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輾轉在柔軟的被中,強撐著逐漸昏沉的意識,含糊著向浣碧道:「咱們明日就走吧,這裡實實是住不得了。」
次日清早起來,天色陰陰欲雨。採藍進來時,見我已經梳妝打扮整齊,只靜靜坐在妝臺前。我含笑欠身,「這些日子來煩勞你與採蘋照顧了,當真是費心。如今我與浣碧也該回去了。」
採藍神色一變,忙笑道:「小姐怎麼好端端說去這個來了呢?小姐的身子才稍稍見好些,怎麼能舟車勞頓地下山回去呢。真是萬萬不成的。再說,王爺可曉得麼?」
「王爺在王府中有幾日耽擱,也不能特特地請他回來道別呀,這樣太失了禮數了。」我轉頭看浣碧,「溫大人不是說即刻就來呢?怎麼還不見人影?」
正說話間,有冷風貫穿而入,回頭卻見溫實初掀了簾子進來。他穿著暗紅色的絲棉錦袍,一進來便道:「外頭像要下雪的樣子了,趕緊走吧。」著抖開懷中一個包袱,取出一件鐵鏽紅羽紗面石青刻絲灰鼠裡的披風,兜頭兜臉把我裹了起來,他笑吟吟看著我道:「這樣鐵鏽紅的顏色穿起來,倒有幾分像昭君了。」
浣碧微微皺眉不悅,道:「鐵鏽紅的顏色哪裡像昭君了,昭君出塞可是大紅披風的。」
我一言不發,也懶怠說話。我其實最不喜歡鐵鏽紅色。可是溫實初總是贊這個顏色沉穩大方,壓得住場面。彷彿後來我在玄清送來的畫卷上常常看到,眉莊也喜歡穿鐵鏽紅了,只是眉莊穿鐵鏽紅的顏色衣裳,倒真真是沉穩大方,端莊而不失麗色,卻比我好看多了。
車外風雪欲來,我與浣碧一同坐在車中,只覺得寒意侵人。陰晦天色之中,我偶然挑起簾子,回望清涼臺如斯美景,心中空落,以後終究是無緣再見了。
譬如有些東西,還是仰望更讓人容易接受些。
我所不能承受的,能避開的,都一應避開了吧。
我的匆促離開,玄清必然是曉得的。然而,他沒有來尋我。我感謝他這樣的懂得,因為這懂得,哪怕我選擇與他保持距離,亦能獲得稍稍的平靜。
歸去時,凌雲峰的禪房也被槿汐收拾得整齊妥帖,庭前栽花植樹,欣喜迎接病癒歸來的我。日子便過得這樣波瀾不驚。精神稍稍好些的時候,我把從清涼臺收集來的夕顏花的種子細心播入泥土,眼看著它們抽出淺綠鵝黃的芽絲。
溫實初也常常來看我。他的手搭在我的脈搏上,溫和道:「你的身體已經好多了。只是嬛妹妹,我總覺得從清涼臺回來後,你一直鬱鬱寡歡。不過,離開了清涼臺,於你來說,也是一件好事。」
「好事?」
「不錯」,溫實初的目光有一絲我難解的複雜,「我總覺得,清河王是一種危險,讓人易受蠱惑。你還是不要和他接近為好。」
「蠱惑?」我淡然而笑,「你是擔心我被他蠱惑麼?」
「不不不」,他擺手,「我只是為你著想而已,並不是那樣的意思。」
我慵懶地伏在桌上,手指輕輕撫摸著瓶中供著的一枝桃花,淡淡道:「無論你是什麼意思,我都不會在意。」
桃花開的夭濃多姿,我忽然覺得厭倦,紅豔的花朵,如何抵得上綠梅的清怡人呢。
這樣想著,任由桃花開桃花落,這一年的春天,就這樣過去了。
暮春中某一日,已是落花紛紛,餘香墜地的時節。這一日我心情不錯,又想起「長相思」的琴絃損壞後一直放在舒貴太妃處修整已快一年,算算時間,想來也該修好了。於是便起身去看望在安棲觀中修行的舒貴太妃。
卻不想推門進去,迎面看見的卻是玄清,正負手立在舒貴太妃身邊,興致盎然地說著什麼。他的身影這樣猝不及防地閃進我的眼簾,有一瞬間屏住了呼吸,我與他,已經三個月不曾見了啊。
這麼想著,腳步便停滯了。正想悄然退去,然而積雲卻看見了我,笑吟吟迎上前來道:「娘子好久沒來了呢。」
玄清聞聲轉頭看我,唇邊已蘊上了如碧海晴空一般的闊朗微笑,朝我頷首示意。心底無聲地想著,一別三月,他竟然清癯了不少呢。
我不好再退,於是亦迎上去,向舒貴太妃福了一福,方回首向他一笑。
太妃招手向我笑道:「今天天氣好,你也難得願意出來走走。」這樣閒聊幾句,三人並立於後庭,閒看庭中落花委地無聲於菁菁漫漫的芳草之上。
良久,太妃笑道:「好久沒有這樣安安靜靜賞賞落花了。」她含笑拈了一朵落花在手,「這樣落花時節,聽著花落無聲,倒想聽一聽琴呢。」她說著喚積雲去內堂,向我道,「上次損壞了的琴絃已經修好了,你也正好試試稱不稱手。」
玄清笑道:「正好。兒子隨身攜帶著‘長相守’,可以與娘子同奏一曲。」他坦然向我道,「昔年與娘子合奏《長相思》之事,清時時記得,娘子琴技甚好。」
我向太妃謙道:「‘長相思’的舊主人在此,我怎麼敢誇口自己的琴技呢,當真是班門弄斧了。至於與王爺合奏一事,也是多年前的事了,王爺不說,我都幾乎忘了。」
玄清的目光微微一黯,太妃只溫婉道:「先帝去世之後,我也再不碰‘長相思’。這合奏之音,再也不曾聽聞過了。甄娘子,請全一全我這個未亡人的心願吧。有生之年,我很想再聽一聽‘長相思’與‘長相守’齊發齊奏的妙音。」
她的琥珀色的眸中已盈然可見淚光,我再不忍拒絕,於是道:「好。」
玄清注目於我,和言詢問:「奏什麼好呢?」
我微一凝神,嫋嫋浮上心頭的卻是那一日,我在棠梨宮中彈琴疏解心事,那半闋無力繼續的《長相思》,卻是他在遙遙的偏殿外應接了下去。於是脫口而出:「《長相思》吧。」
不料話一齣口,他也是興沖沖說出這樣一句:「《長相思》可好?」
舒貴太妃莞爾而笑,「你們倆的心意倒是相通啊。」
我微微臉紅,頗覺得有些不自在,忙笑著道:「只因琴名‘長相思’,是而我與王爺到想到了此處。」
舒貴太妃笑道:「就這一首好了。」
我調絃試音,緩緩舒袖撥了起來。同一瞬,他的笛聲亦悠悠輕揚而起,清曠如幽泉一縷,脈脈沁如人的心房。
我最初的不自在在那一瞬間被他的笛聲無聲無息地安撫了下去。舒貴太妃側耳傾聽,似是十分入神。我彈完一闋,聽得他的笛聲並無停滯歇微之意,微一轉頭,卻見他揚眸向我淺淺一笑。我一凝神,轉瞬已經懂得,曲調又隨著他的笛音轉了上去,從頭再來一次。
一曲終了,只覺得心頭舒暢,什麼心事也隨著曲聲傾倒盡了。
舒貴太妃含笑如迎風花蕊,頷首道:「自先帝去世後,很久沒有再聽到‘長相思’與‘長相守’合奏的聲音了。」太妃含情望向一雙琴笛,愛憐地輕輕撫摸過琴身,似沉浸在美好回憶之中,笑容如花雪堆樹,清月明光,「今日再聞琴笛合奏,很有當日我與先帝合奏的情味了。」
舒貴太妃說者無心,我聽在耳中,心下如琴絃五絲,被誰的手用力一撥,錚錚地亂了起來。不由自主地轉首過去,正好遇上玄清的目光,不覺五內灼熱,面紅耳赤起來。
偏偏積雲又道:「太妃說的是呢。別的琴笛便也罷了,咱們的‘長相思’與‘長相守’卻不一樣,非要考較彈奏者的功力與技巧,光有功力與技巧還不夠,還要合奏時心有靈犀,彼此知曉。更要緊的是,要有情致在裡頭,要不然,哪裡有相思、相守的韻味。」
我心頭一緊,臉上卻若無其事笑道:「我只和王爺合奏過一次,要說彼此知曉還說得過去,若說情致韻味,那可真真是貽笑大方了。平白叫太妃笑話。」
舒貴太妃緩緩斟了一盅茶遞到我手裡,淡淡笑道:「話說回來,合奏者最考較的是彼此契合的默契,若失了默契,只怕技藝再高超,終究是也是枉然。總之今日得以再聞‘長相思’與‘長相守’二者和鳴之聲,我亦無所遺憾了。」
如此談笑一番,便也散了。玄清也向太妃告辭,送我下山去。
山路彎彎,風中隱隱聞得一丁點馬脖子上鈴鐺的叮鈴之聲,遠遠的,像是誰唱著一首叫人愉快的歌曲。馬蹄踏在山野落花之上,亦有甘甜芬芳的汁液漫香滿路。我與他隔著一拳的距離默默並行,誰也不說一句。
山路口有大株的野芭蕉生長,明晃晃的陽光似瀑布飛灑下來,本就翠綠的顏色愈加濃翠盈盈,直要淌下來一般。地下長草中零零落落地開著幾枝丁香花,淡紫或淺藍的顏色,開得纖細柔。
我見玄清含笑注目在芭蕉與丁香之上,不由也笑道:「芭蕉不展丁香結,同向春風各自愁。(3)王爺可在笑這個?」
他眸中含著清亮的笑意,「不知該誇娘子聰慧呢還是說娘子可怕?」
「那麼王爺的意思是說我僥倖猜對了。」
玄清伸手拈起一朵紫色丁香輕嗅不已,「清正是想起這一句才笑。眼前雖然丁香與芭蕉同在,可是此刻清與娘子皆是心情舒暢,未見離愁相思,這句話實實是不應景了。」
我笑著指向懷中所抱的「長相思」,「有此物在此,也算不得不應景。這琴本就是叫‘長相思’的。」我看著他手指間的一朵丁香,輕輕道:「它很漂亮呢。」
玄清看花的眼神是憐惜的,回首向我清頤而笑:「的確很美,然而清並不打算贈與娘子。」
我笑言:「雖然我並不打算要,可是還是很想問問為什麼。」
玄清的目光從丁香移到我的臉龐,道:「丁香是相思甚苦的花朵,清不希望娘子如是。」
「我是修行之人,自然不會沾染相思,王爺多慮了。」我想起方才之事,目光定定落在他腰間,我道:「‘長相守’是貴重之物,王爺總這樣攜帶在身麼?」
「沒有」,他搖頭道:「只是每次來這邊,才會帶上。」
我隱約猜到他話中的深意,不覺有些害怕,忙忙道:「王爺對太妃果然深有孝心。」
玄清的目光似漫天滿地灑落的陽光,叫人籠罩其間無處可逃,他認真道:「是因為‘長相思’在你這裡。我是‘長相守’的主人,來尋‘長相思’的主人。」
我抱住「長相思」的手心冒出潮溼的汗珠,扣在琴身之上有膠凝的質感。我訕訕道:「王爺真會玩笑。」
他無奈地看著我,良久道:「你知道我不是與你玩笑。」
我硬一硬心腸,驟然抬頭盯著他,冷然道:「可是我,只能當王爺是玩笑。」
他並不逼視我,只淡淡凝眸於我,道:「自你從清涼臺留了一張紙不告而別,我怕你傷心為難,忍耐著不去尋你。可是你曉得我心裡有多難過。芭蕉不展丁香結,同向春風各自愁。我不曉得你是否與我一樣。可是於我而言,因你那一句‘感郎千金意,慚無傾城色’,這年春天怕是我有生以來最難捱的春天了。」
「我從前是宮中的寵妃,那麼今生今世哪怕被逐出宮牆亦脫離不了宮廷的影子。」我的眼角生生有酸澀的淚意漫出,我死死忍住,「人非草木,只是莫愁是從宮裡出來的殘軀,實在不願和皇室貴胄再有沾染,糾纏不清。」
「因為你曾經是他的妃子,而我也出身宮廷,所以,你不能接受我。」他看著我,眼中無限痛惜與憐愛,「我只問你一句,昔年在宮裡,可曾有一日過得平安喜樂?」
平安喜樂?我心中驟然一痛。每一日,每一刻,哪怕有著玄凌浩大而隆重的寵愛。我過著的哪一日,不是刀鋒噬血,如履薄冰?
平安喜樂,那是想也不敢想的。
我只求我能活著,活得好一些。
他怔怔道:「我遇見你的每一次,你何曾真心開懷過。連哭,也要極力忍耐著。」
那麼多年的苦,那麼多年的爭鬥,我的傷心和失落,只有他真真切切地目睹過,撫慰過。
我的心意灰涼,唏噓道:「即便沒有宮裡那段日子,過去和如今,到底也不一樣了……」
打斷我的話,「過去,你是甄家的千金小姐,容顏如玉;如今,你是我皇兄逐出宮闈帶髮修行的女子。可是無論過去還是現在,撇開在宮裡那段日子,你都是自由之身,可以去和任何人在一起。從前和現在,一切並沒有不同。不同的,只是你的心。」他的話泠泠如水滴石穿的聲音,一記一記敲在我心上,「從前我認識的那個驕傲勇敢,無所畏懼的甄嬛哪裡去了?」
「哪裡去了?」我低低自問,亦像是問他,心裡的種種委屈和痛苦終於噴薄而出,「她死了,那樣的甄嬛早已經在家破人亡的那時候就死了!現在活著的這個,叫莫愁,是甄嬛留下的一副軀殼,再不是你認識的那個甄嬛了!」
我一字一字把積在心裡太久的話擲地吐出,忽然有一瞬間空洞和軟弱,踉蹌幾步,抵在石壁上,大口喘息。
他的笑容,在悽楚中綻放出一點點的歡喜,那歡喜看起來這樣溺水人的稻草,他說,「你方才說人非草木,那麼孰能無情,你心裡也是有一點點喜歡我的,是不是?就如那一天,你會叫我的名字。」
我拼命搖頭,搖得自己也頭暈了,彷彿只有這樣,才能肯定自己的言語,「王爺誤會了。因為多年來王爺對我種種照拂,人非草木,我自然明白王爺對我的心意。可是明白歸明白,我對王爺,卻只能是當個知己。若因為那日我冒失叫了王爺的名字叫王爺誤會,那麼是我的過失。」
他的熱情像燭火一般一分一分的消減下去。我抵在石壁上,硬聲道:「王爺曾說,有女如雲,匪我思存。沛國公家的小姐雖然德行出眾、嬌美無儔,你卻偏偏不喜歡。那麼今日恕我冒犯說一句,有女如雲,匪我思存。這句話當真是十分好,而我對王爺的心思也是一樣。王爺雖然貴為天家之子,天潢貴胄、近宗親王,才武略俱是凌於眾人,可是我甄嬛……」我硬一硬心腸,泠然道,「可是我甄嬛,卻也偏偏不喜歡。」
他的呼吸急促著,漸漸沉重起來,那一呼一吸間的沉重與滯緩,絕望地衝擊在我的心間。他的眼神彷彿受了傷的獸,冰涼地絕望著。
我多麼害怕看他,多麼害怕。我用力別轉頭去不去看他,可是他這樣的眼神,幕天席地,我如何逃得開。我被他這樣的眼神望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空虛汩汩湧上來,彷彿整顆心都被掏得空空的,再也無法填滿。我的手指微微戰慄著,我怕被他瞧見,牢牢藏在身後,用力蜷縮成一團。
他的神色漸漸冷寂了下來。良久,他把丁香別在自己衣襟之上,苦笑道:「你這般說,那麼這朵相思甚苦的丁香,看來便要屬於我了。」
我狠狠心說完,踉蹌奔出,卻不覺也是清淚漫盈於睫了。
註釋:
(1)、出自《子夜歌》。《唐書·樂志》曰:「《子夜歌》者,晉曲也。晉有女子名子夜,造此聲,聲過哀苦。」
(2)、這首《子夜歌》是後主入宋後的作品.表達了亡國的悲痛和對故國的無限思念。是說往事不過是一場春夢,美好但難以留住.醒來依舊是空,什麼也抓不住.剩下的只是無窮無盡的回憶和痛苦.
(3)、出自唐代李商隱《代贈》。原詩是一首七絕,寫思婦之離愁。這兩句是說,芭蕉的蕉心沒有展開,就像丁香的花蕾一樣含苞不放,同是春風吹拂,而二人異地同心,都在為不得與對方相會而愁苦。比喻愁思鬱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