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蜿蜒而下,轉眼已到了山腳河邊。河水悠悠緩緩向東流去,只微聞得流水濺濺之聲,風吹過河岸長草的簌簌之聲,反而覺得更加寧靜。
他指著阿奴日間擺渡的船隻道:「我來做船伕,快上船吧。」
我見他興致頗高,也跳上船去,他徐徐划動船槳,向河心劃去,手勢十分嫻熟。我想起昔年在太液池偶遇他的情景,也是這般情形,他在船頭划槳,而我安靜坐於船中,太液池中最後一攏荷花的芬芳氣息,彷彿還盈盈流動於鼻端。煙水波光的浮動間,依稀恍惚還是那年那月,而時光荏苒,如這身邊的河水悠悠向前流去,如今的我,竟也能與他攜手而行了。
他的背影頎長倒影在我身上,彷彿整個人都被他的影子所籠罩著。天地明光照耀,都不如這一刻在他身影的籠罩下來得安心。
不覺輕聲笑了一聲,望著他道:「划船的手勢還是這樣熟練,難道時常去太液池中練習麼?」
他「嗤」一聲輕笑,「即便時常去太液池划船,你以為每次都能遇上你這樣扮做宮女偷跑出來的女子麼?」他看我,「那時候你的膽子可真大,敢這樣偷偷跑去看禁了足的惠貴嬪?」
我疑惑:「惠貴嬪?」
「是」。他略略沉吟,「七月初一,奉太后恩旨,皇兄晉了沈眉莊為正三品貴嬪,別居衍慶宮為主位,另建存菊殿居住。」
聽得是太后的恩旨,我心下明白太后必定還護佑著眉莊。而衍慶宮是宮中幾所形制較大的宮殿中的一所,與眉莊從前所住的暢安宮,也就是敬妃的宮殿比鄰而居,自是個十分好的所在。於是心下略略放心,神色也鬆弛了下來。
「可是……惠貴嬪拒絕了。」
我吃了一驚,忙道:「為什麼,是皇后為難麼,還是安陵容作梗?」
「不。是惠貴嬪自己拒絕的。她自請獨居棠梨宮。」玄清也似乎十分感慨,「惠貴嬪不願居住形制富麗的衍慶宮,而是自請居住到被宮中所有人等視為不祥之地的棠梨宮,只怕從此之後,君恩更是稀薄了。」
我脫口問道:「她這樣做,難道太后不制止麼?」
他感憫似的搖了搖頭,「你與她自小交好,難道不曉得她的脾氣麼?何況皇后和安氏等人巴不得她失寵,自然會順水推舟的。」玄清划槳的手勢許是因為心情的緣故也慢慢緩了下來,「我看她的意思,是想為你好好守著棠梨宮,一人冷清居住了。」
我內心驚動,原來他拒絕玄凌的好意,另要遷宮居住,原來還有這樣一層深意。棠梨宮乃是我和玄凌最後訣別之所,玄凌心中耿耿,自然不會讓別的寵妃住進去。而一旦誰住在棠梨宮中,玄凌自然也是不願再踏足一步的。也意味著,誰住在棠梨宮中,是和被皇帝冷落、再不相見是沒有分別的。
眉莊啊眉莊,她竟然對玄凌也決絕到這樣的地步。
然而也是,以她的氣性,是寧願孤老宮中,也絕對不會再回頭向玄凌乞憐的。
我又是感動,又是擔憂。想到眉莊如此綺年玉貌,卻要獨居在我的棠梨宮中鬱郁終身,胸中更五味陳雜,憂煩不堪,「眉莊的一生,真是太可惜了。」
玄清的手撫上我的臉頰,憐惜道:「你覺得她的一生是可惜了麼?有太后的保護,而且她是失寵之人,不會有人去害她的。」
我的家族變故,我的離開,我的母女離散,眉莊未必不想為我報仇。可是如今的宮中,她勢單力孤、孤掌難鳴。哪怕她再恨、再有心,太后也容不得她為我去做什麼。而太后必定是對她曉以厲害,太后也必定是答應了她什麼,才會讓芳若每月來看我,要我呈上每月所抄錄的經,證明我還活著,確保我還活著。那麼,眉莊得寵與否又有什麼重要呢?因為在我心中所盼望的,也只是要她好好活著,活得平安寧靜。
我往深處想去,慢慢也泛起一點欣慰來,「就如同我的朧月是公主,不會像皇子一般招人注目。我只要眉莊和朧月平安,不要活得那麼辛苦。」
我的心境稍稍平復,抬頭看見他關切的目光,心下驟然一鬆,整個人舒緩了下來。
然而,我還有關心的人,於是問:「那麼……」
他知曉我的心意,含笑道:「有綰綰兩個字,皇兄和太后,還有敬妃,視她為掌上明珠,何況朧月本身就很討人喜歡。」他輕聲說,「每個人都好,你只需愛護你自己。」
我投入他的懷抱,輕而堅定的點頭,哽咽道:「是。我要好好愛護我自己,是因為你,也因為每一個讓我牽掛著愛著我的人。」
浩浩長河漫漫無盡,他與我泛舟河上,停了船槳,任小舟自行漂泊。天際遼闊無盡,滿天無數繁星傾倒在河中,顆顆明亮如碎鑽,青青水草搖曳水中,有鬱郁的河水蓬勃的氣息,槳停舟止,如泛舟璀璨銀河之間,迢迢不止。他牢牢執著我的手,我安靜伏於他膝上。因是帶髮修行,長長的頭髮隨意散著,半點妝飾也無。他簡潔的衣衫有穿舊了的料子才有的柔軟伏貼的質感,緊緊貼在我的皮膚上。
只是這樣安靜相對。
他的聲音如三月簷間的風鈴,聞風泠泠輕響,輕淡而悅耳。頭髮散碎地被風吹進眼中,我一次次撥開。他輕聲笑道:「宿昔不梳頭,絲髮被兩肩。」
我慵懶地側一側頭,婉轉介面道:「婉伸郎膝上,何處不可憐?」
我仰頭看他,「哧」一聲輕笑出來。他下巴有新刮過的青鬱的色澤,像清晨日出之前那抹微亮的晨光。
他的笑清朗而愉悅,攏我於他懷中,手指憐惜地穿過我的如流波一般微有光澤的青絲,道:「難怪世間女子都這樣珍視頭髮,青絲滿頭,亦是情思滿頭。」
我一時調皮心起,用力拽下他額前一根頭髮。拔的突然,他「哎呦」一聲,痛得皺了皺眉,道:「什麼?」
我一笑對之,道:「你方才不是說青絲滿頭亦是情思滿頭麼?清郎青絲這樣多,我便幫你拔去些煩惱情思,讓你少少煩惱一些,不好麼?」
他大聲笑,曲了兩指來夾我的鼻子。小舟太小,我躲亦無處可躲,只得被他夾了一下鼻子才算完,他道:「誰說情思煩惱了。你便把我頭髮全拔完了,我待你亦是一樣。」
我輕輕啐了一口,道:「也不害臊。」話未說完就已笑倒在他懷抱之中。他懷裡,永遠是這樣清潔芬芳的氣息,似矜纓淡淡的杜若清新。
他把腰間繫著的紗袋解開,把袋中的螢火蟲一隻只放出來攏在我手心之中,問:「喜歡麼?」
美麗的螢火,散發著清涼微藍的光芒,若寒星點點。我驚喜道:「已經有滿天星光,我不敢再多貪心。」
流水的聲音湲湲潺潺,溫柔得如情人的低語呢喃。我貪戀地看著,終究還是覺得不忍,鬆開手把螢火蟲全放了出來,看它們漫漫散散飛在身邊。
我的手一伸,探到他懷中,小小的矜纓便穩穩落在我手心之中。想是這些年他儲存得悉心完好,矜纓沒有半分舊去的樣子。我小心開啟,道:「積年舊物了,還這樣貼身藏著麼?」
他注視矜纓的目光柔和而懇切,道:「雖然是積年舊物,但這些年若沒有它陪在我身邊,恐怕我的心也不會這樣平靜。」矜纓中照例有幾片杜若的花瓣,幹去的花朵依然有清甜的芬芳,芬芳之中安靜放著我的小像,他輕輕道,「山中人兮芳杜若,也唯有杜若這樣的花朵,才能匹配你的小像。」
我的手指從紅色的小像上輕輕撫過,指間也帶了流連的意味,道:「這是我從前的樣子了。」
這張小像,我是我剛進宮那年的除夕小允子親自為我剪的,以作祈福之用。他的手工極好,剪得栩栩如生。
我想起一事,不由好奇道:「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卻總忘了——這小像,你到底是如何得到的。」我想一想,「當日我在倚梅園中遇見的人,並不是你。」
他點頭,「自然不是我。」他緩緩道給我聽,「當日皇兄離席散心,走到倚梅園中遇見了你,我並不知曉。我只是見他帶了酒意離去,又聽說是去了倚梅園,因此不放心,才同李長一同趕過去看看。」他的聲音略略低微,「倚梅園中的梅花是宮中開得最好的,當年純元皇后入宮,最得皇兄的珍愛,這倚梅園中數品珍貴的梅花,都是皇兄陪著純元皇后親手栽下的,供她冬日賞玩。所以我聽說皇兄中途離席去了倚梅園,才不放心親自過去。」
我微微低頭感慨「凡此種種前因,原來都是從純元皇后而起。」我苦笑,「原來從一開始,我就沒有逃開過她的影子。」
他溫和安慰道:「其實你和她,並不是十分相像的。」
我點頭,「你只管說吧。」
「到倚梅園時,皇兄已經出來了,只吩咐了李長要儘快在倚梅園中尋出一個宮女來,我便知道,必是出什麼事了。當時,也不過一時好奇,見李長扶著皇兄走了,便進倚梅園中看看。我想起,皇兄說那宮女與他隔著花樹說過話,我便往花開最盛,積雪下足印最深處去找,便發現了你的小像掛在樹枝之上,我便想應該是那宮女留下的。」
我掩唇輕笑,「你在怎知那宮女,也就是後來的妙音餘娘子不是小像上之人。你見過妙音娘子麼?」
「見過」,他輕笑一聲,「我一見,就知道她不是皇兄要找的那個人。」
「小像雖然剪得栩栩如生,但到底不是活人,其實也並不能一眼看出是誰。」
他頷首,「這個自然,我也不是憑小像知道她不是你。」他的眉毛微微軒起,頗為得意,「你知道我是怎麼知道的麼?」
我故意不理他,「你愛說便說,不愛說,我也不要聽了。」
他大笑,「因為足印。我那日看到雪地上的足印,比妙音娘子的雙足小得多了。而且皇兄曾與我說起過,和他說話的那宮女懂得些詩。而妙音娘子出身蒔花宮女,怎麼也不像說得出‘逆風如解意,容易莫摧殘’的話的人。後來我又以詩試探她,她居然連李白的詩都知道,我便更有數了。既然不是她,我便拿定主意,把這小像匿藏了下來。」
「為什麼要藏匿下來?」
「妙音娘子後來處處爭寵,越發證實了我的猜想。若她真是當夜與皇兄說話的那個宮女,既然有心躲避,又怎會在成為皇兄的嬪妃之後時時處處惹是生非。可見決不是同一人。」他笑:「既然與皇兄說話的宮女自稱是倚梅園的宮女,雖然未必是,但一定是這宮中的女子。她自然知道妙音娘子冒名頂替的事,卻也不做聲。我便覺得有趣,這樣視君恩皇寵如無物,將皇權富貴視作浮雲,又善解詩,若只做宮女實在是可惜了。」
我忍不住笑道:「我明白了,你是有心要把她瞞下來做自己的姬妾。」
清的眼中有盪漾四溢的濃濃笑色,道:「我並無這樣想。只是覺得,若是可以,便與她做個詩歌唱和的知己,若讓她淪落在宮中辛苦操持,或是有一日步了妙音娘子的後塵,要與她這樣的女子爭寵爭鬥,又有華妃高壓,那日子實在是十分辛苦了。我總覺得,這樣的女子是不該埋沒宮中的。」
我苦澀一笑,惶然別過頭道:「可惜,無論怎樣逃,我終究沒能逃脫自己的命。」
他回首往事,淡淡道:「所以當日你失子失寵,備受冷落。可是那一日我見你一襲素衣出現在倚梅園中為皇兄禱福,即便落了刻意之嫌,可是皇兄心裡,是不會有半分在意的。」
我漠然一笑,「我總以為那次是他被我心意打動,卻不曉得還有純元皇后的緣故。」
他道:「你肯回頭取悅他,皇兄自然是高興的。雖然有些小小機心,可是在他看來只會是可憐可愛,更被你誤打誤撞選在倚梅園。所以你後來的得寵,已經是顯而易見了。」
我低頭,緩緩道:「我其實並不知道倚梅園的緣故。」我淒冷一笑,轉頭道:「原來從一開始,就是因為她。」
他點頭,「我知道。只是現在都不要緊了,不要緊了。」玄清的神色漸漸有些悽微,像被溼涼的夜露沾溼了花瓣的夕顏,更像天邊那道薄而彎的月光,冷似秋霜,「我第一次在太平行宮見到在泉邊浣足的你,聽你念‘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西風悲畫扇’的句子時,我便已清楚,你必定是小像上的女子。雖然小像不是真人,我卻實實在在有那樣的感覺,一定是你。只可惜……我初次見到你時,你已經是皇兄身邊最得寵的甄婉儀了。」
我極力不願去回想惹我不快的與玄凌有關的往事,只笑道:「當日你好莽撞,看見我赤足也不迴避,還敢問我的閨名,真真是個浪蕩子。」
他握住我的手,頗有些赧然地笑道:「當日我真是冒失了,可是我從未在宮中見過像一般赤足吟唱的不羈女子。也只是很想知道你的名字,所以雖然知道不妥,還是問了出口。」
我笑著去羞他,用手指刮他的臉道:「女子裸足最是矜貴,只有在洞房花燭夜時才能讓自己的夫君瞧見,竟這樣被你白白瞧了去。問名也是夫家大禮,你怎麼能問的出口!」
他大笑摟住我的肩,道:「想想真是呢。可見你我的之間緣分早定,否則我怎會問出那樣的話,今日你又怎會在我身邊。」
我羞不自勝,啐道:「我怎麼認識這樣的人呢,真真是運數不好。」
他也不答,只道:「我本想在尋到那名宮女時親手把小像還到她手中,可是從見到你那時起,我便知道,這小像,我再也不會肯還出去了。」
我明白他的用心,低低道:「我知道,因為我是皇帝的人,所以,你能保留的,只有這枚小像了。」
「在那些只能遙遙望著你的日子裡,我所能保有的一切,都只有這枚小像。」他點頭,如浮雲一般的傷感中有顯而易見的喜悅歡欣,「我總以為,這一輩子,能留得住的,也只有那枚小像了。」
我的手停留在他手心中,默默感受他手心傳來的溫度,輕輕道:「不會的。」他「嗯」一聲,我道:「在宮中時,我便把你視作知己。只是,是我害怕自己的心。」
「那麼,你現在還害怕麼?」
他的肩膀堅實而穩妥,我靠著他,聽他的心跳聲沉沉入耳,定定道:「只要你在,我便什麼都不怕。」
他的目光有讓人安定的力量,我清晰地看到他眼中自己的身影,漫天星光再璀璨,亦璀璨不過他眼中執著的明光。
流螢飛舞周遭,明燦如流星劃過。我微微側首,他的溫暖潔淨的氣息裹著他的吻鋪天蓋地地覆蓋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