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點頭,「如你方才所說,你在我心中,亦是最好的。」他的微笑徐徐綻放開來,我的淚水融進他的衣衫之中,彷彿開了一朵又一朵明媚的小花,這樣鮮活明媚的綻放開來。
他的懷抱遼闊而溫暖,像碧藍寧和的闊遠天空,我被他擁在懷中,彷彿一直在巢穴中仰望天空的鳥兒終於展翅飛到了渴慕已久的天空之中,只覺得重重心事都放了下來,重重喜悅如浮雲海浪湧上身來,身心俱是鬆弛祥和,柔軟了下來。
我低聲道:「清,也是因為有你,無論從前身受多少艱難委屈,我都可以不再怨恨了。
黎明已至,天光暢亮。天邊朝霞燦若雲錦,我從沒有發現,連朝霞也可以美到如此讓人嘆慕的境地。
和清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是快樂而充實的。然而每一天,我又都在矛盾和掙扎之中入睡,想著我和清,似乎是沒有未來的。此刻所有的一切,是如槿汐所說的「火燒眉毛,且顧眼下」,也是「拼將一生休,盡君一日歡」的熱烈與無望。尤其當芳若來看望我時,告訴我任何與我的過去息息相關的宮廷的事。我一次次驚覺,我的身體髮膚,都是被深深烙著過去的印子的。
我不曉得我該怎樣掙脫自己的身份,他該怎樣掙脫自己的身份。這樣可惱的身份,讓我尷尬而羞恥。
可是每一日醒來,看見微薄的晨曦在窗欞的格子裡細細地篩進來,想到這一天裡,我也許又可以看見他,整個人,便浸**在巨大的喜悅和甜蜜裡。
有時候,我情願自己是一個無知的女子,沒有道德,沒有廉恥,沒有是非觀,甚至……沒有記憶。這樣,我便不會痛苦,不會難過。
如果可以,我情願拿我自己現在所有的一切去換和清在一起的相知相許的快樂。
我情願。
這一日,我幾乎是與他在山間漫步同行。
其時日落西山,餘暉如金,最後一縷金色的霞光籠在他身上,他轉過身來看我,他的臉在逆光裡看不清楚,他緩緩向我伸出手,「山路難行,我牽著你罷。」
他的身子在霞光下如同天神一樣皓潔莊嚴,山風如梭,他寬大的袍袖被風吹得微微鼓脹,飄揚若三尺碧水。
只覺得心中怦得一跳,四面暮色,無限溫軟的夏日微風,靜得如能聽見自己的呼吸。我猶疑伸不出手去,暗暗交握著,手心細密沁出汗來。
隱隱有歌聲從山下長河傳來,漸漸聽得清了,原來又是阿奴在歌唱,唱得正是她一直在唱的那首山歌:「小妹子待情郎呀——恩情深,你莫負了妹子——一段情,你見了她面時——要待她好,你不見她面時——天天要十七八遍掛在心!」
那歌彷彿是刻在我心上,這時候聽到不由得心神激盪,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他的目光一清如水,那麼澄淨,聲音柔和若四月的暖風,輕輕道,「你聽。」
我低聲答道:「聽見了。」
他的手伸得更前些,幾乎要碰到我的袍袖。他離我那樣近,他說:「我待你也是一樣的心思。」他見我不語,容色微微黯然,「那一日你寫給我的《碧玉歌》——感郎千金意,慚無傾城色。翻過整本《樂府》,我從來沒有這樣害怕這一句話。」
我仰起臉看他,灰白的佛衣下徐徐伸出素白的纖手,素食久了,雙手那樣蒼白,細薄得透出微藍細弱的血脈,流轉反映著霞光灩灩。
我直視著他,微笑如花綻放在頰上,「這回換我來說,我要說的是——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他緊緊握住我的手,臉上露出那樣溫潤如玉的溫柔與驚喜的神色,在漸漸陰暗的天色下明亮得如同夏天最最明媚燦爛的陽光。
他的手那樣熱,那樣大,顯得我的手小得不盈一握。
他潔淨溫暖的氣息盈在身邊,突然向前一傾,臉就埋入他襟前。他緊緊摟著我,我的發摩挲著他的下巴,他在耳畔說:「我們一起走。」
心似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隱隱作痛,鼻中也酸楚。
其實我不知道我們可以走到哪裡去。我是皇帝下旨逐出宮修行的廢妃,他是翩然如玉的天潢貴胄近支親王。如槿汐所說,「火燒眉毛,且顧眼下」而已。可是眼下聽著他這樣鄭重其事的說,心裡頓覺安慰舒暢。對於邈遠的未來,也有了一絲可以依傍的想象。
山風在耳邊呼呼作響,零星初綻的鳳仙花兒明豔動人,嬋娟如煙。他執著我的手一步步往山頂走,走一步回頭看我一眼。
他一根根地展開我的手指,將他的每一根手指都放入其間,十指交握。我微微疑惑,只看著他。玄清的話語堅韌而執著,微笑道:「這種牽手的姿勢叫做同心扣,據說這樣牽著手走路的男女,即便生死也不會分開。」
彷彿縱身躍入海中,濺起龐大而跳躍的雪白水花,如我此刻歡悅而震盪的心緒。然後一睜眼見到海底珊瑚光華簇簇。如同置身在夢中,卻明明伸手就可以觸碰得到。
真的是恍如夢中啊!我心下驀然一動,突發奇想道:「清,我總覺得是在做夢一般,你咬我一口或者掐我一下,好不好?叫我知道我並不是在做夢。」
玄清低頭吻一吻我的鼻子,輕聲笑道:「我不捨得。」我忽然覺得自己傻氣。怎麼這樣傻呢,連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我微覺羞澀,低頭看見自己足上最簡樸不過的芒鞋,踏在厚厚的青苔上,一步一個歡喜。
忽然想起當年盛寵時玄凌曾賜給我一雙鞋子。菜玉做底,內襯香料,精繡鴛鴦荷花的金錯繡縐蜀錦鞋面,鞋尖上閃耀合浦明珠。那樣奢華而矜貴。
可是,眼下我心中的歡喜與感動,是得獲那樣的殊寵也抵不過萬一的。心裡只覺得那樣的精美繡鞋的步步生蓮,也不及著一雙芒鞋與他攜手同行的溫馨。
他與我一同看過晚霞,撫一撫我的頭髮,柔聲道:「陪我去安棲觀看母妃罷。」
我怔一怔,「我怎麼好意思去。」
他牽過我的手,含笑道:「母妃一向是喜愛你的。」他見我害羞,「母妃是坦蕩的人。嬛兒,你不曉得我有多快活,我都急著想要對母妃說,你的兒子得到了這世上他最想得到的人!」
我笑一笑,縱然妾身未明。我如何能拒絕他這樣的歡欣和拳拳心意呢。於是低眉含羞,輕聲道:「好。」
安棲觀依然如昨,而我的去見舒貴太妃時的心情卻是截然不同了,竟還有一絲難言的緊張。小扣門扉,出來開門的正是積雲,見我與玄清一同而至,不由驚訝道:「今日怎麼這樣巧,王爺和娘子一同來了呢。」
玄清笑而不答,只道:「母妃呢?」
積雲笑道:「太妃才誦經完畢,正喝茶呢。」
時值夏日,安棲觀裡窗戶洞開,因著周遭樹木繁密,涼風如玉,十分涼爽。庭院的缸裡養著好些蓮花,小小巧巧的,倒也十分可愛。
太妃正盤腿坐在涼榻上喝茶,見我們來了,只一味招手笑道:「來得正是時候,積雲燉了百合湯呢。」說著招呼積雲盛了兩碗上來。
玄清道:「先給母妃行禮吧。」
我盈盈一拜,「太妃安好。」玄清未等我起身,亦是一拜到底,「給母妃請安。」說罷扶著我,攜手而起。
太妃恍然大悟,不由以手覆額,滿面含笑道:「好!好!總算在一塊兒了。」
我滿面紅暈,「聽太妃方才的語氣,好像早曉得我與清……」我不好意思,於是停口,只瞪一眼玄清。
太妃笑道:「清兒是什麼都沒和我說。只是那一日你們琴笛合奏十分默契,心有靈犀。真當我老了,什麼也瞧不出來麼?心有靈犀這回事,本當是情意相通的人才會有靈犀。」太妃拉著我的手讓我走近,愛憐道:「好孩子,也不早告訴我。」
玄清略略不好意思,「此事峰迴路轉,也是剛剛定下來的,兒子趕緊就帶了嬛兒過來給母妃請安了。」
太妃滿面歡喜看著我,繼而嘆了一口氣道:「嬛兒,你是個聰明孩子,我打心眼裡喜歡的緊。你是命苦的孩子。我的清兒,也是給苦命的孩子。你們兩個人要好好在一塊兒,也是受了不少磨難的。並且,只怕以後的路也不是一帆風順。」
玄清看我一眼,道:「母妃……」
太妃正色道:「你聽我先說。」又向我道:「從前的路你們算是熬過來了,守得雲開見月明,我心裡安慰的緊。但是以後的路,既然你們一塊兒走了,就要好好走下去。或許這條路比從前的路還要難,但我相信,事在人為,只要你們兩人心在一處。你們好好記著我這一句吧。」
太妃的話句句入情入理,我與玄清一道深深拜下。
太妃慨嘆著道:「我今日真是高興的很,‘長相思’和‘長相守’又成了一對兒,總算不辜負了。」太妃慈愛地撫著我的手,道:「好孩子,兩個人真心喜歡彼此是多麼難得的事,能坦蕩又心甘情願地愛慕對方更是不容易,好好惜福吧。」
我盈盈施了一禮,「太妃的話,嬛兒銘記在心。」
自安棲觀出來,玄清神色喜悅,道:「如今可放心了麼?」
我詫然道:「什麼?」
玄清吻認真道:「我帶你來見母妃,告訴母妃我們的事,是想要你明白。我待你,不是作朝夕露水之情,而是希望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是多久以前,我還是閨閣裡從茜紗窗內望著藍天做夢的少女,心下被《詩經》裡的這句話深深震動,彷彿開啟一扇窗,看見情愛浩瀚裡最美的海洋。與我的「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一般執念不已。
如今,我與他,我總以為是沒有未來的,卻不想,他把我帶到他的母親身邊,對我說這樣的話。
他握緊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口,低聲而堅定,「你要相信我。」
我用力點一點頭,伏在他肩上。有他這樣的允諾,哪怕前路再渺茫,我也可以有一分堅持的執信了。
這一晚睡前,再無掙扎與矛盾的念想,只安然伏枕而臥。睡足醒來時已是次日午後,夏日的陽光是澄明的金色,隔著青竹細簾渺渺的一絲一縷地透進來,彷彿柔軟的輕紗迤邐在地上,濃一條淺一條。
我懶怠掙開眼睛,整個人彷彿在浮在睡夢裡。睡得久了,身上有潮潮的汗意,恍惚有誰在打著扇子,扇來涼風徐徐。
我睜眼,卻是槿汐,笑吟吟道:「娘子一覺醒來,宛若新生。」
宛若新生麼?
這樣寂寥而清淨的山中歲月,我曾經日夜誦讀經,如困獸一般抵抗著內心不堪的記憶與痛楚,連心境亦是晦暗到陰陰欲雨、暗無天日的。然而他的瞭解與懂得,只因為他的瞭解和懂得,幽閉的心才能夠一線天開,漏進天外無數清明之光。
若沒有玄清,或許我就這般沉溺了下去吧,沉溺在記憶和過往帶給我的無法掙脫的痛苦和淒涼心境之中,這樣無聲無息地沉溺到底,蕭條到死。
若不是清,若不是清寬大的愛慕和懂得,我也許真要走到那樣的一天了。他的愛慕和懂得,他給我的情意,是安撫憂傷、平息仇恨的最好的良藥。
我曾經尋尋覓覓一貼良藥,治我的心,療我的情,醫我的命。杏花天影裡,總以為自己是找到了,滿心歡喜迎來的卻是冰冷涼薄的倒戈一擊。
卻原來,過了這樣久,我才知道。玄清,他寬容等待著的愛,才是我那一帖良藥呵。
錯過了那樣的時間,錯過了那樣多的人,隔著紅牆碧瓦琉璃翠影的籠罩下的無數刀光劍影、粉黛修羅。我終於找到了他,他也終於等到了我。忘卻悲喜,執手相看。
終於,竟也有今天。
浣碧倚靠在門上,遠遠望著我,含著漠漠的一縷笑,道:「人逢喜事精神爽,果然王爺和小姐夙願以償,人都歡歡喜喜的。」
其實仔細看去,浣碧的眉眼是與我極像的。就如不仔細去看,玄清與玄凌的背影也是有幾分相似的。畢竟,他們是兄弟呵。
偶爾,我在與玄清的日夕情深之中,想到玄凌。如今,玄凌是真真切切地已經遠離了我的生活,紅塵兩隔。撇開玄清,偶爾還帶著宮中沉靡的氣息而來的,只有芳若。
其實自我遷到凌雲峰的禪房獨居,芳若已經是很少來了。
那是她最後一次來看我,她的神色從容而有些憂傷,「已經快三年了,日子過的真快呵。」她緩緩道,「宮裡對娘子放心不下的人已經無暇顧及娘子了,也不會再理會娘子。所以奴婢也無必要再常常來了。」
我吃驚,依依不捨,「即便沒有她們虎視眈眈,姑姑也可以常常來瞧我的。」
芳若慈愛地道:「奴婢從前來,是為太后點醒她們,不要輕舉妄動。如今她們的心思已經不在娘子身上了,奴婢再來,只會讓娘子太過招眼,反而適得其反了。」
我望著芳若鬢角新生出的白髮,想起多年來她對我的種種照顧,心中感念不已,「姑姑照顧我多年,實在是辛苦了。從今後姑姑再不能來看我了,我有個不情之請,只希望姑姑在宮裡能為我多多看顧朧月與眉莊姐姐,我便安心了。」
芳若眼中隱隱含淚,道:「娘子放心就是了。」
我佇立門邊,望著芳若遠去的背影,想她自我入選宮闈之始便對我的種種關愛照拂,心中不由一酸。而如今,連她也不來了,我與紫奧城的牽連,便又斷了一分了。
註釋:
(1)、積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豔獨絕,世無其二:出自流傳於民間的南朝民歌《吳歌》中神絃歌十一首之一,神絃歌大都為江南一帶民間祀神歌,曲中所述之神靈,體態優,風姿綽約,富於浪漫主義溫情,和《楚辭·九歌》相似。神弦曲具有人神戀愛的特色。這一曲名《白石郎曲》,是讚歎男神的美貌高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