舒展如春日的陽光,似乎帶有廣玉蘭清新通直的氣息,叫我一個恍惚。他徐徐道:「冬歌有十七首,這只是前三首。」

我仔細傾聽,歌女們彷彿只是在遠處唱和,彷彿銀絲脈脈一線纏繞上來,更覺韻味無窮,緩緩傾入心腸。然而那些歌女們悠悠揚揚反覆吟唱,卻只是唱這三首。

我微覺疑惑,道:「怎麼只唱這幾首,不再唱下去了呢?」

他搖搖頭,神色似火苗一跳,稍稍黯淡了下去,只是但笑不語。

我凝神想了片刻,微微一笑:「我已想到為何歌女只唱《子夜冬歌》的前三首了。」我的笑容漸漸沉寂下去,「因為愈到以後,情致愈是淒涼,愈到無路可處去。一直到適見三陽日,寒蟬已復鳴。感時為歡嘆,白髮綠鬢生。」

他淡淡含笑,「冬歌所述之情,自然是肅殺蕭條,無一線生機可覓,叫人看了亦是傷心絕望。」

我依舊笑著,語中淒涼之情卻是已不可抑制,「《子夜四時歌》按四時所制,春夏秋冬輪迴不止。一段情意,有春之溫暖、夏之熱烈,也必然會走到秋之悲寥、冬之肅殺。若在當日滿心歡喜時,誰又會想到有‘白髮綠鬢生’的一日。所以,不如一開始就是無情,便也省去這無數苦惱。」

他有些詫異,明白之中也意外,便道:「情之所終,未必皆是悲慼。若說情愛得以成就,本來就是要天時地利人和,若現在已經有天時和地利,人和之數只在人為而已。」

「那麼……」我轉頭注目於他,語中微帶了幾分倔強與意氣,「王爺可曾與女子相愛過?」

他默然以對,片刻轉過頭去,道:「沒有。」

「我卻經歷過,所以明白。慚愧說一句,我是過來人。」我悽微一笑,神思哀涼如窗外的寒涼天氣。屋內的炭火嗡嗡燒著,我只覺得眼角酸澀,想是煙燻的。其實炭盆裡燃著的都是上好的銀炭,並沒有一絲煙的,又扔了幾片橘皮在裡頭,只覺得清香四溢,無半點菸火雜氣。我徐徐道:「有些事如果一開始就明知道不能得善終,就不要痴心妄想,去勉強求一個善果。譬如我從前與他,若一開始我就以一般的妃嬪之心待他,一心只求榮華富貴不求一絲真情,或許今日依舊在宮中屹立不倒的那個人,就是我了。也不至於今朝連累父兄,到此地步了。」

我說話間,連玄凌的名字亦不願提,只以「他」代之,玄清自然十分明白。而話中的另指,我雖只是點到即止,想必他也明白的。

他眼中已無聲漫上了一層涼薄如霜的清冷,清冷中卻似有幽藍火焰灼灼燃燒,道:「你傷心了一次,便要對人世間的情之一字都失望了麼?」

我不答他,只以手支頤,娓娓道:「王爺有無聽說過《白蛇傳》的故事?相傳古時有白蛇精修煉千年化為人形,只為尋一份人世間最平常的男女夫妻之情。細雨西湖,斷橋相遇,同舟共濟,紙傘定情,白娘子與許仙終於結成姻緣。也不是沒有恩愛過,只是經不起法海輕輕一挑撥,連有了許仙的骨肉許仙亦不願意回頭幫她,還親手喂她喝雄黃酒。難為白蛇為了這樣的男人水漫金山、苦盜靈芝,為他操持家業、生兒育女。只不過因為她是異類,即使待許仙一片真心亦罪不可恕,到底被永鎮雷鋒塔底。」

他看著我微笑,而那笑亦是沒有暖意的,道:「我聽說過,似乎是雷峰塔倒、西湖水乾方能使白娘子逃出生天。」

我冷冷一笑,「哪裡能呢?這不過是後世人給白娘子的一點期許罷了。如今西湖風景如畫,雷峰塔屹立不倒、湖水年年如新,如雙珠輝映,何曾見有誰逃出生天?只可惜了白娘子永居雷峰塔底,苦海無邊,不得超生。許仙卻平平安安活到老死。只怕想也不會想這個曾經為他出生入死、痴心一片的女子!」我抬眸望住他,眼中不自覺已帶上了一抹犀利的怨,那怨似一把青鋒雙刃劍,呼嘯的劍氣刺了他亦刺了我,「怎麼會想呢?在他眼中,她再好也不過是一條企圖來**他謀他身家的蛇精罷了。不知白娘子永困在雷峰塔底的黑暗困頓裡,是否有一絲後悔,後悔當日在斷橋遇見許仙會生出那一縷情心,以至今後受苦至此,永淪絕境。」我硬一硬生氣,終究沒有忍下,直截道:「若我是白娘子,我必定後悔。我情願從來不要遇見他、不要認識他,老死不相往來。」

心中有洶湧的狂潮,一波一波激盪得心頭酸楚難言。那浪潮一卷一卷拍上來,全是粉紅到詭異的顏色,粉紅的杏花花瓣,如詭異的爪印,漫天漫地飛舞開來。密密匝匝的花影之後,卻是他的面目。他的聲音沉沉入耳,第一句話便是:「我是……清河王。」

卻原來,從我們相識的第一句話開始,他便是在騙我的。

酸楚之後只覺得胸口氣悶,直欲嘔吐出來。我幾乎恨自己,為何要記得。

他的眼中有幽然的火簇,透出微藍的光澤來,似是懂得的憐惜,「那麼,你也後悔,那一日他假借我的名義與你相識,是不是?」

我一驚,旋即只作無事,冷冷道:「你怎麼知道?」

他略彈一彈衣襟,道:「他自己說與我聽。」他的神色有難以言說的複雜,「直到我見到你,直到他告訴我你就是他在上林苑杏花樹底下遇見的女子。我才曉得。」他自嘲地一笑,「人世的際遇難以分明,就如明明你的小像在我手中,明明他遇見你時是以我的名義,明明最初……」他眼中的火芒倏地一跳,轉瞬黯淡了下來。「明明最初,你以為你喜歡的人是我。可是最終擁有你的人,卻是他。我與你,彷彿總是有些什麼一直錯過了。」

他眼中分明有些什麼東西,我明明看清了,卻始終不敢深深相信。我心中悸動,卻只維持著以冷漠相對,「你我身在宮中,我只曉得一入宮門深似海,任何事與人都只能錯過。」我低頭漠然道:「王爺的際遇如何我並不知曉,也不想知曉。而我的際遇,我都情願忘記了,也請王爺不要再提。」

他微微揚起唇角,頗有些心疼,道:「我也情願你永遠忘記了。」

「是」。我昂一昂頭,道:「因為不肯相信了,所以要忘記。也害怕再有其他。」我低微了語氣,黯然道:「《唐書·樂志》中說,晉有女子名子夜,造《子夜歌》,聲過哀苦。《子夜歌》雖然讓後人琅琅上口、回味無窮,卻不知當日晉女子夜如何經歷歡喜哀苦、期盼失望,直至對心愛之人絕望到底,才有了這《子夜歌》。若早知有此,子夜必定不肯,不肯受這煎沸苦楚。」我所有悲沉的隱痛,在一瞬間迸發了出來,「情愛辛苦,一路行來總是風雨處多,明媚時少。不如一開始就不要也好,免得日後苦痛無盡。」

他默默沉吟,片刻道:「風雨處多,明媚時少。只因這個人不對,不能給你四時明媚,反而為你帶來滿天陰霾。若有人一心一意待你,願給你四時明媚,遮蔽風雨,你也不願意麼?」

我悽楚一笑,坦白胸襟道:「我吃過痛,已經害怕了。」我不敢看他,只低頭道:「還有一首《子夜歌》,王爺可聽過?」

他微微垂眸,「未知娘子說的是哪一首?」

我思量須臾,慢慢道:「人生愁恨何能免?**獨我情何限!往事已成空,還如一夢中。(2)」我道:「這是李後主的《子夜歌》,雖不應景,卻有兩句話是事事皆通的。往事已成空,還如一夢中。於我,往事既已成夢,將來之事也是一眼望得到底的,踏實過下去就好,不必再有任何做夢之事了。」

心底的悽微與悲涼,如濃重的陰影,縱然燭火明暖如斯,亦是無法照亮了。

他也不說別的,只問:「往事的種種委屈,真能俱已成空了麼?」

良久無言。縱有千言,亦只能如此。

也不知過了多久,彷彿是很久,亦沒聽見他出去的聲音,我也不敢動,只蜷曲在被中。屋裡極暖和,這樣緊緊抱著被子,身上竟沁出些微的汗意,背心毛毛的熱,似幼年春天的時候穿著杏子紅的單衫躺在草地上,新長出來的草葉尖而嫩,就這樣隔了衣裳扎著。

卻是浣碧輕巧的嘆息,似蝴蝶緩緩落在耳邊。

我也不睜眼,亦不動,只輕聲問:「好好兒的,你嘆氣做什麼?」

浣碧的身影從是青翠的底色,落進我眼簾之中,「我嘆小姐太狠心了。」

她扶我起來,取了個墊子在我身後,我只是枯坐著,心內微涼如秋風中飄零的一片葉,晃盪不定。我靜一靜心,接過她遞來的桂花蜜釀喝了一口,不覺皺眉道:「太甜了。」

浣碧疑惑,嚐了一口,道:「並不甜啊。」浣碧把手搭在我的手上,神色悲憫而心疼,道:「小姐心裡太苦了,所以連一點點甜也經不得了,總覺得太甜。」

我看她,「你想說什麼?」

她的目光有些呆滯,靜靜片刻,道:「小姐知道王爺方才出去時是什麼樣子麼?」

有一瞬間的冷,我緊緊擁住厚實的被子,彷彿要藉助它的厚與暖來汲取一點支撐自己的力量。我搖頭,「我並不願知道。」

浣碧的倔強在那一剎那迸發出來,她的眸中泠泠有光,道:「小姐不願意聽,浣碧也要說一句,王爺那樣難過。王爺對小姐這樣好,小姐為何要讓他這樣難過呢?」她微微出神,「方才小姐與王爺的話,我全聽見了。」

我定一定神,「我並沒打算瞞你,聽見又有何妨。」我看住她,舌尖有銳利的觸覺,「否則,你打算讓我如何對他說。」浣碧濃密的髮間彆著一枚珍珠,那樣雪白潤澤的一點,在燭火下有淡淡的流轉不定的微紅光澤,映照出我心底剎那洶湧的灰暗的悽苦與無奈,然而很快被強行平息了下去,「除了這些,我對他說任何話都是錯的。」我反握住她的手,似是安慰她,也是安慰自己,「浣碧,有些事若一開始就沒有希望,總比來日失望要好的多。你別怪我狠心。」

浣碧的笑曖昧而苦澀,「小姐拒絕了溫大人,也拒絕了王爺。」

我低頭,錦被上連綿不斷的「事事如意」的圖紋,方勝和如意團紋千迴百轉、連綿無盡,織銀的的花紋,在絳紫色的繡被上有格外清冷而高貴的色澤,我恍然道:「與其是玄清,不如是溫實初,到底也能平淡些到老,心無雜念。」

浣碧的眼神在那片刻裡尖利而敏銳,似利箭那一點銀光燦爛的箭頭,直刺人心,「小姐真的是這樣想的麼?其實小姐不喜歡溫大人是情理之中的事,溫大人從來不是小姐喜歡的那種男子,從前不喜歡的,現在也不會喜歡。可是王爺,小姐對王爺的真心,難道從未有一絲動心過麼?」

我怔怔,我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對玄清一向的真心,我真的半分動心處也沒有過麼?譬如那一夜的太平行宮的夕顏,譬如夜訪眉莊後的太液池中最後一攏荷花,譬如我失子後的心有靈犀,譬如我病中他的種種照顧與貼心,譬如那一日,我在他面前喚的名字,「清」。我真的沒有半分動心過麼?

我是在害怕呀。

浣碧的話並沒有完,她是語氣稍稍鬆緩,一手不自覺地撫著我身下柔軟厚密的絨毯,撫了一下又一下,彷彿不能控制一般,道:「其實溫大人並沒有什麼不好,只是不合時宜,總在小姐不喜歡的時候提喜歡不喜歡的事。可是王爺呢,若在從前小姐未嫁時,小姐在閨閣中常常期許的,不正是六王這樣的男子麼?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這是小姐常常說的話,只要小姐心裡還這樣想,那麼六王總是您喜歡的那一種男子。我方才說,小姐從前不喜歡的,現在也不會喜歡。那麼換言之,小姐從前喜歡的,現在也未必會變的不喜歡。」她的笑意幽幽晃晃似搖曳的燭光,「小姐才剛說與其是王爺,不如是溫大人,到底也能平淡些到老,心無雜念。我相信小姐說的是真心的,因為小姐不喜歡溫大人,所以可以平淡、可以心無雜念。若是喜歡,怎能做到平淡而心無雜念呢?」

浣碧的話一針見血,亦是刺心之語,彷彿一支冰冷的冰錐一下子鑽入腦中,冰得我啞口無言,只覺得浣碧的話怎麼那麼涼,怎麼會那麼涼,涼得自己都不敢去相信。

浣碧的神色有些深沉叵測,我從未聽她這樣說過話。她一直是溫順而少言寡語的,我曉得她聰明而細心,總在旁人不輕易察覺處察覺。可是她的明白只放在心裡,甚少像今日這樣直接而瞭然地說出來,而且切中我的要害。

我的語氣裡有了顯而易見的森冷與抵抗,「浣碧,不要說你不該說的話,你也從不會說這樣的話……」

浣碧的回應卻並不如她以往的馴順,她的聲音清冷犀利如窗外的梅花,「小姐,我也從未見過王爺這樣傷心。」她愣一愣,「小姐為什麼要讓喜歡你的人傷心?而且你也並不是不喜歡他,何必一定要對他說這樣的話。」她的語調柔和而傷感,「小姐方才雖說睡著,可是眉頭卻皺得那樣緊,我便知道,小姐心裡也不好過。」

我的心思終於頹敗下來,強撐著的一點意念竟禁不住浣碧這樣的話。窗臺下的長桌上擱著一盆水仙,骨格清奇的花朵,被室內的暖氣一烘,香氣卻不見熱烈,只見更深幽處去。

那樣簡單的花朵,黃蕊、白花瓣、綠色莖葉,我有剎那恍惚地羨慕。若做人如這一枝水仙一般該有多好。簡單到了極處,明白到了極處,且出水盈立,不必沾染塵埃。

可惜終究是不得,不管是在宮中,或是避居在甘露寺中的歲月,還是在清涼臺養病的日子,心思總是奇曲而轉折的。有時做人,真真不如做一枝花罷了。

我忽地想起一事,「浣碧,從前也是你勸我要與六王注重分寸,緣何今天又用反話勸我。」

浣碧愣住,半晌,只攢起清亮的目光,目光中有隱隱心痛與憂愁游離,「我只是不忍心,亦捨不得,看小姐與王爺各自傷心。」

我頹然閉目,「浣碧,不必再說了。六王是皇室中人,與他有千絲萬縷割捨不下的牽連,我何必再去招惹。」

浣碧欲言又止,終久沒有再說下去。我的種種無奈與擔憂,她不是不曉得。片刻,她望住我,似是勸慰似是安慰道:「可是王爺的心意小姐已經明白了,只怕見面尷尬。也不知小姐方才回絕王爺的話王爺聽進去沒有,若還沒明白,真真是教人煩惱。」

蕭閒館外梅花疏散而淡薄的香氣幽幽傳來,窗外梅枝修頎,疏影橫斜繚亂映在窗紙上,彷彿我此刻迷茫而混亂的心事。

真真是教人煩惱啊!浣碧的話生生落在我耳中,揮之不去。

「這清涼臺,咱們是住不得了。」我緊了緊衣裳起身,環顧四周,道:「浣碧,去拿紙筆來。」

她應聲道:「是。」又問,「小姐才好些,又要紙筆做什麼呢,這樣勞神,等下又腦仁疼。」雖說著,到底很快找出了紙筆,送到我面前。

蕭閒館裡備下的紙張是香草箋,清淺的藍色花紋,依稀可以聞到香草的甘甜氣味。

他想的這樣周到。我嘆息一聲,香草美人,是天下多少男子的心願。

柔軟的筆尖飽蘸烏黑的濃墨,我遲疑著,該說怎樣的話好呢?說得輕了,他未必肯聽得進去,說得重了,我又不忍,亦不肯。

思慮良久,墨汁滑落,落在雪白宣紙上烏黑一點,浣碧在旁道:「小姐想寫什麼?這張紙汙了,我替小姐換一張吧。」

我搖頭,「不用。」

提筆一筆一筆落下,我落筆那樣輕,彷彿是怕自己微一用力就劃破了紙張,還是怕劃破了自己支撐著的堅定。

「碧玉小家女,不敢攀貴德。感君千金意,慚無傾城色。」

我一字一字寫完,恍惚自己的力氣也用盡了。只覺得頭昏眼花,十分難耐。

我勉強穩住思緒,扶著紫檀木桌子穩住自己的身體,紫檀木的桌子生硬,硌得我手心發痛,我道:「咱們的東西不多,你收拾下,咱們明日就回去。」

浣碧擔心道:「可小姐的身子撐得住麼?」

我頷首:「去告訴溫大人,若王爺問起,就說我身子已經好了,不必再留於清涼臺休養了。再向他要幾副提神的藥給我,明日陪咱們回去。」

浣碧指一指桌上的道:「可要打發人送去給王爺麼?」

我擺一擺手,口中道:「罷了。王爺這兩日該是不會來的,特特送去反而刻意了。隨它放在桌上吧,王爺回來自會看見的。」心情激盪,兼之一番勞動,我只覺疲憊。浣碧忙扶我睡下,又換了一把安息香焚上,輕柔在我耳邊道:「小姐好好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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