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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秋夕(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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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靜寂如斯,常來常往的便只有溫實初和玄清了。只是溫實初和玄清見面的時候往往岔開,於是二人也不甚照面。玄清每每三五日來一趟,與我笑談古今,或者下棋和詩,尋一些風的樂趣,或者傳遞來一兩句關於眉莊或是朧月的訊息。這樣一兩句,只是這樣的片言隻語,不會挑動我的傷心,卻也撫平了我心底的牽掛與關切。

玄清也對我抱歉,抱歉他往往只能三五日來一回,卻不能時時陪伴在我身邊。於是讓阿晉馴養了一隻鴿子給我,笑道:「如此,我們就可以飛鴿傳書了,互通往來了。即便不能見面,也能說上一些話。」

我故意打趣他:「我可不要,等下還沒飛鴿傳書幾次,先把狸貓給引來了,我可再經不起嚇。」

玄清笑著夾我的鼻子,道:「你以為鴿子那麼傻,會呆在鳥籠裡等狸貓來吃麼?它平時自己會飛會覓食,你要找它來傳書信,打個鴿哨就好了。」

有時候也想,為何他會對我的心事把握的這樣清楚而恰當,總是這樣恰到好處的一點一點化解我心中的冰凍。

這一日的午後,他與我西窗棋罷,槿汐端上綠豆湯來,我道:「喝這個最解暑,方才正午太陽那麼大,還跑馬過來,真是瘋了。」

玄清仰頭一氣飲下,望著屋外竹影道:「你這裡是納涼的好所在,我才特意跑馬過來,又尋一碗好湯飲解解暑氣。」

恰巧浣碧進來,婉約一笑,「外頭這樣熱,王爺等下不論是回王府還是回清涼臺,都怕得一身汗呢,不如在這裡吃晚飯吧。」

玄清笑著看我,「小婢相留,不知主人意下如何呢?」

我撲著一把白絹團扇,笑道:「浣碧都開口留你了,我還好意思趕你走麼,只要你不嫌咱們這裡素菜寡淡就好。」

玄清道:「不拘吃什麼,隨心就好。」

我拂一拂衣裳起身,含笑道:「既然如此,今日我便親自下廚,為王爺做一碗羹湯罷。」

日落西山之時,庭院裡瓜架下擱了一張方桌子,我端了一碗米飯並一碗清湯上來,道:「王爺請嘗一嘗吧,這湯要配著白飯吃才不失味道。」

湯色有一點淺淺的碧瑩瑩,陪著瑩白的瓷碗,色澤清爽,筍片和香菇丁沉靜伏在碗底。玄清笑道:「看著很讓人食指大動。」他舀了一口,閉目細品,「有荷葉的味道,有松子、有點香菇的氣味,彷彿還有筍。」他好看的眉毛微微軒起,「還有一點清香,很是特殊,不太品得出來。

我笑道:「是自己清涼臺的東西呢,自己卻不知道了。是去年在你的清涼臺養病時在綠梅上收的雪水。綠梅的氣味不似尋常梅花,那股清洌之氣愈加脫俗,才配拿了嫩荷葉和松子來熬湯。」

他側首而笑,「有梅花上的雪水,有荷葉、松子,有菇有筍,都是天然清淨的東西,難怪味道這樣清新。」

我微微含笑,「若是俗物,可敢拿來給你品嚐麼?」

玄清道:「如此佳物,有什麼名字麼?」

我的語氣雲淡風輕,「梅花、松子、香菇和筍都是山間之物,荷花是水中才有,幾物併成一碗,有山亦有水,皆是格調清新。」

他「哦」了一聲,頗有些揣測道:「可是叫‘山光水色’?」

我掰著指頭道:「山水只是末節,可貴的是幾物的品格,皆是極有氣節風骨的。」我笑道,「便叫清氣長存。」

他拊掌,「你的腦袋裡刁鑽古怪,連我也自嘆弗如。」

我揚一揚眉毛,「不過閒來無事在飲食上留心罷了,這也算是刁鑽古怪麼?」

他神采飛揚,「清氣長存,彷彿像我的名字。」

我拍一拍扇子,掩唇笑道:「好沒道理的一個人,我做一碗湯,便硬賴著和自己名字相像。可也好意思?」

玄清眼角微微有一小片淡淡的紅暈,「你若否認,我也只當是真的。」他大笑,「只為這個名字,也實在不該辜負,我要一飲而盡了。」

炎夏的晚風有些悶悶的水汽,撲到我面上時卻有潤澤的清涼。夕陽如醉,庭院裡的夕顏一朵一朵似纖巧純白的蝴蝶,緩緩吐露令人聞之忘憂的香氣。

他吃了兩碗飯,風捲殘雲一般把菜全吃完了。

我見他吃得美味,心頭十分歡喜。一股甜香撲鼻,玫瑰的濃香夾雜著酒釀的沉醉氣味。連我也被吸引,不禁轉頭去看,卻見浣碧盈盈曼步過來,笑容滿面道:「我方才下廚做了一碗玫瑰酒釀,當點心吃最好,王爺嘗一嘗吧。」

卻是雪白一碗酒釀,撒了好些玫瑰花瓣絲,嫣紅可愛。

我笑道:「聞著好香。浣碧下廚的手藝是不錯的。」

玄清略略有些為難,「我今日實在是吃飽了。且酒釀甜膩,實在是吃不下了。」

浣碧望著桌上吃得精光的盤子,有些失望,道:「那麼,只嘗一口可好?」

她身姿楚楚站立面前,手中的玫瑰酒釀香氣撲鼻,中人慾醉,實在是很難拒絕的。玄清笑吟吟道:「浣碧的手藝,一看就知道是好的。只是今日實在是吃不下了,不如改日吧。」

浣碧有些懊喪,也有些進退不是,只低聲道:「那好罷。」

我見他為難,心裡也曉得他並不喜歡吃這樣甜的東西,然而也不必要為了這個叫浣碧難堪。我略想一想,笑道:「方才不是說要去安棲觀看望太妃麼,趁著天色還早,趕緊去吧。」我急著打發他走,渾然不覺身後的浣碧一臉落寞。

他會意,「那麼,我過兩日再過來。」

我見他走了,看浣碧低頭用力擦拭著桌面。她咬著唇道:「我本以為王爺閒時喜愛小酌,所以才會做一碗玫瑰酒釀,沒想到用錯心思了。他方才推諉的時候,一眼也沒瞧那碗玫瑰酒釀,可見他是不喜歡吃的。」她伸手把酒釀倒進泔水桶裡,面色沉靜,絲毫不可惜。

我愕然,「他既不吃,你便放著就是,何必倒掉。」

浣碧恍若無事,我是做了給他的,他既不吃,我倒掉就是了,也不打算給別人。小姐和槿汐若喜歡,我重做新的就是。」

我望著她的身影,心底一點疑惑的陰翳,漸漸變得濃重。

此後不久便是七夕,我料想宮中循例都要開宴慶祝,玄清必定是不會來了的。於是便去安棲觀看望太妃。積雲姑姑見我來了,已是滿面含笑,招手道:「太妃在內堂唸經呢,娘子先來坐坐吧。」她笑吟吟道:「娘子來得真巧,我正要摘了葡萄洗呢,娘子也嚐個鮮吧。」

太妃與我一同吃著葡萄,慢慢道:「今兒是七夕,清兒還沒有來麼?哦,今日七夕宮中想必又有歡宴,他是不會來了。」太妃道,「不是我這個做母親的偏心,這個時候,只怕他身在宴席,心裡也是一樣想著你的。」

我唇角微微揚起,道:「太妃不用勸解,他的心,我自然知道。哪怕一時三刻不在一起,又有什麼要緊呢?」

太妃撫一撫我的額頭,嘆道:「你這樣明白他的心,就是最好了。」

涼風輕輕拂到面上,和太妃的手一樣涼而溫柔,吹面只覺舒服。

太妃望著夜空,四周靜謐,有喜鵲撲稜著翅膀飛過。太妃的聲音柔緩似春水泛波,「清這孩子像極了我和他父皇。從前,我是擺夷降臣的女兒,跟著父親在大周朝廷中存活著本就身份尷尬,後來爹爹又因罪被貶,我又身在罪籍被沒入榮德長公主府為婢。後來皇上為了讓我能進宮給我一個名分,能讓我一直在他身邊,就叫我認知事平章阮延年阮大人做義父,費盡了多少周折,卻也只被允許住在太平行宮。」太妃似沉浸在往事之中,皎潔的臉龐被如乳如煙的月光映照著,似拂上了一層柔軟的鮫綃輕紗,無比光潤柔和,「因為昭憲太后不滿我的出身,於是不許我進紫奧城冊封。昭憲太后是先帝的嫡母,先帝的生母昭慧太后去世之後,一直是由昭憲太后親自撫養先帝長大的,十數年母子之情,先帝自然不好違拗昭憲太后的意思,卻也不忍太委屈我,如是才在太平行宮建了桐花臺迎接我入宮行冊封嘉禮。」

桐花萬里路,連朝語不息。桐花臺,那是舒貴太妃當年進宮行冊封嘉禮的所在,亦是她與先帝可以公開站在世人面前攜手同進退的地方。當日先帝立於桐花臺之上,親自吹「長相守」歌《鳳凰于飛》迎接他畢生心愛的女子歸來。於一個女子而言,這樣盛大的情意,自然是十分美好的回憶。

然而對我而言,桐花臺——我的嘴角不自覺地漾起一溫柔的笑意。

那一夜的夕顏,開的如斯潔白純淨。每每在傷心時,腦海中想起那一夜的言語,亦染上了這樣潔淨的安寧氣息。

太妃見我微笑,不由問:「嬛兒,你在笑什麼?」

我這才驚覺過來,盈盈淺笑道:「我只是想起了從前見過桐花臺,所以微笑。」

太妃道:「是啊。桐花臺高三丈九尺,皆以上好的潔白玉石鋪就,瓊樓玉宇,棟樑光華、照耀瑞彩。為了造桐花臺,還費了不少能工巧匠的心思呢。先帝還命人桐花臺邊緣植嘉木棠棣與梧桐,梧桐——是象徵恩愛長久的樹木啊。」

我點頭道:「是啊。梧桐引得鳳凰來,的確是恩愛且貴重的樹木。可見先帝對太妃的心思,確實不是一般的興致所至。」

太妃微微頷首,下頷的弧度柔美如新月,輕輕道:「每年春夏之際,棠棣便會花開若雪,暗香清逸。偶爾亦有開紫色的,更為難得,那種美景仿若漫天揚起紫色的輕霧,花繁穠豔,令人望之心醉。每每這個時候,先帝便會命善歌的侍女在梧桐樹下歌唱《棠棣之華》,與我攜手漫步其間,共賞花開花落。我進宮多少年,先帝便這樣待我多少年。雖然經年之中總有數月先帝要回紫奧城居住,兩地分離。而且,太后不喜,皇后不滿,諸妃非議,朝臣議論,但先帝待我的情意總是沒有改變。」

「我也時時耳聞,當日先帝的廢后是太后的親眷,宮中又有得勢的玉厄夫人,甚至先帝為了太妃有封宮之舉懲罰嬪妃。」

「先帝待我,其實是非常好的。若在太平行宮居住,他必定不會隨意召幸除我之外的任何妃嬪。雖然上至太后,下至朝臣,總對我諸多刁難,可是有先帝一力維護,我總不覺得這宮中歲月辛苦。」

我聽她這樣說,內心其實是有些害怕的。先帝愈專寵舒貴太妃,其實愈是把她逼到了與眾妃敵對的地步。

集寵於一身亦同集怨於一身啊!難怪玄清當日會在桐花臺勸戒我「帝王恩寵太盛則如置於炭火其上,亦是十分辛苦」。

這句話,恐怕也是玄清對她母妃所受恩遇的感慨吧。

那麼,舒貴太妃雖然嘴上說甘之如飴,其實內心亦是十分痛苦吧。

只是,或許在她心中,只有先帝的情意才是最重要的。

太妃頗有些失落道:「只可惜當今太后不喜歡桐花臺,覺得它過於奢靡,如今多年不見,應該也荒廢到無人打理了吧。」

我淡淡微笑,勸慰道:「那又如何呢,桐花臺無論繁盛或是衰敗,在太妃和先帝眼中,永遠都是當日情意合歡的桐花臺啊。」

舒貴太妃清淺微笑,「是啊,在我心中,桐花臺永遠是我與先帝多年情意的見證。」

太妃笑得十分歡悅,連銀灰色的衣袍也彷彿被月光染就了瑩潤通透的色澤,她的周身就這樣如月一般熠熠生輝,晚風帶起她的衣角,飄飄若舉。舒貴太妃此時已經四十有餘,我見她容貌形狀宛若當年一般,沐浴在星光月光之中。遙想她初入宮闈,與先帝攜手並肩臨風站於高臺之上,會是何等翩翩若仙的風姿儀態。

我眼見月上中天,時辰也不早了,才起身告辭離去。我正聚精會神走在山路上,忽然身後「啪」地一下,是誰的手拍上了我的肩膀。周遭山影晦暗,怪石嶙峋如獸,我的心一陣狂跳,失聲叫了出來——「是誰?」

迎面卻是一雙帶笑的眼睛,這樣熟悉而溫暖,我的心驟然安定下來,又驚又喜,道:「你怎麼來了?」

卻是阿晉在旁邊笑嘻嘻道:「本來宮裡開宴,我們王爺裝著喝醉了,皇上才叫趕快送回府去。結果才入府,見宮裡的人走了,這酒也馬上醒了,忙忙地就往這裡趕。」

天氣炎熱,他只穿了件銀灰色的刺繡薄羅長袍,只在袖口刺了兩朵銀白色的四合如意的花紋。這個樣子,半分也看不出親王氣度,倒像是一個尋常的讀書公子。

我暗贊他細心,道:「阿晉說你裝醉出來,趕得這樣急,衣服卻是半點破綻也沒有,走在路上,誰曉得你是天潢貴胄、近宗親王呢。」

他低頭看看,自己也笑了,「清河王府裡不缺這樣的普通衣衫,只是這銀灰色麼……」

我心下曉得,因我身在禪房中,素日所穿的也就是銀灰色的衣袍,所以他才特特選了這顏色來配我。

他笑意愈濃,伸手欲牽我的手,道:「我們去走走,好不好?」

我歡欣一笑,把手安放在他手心之內。我也不曉得他究竟要帶我走去哪裡。只覺得這樣被他牽著手且行且走,無論走到哪裡,心中都十分安樂平和。

他走路其實並不安分,腰間繫了個小小的紗制的透明囊袋。山路安靜幽長,偶爾有深藍色的閃著光的螢火蟲飛過。他的手法極快,眼光又準,一下子就把那些三三兩兩飛著的螢火蟲抓住,收進紗袋裡。

我含笑嗔怪道:「也不好好走路,像個頑童。」

他也不做聲,只慢慢一路收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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