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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聞琴解佩神仙侶(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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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話語裹在綿密如雨的親吻裡,清涼如小雨,「兩情若在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你不曉得,我現在多麼厭惡這句話。過了這些日子,咱們就真正可以朝朝暮暮了。」

我用力地抵在他心口,眼淚幾乎又要落下來。他的肩並著我的肩,我鄭重道:「咱們拉勾。」

他笑著刮一刮我的鼻子,低笑道:「跟孩子一樣。」然而他亦鄭重勾住了我的手指,「我從不對你食言。」

我微笑。誠然,他從未失言於我。

我的清,他答允我的,從來都做到。我這樣放心。

他起身,原本他的手掌貼在我的手背上,貼了整整一夜,緊貼著的肉身分開的一剎那,忽然有一種什麼被生生剝離開身體的感覺。我的心突然「咯」地一下,無聲無息地似碎裂了什麼。整個人都空落落的虛空起來。

那種他離開時,肌膚與肌膚生生分離的感覺,好像他和我的皮膚,本該就是生長在一起的。那種親密脫離後的觸感,熱熱的滾燙,像被烙鐵生生地烙過,彷彿他的手心,依然還在我的手背上。

心中的難過,愈加濃重了。

抬頭時,卻見他已經穿好了貼身的小衣,正望著床前衣架上掛著的衣衫微笑出神。我看了一眼,亦「嗤」一聲笑了出來。

原來昨晚睡前,我與他的外衫分別掛起,卻在袍角結了一個牢牢的結。

我輕笑道:「始知結衣裳,不如結心腸。你這麼跟我說,卻也還做這樣的事。」

他轉身過來,熹微的晨光下,他清俊的臉龐如天邊升起的第一道日光,執過我的手道:「已結心腸,再結衣裳,你會不會覺得我太貪心?」

我微微羞澀,抱住他的肩,真心愉悅微笑,「我總覺得你的貪心,是很好很好的。」

我緩緩解開袍角的結,親手披到他身上,柔聲道:「穿上吧。」

他收拾整齊,再度道:「等我回來。」

我用力點頭,輕輕吻一吻他的嘴唇:「我等你。」

他起身離去,其實我與他相隔長久不見,這也不是第一次了。

然而不知為何,心裡總覺得不安,起身想為他縫一件衣袍,才縫了幾針,便扎到了手指。鮮紅的一滴血沁出來,浣碧急急俯過來道:「怎麼這麼不小心呢?」

我含著手指片刻,勉強笑道:「不知怎麼的,今天心裡總毛毛躁躁的。」

浣碧笑道:「想是王爺要走一個月的緣故。」她的目光清亮,笑意悠悠道:「不如小姐去送送王爺吧。」

我忙擺手,「這怎麼行呢?若被人瞧見可就完了。」

浣碧湊到我耳邊,笑吟吟道:「我聽阿晉說了,皇上派王爺出去的事並沒有張揚,所以也不會有朝廷官員去送。阿晉跟著王爺兩人,是從灞河便上船。」她的聲音聽起來是慫恿,「小姐可去麼?」

不過是一瞬間心思的轉圜,我起身向浣碧道:「去拿我的披風來。」

小雪初停,路滑難行,我策馬再快,趕到時玄清已經上了船。

我不覺懊喪頓足,然而玄清遠遠已經看見我,清俊容顏上綻放出驚喜的緋色。

遙遙一水間,佇立岸邊,目送離去,玄清目光繾綣,只駐留在我身上,彷彿風箏,千里遠飛,亦總有一線來牽引。

他遠遠呼喊:「我很快回來。」言畢,他只無限眷戀的微笑。

我曉得他要說的下一句是什麼?

等我回來。

就如昨日燭下之盟。他說,等我回來,我們就可永遠在一起了。

於是心底無限歡喜起來,彷彿心花開了一朵又一朵,連綿無盡的歡喜與期待,只要等他回來。於是一壁地應:「我一定等你,等你回來。」

我高高地招手,手裡的絹子也揮得高高的,杏子黃的絹子,仿若我此刻的心情,雖然離別在即,卻因著有永生永世可以期望,亦是那麼明媚燦爛。忽然手一鬆,江風一卷,絹子遠遠地飛了出去。

我驟然一怔,眼看那絹子如彩蝶一般翩翩飛了出去,風捲的它一撲一撲,我捉也捉不住,只得眼睜睜看它飛走了,不由心下生出瞭如許悵惘來。然而轉念一想,也不過是條絹子罷了,有什麼可惜的,心情也漸漸平復了。

遠遠見風帆遠去,日落江暉如紅河傾倒,漫天殷紅無邊無際,彷彿要把人吞沒一般。

我踮著腳眺望他黑如一點的身影,那姿態像極了一個盼望丈夫遠歸回來的殷殷妻子。

他遠去,心也一點一點寂寥下來,寂寥到了極處。

每一日,每一刻,每一分的牽念與盼望,就是,他能快快回來。

月亮圓了又缺,一個月其實也很快就過去的。只是在我眼裡心裡,一日不見,如三秋兮。他才去了三日,在我看來,已如三月一般。

相思之人,是最禁不得遠離的吧。也常常因為遠別而寂寞,只是這寂寞因為有他即將會回來的盼望,也是寥落中帶著歡喜與期待的。

於是閒來撫琴弄曲,以「長相思」的泠泠七絃來寄託我的相思。

槿汐日夕相伴在側,偶爾在聽琴時往香爐中添入一小塊香片,便有清香輕緩地逸出。如斯安寧的時光,槿汐輕聲道:「所謂神仙眷侶,奴婢此生只見過兩對,除了現在的王爺和娘子,只有當年的皇上和純元皇后。」

我愉悅微笑,明知我和清兩情相悅,偏偏口中還要問一句:「槿汐你眼裡,什麼樣子才當得起神仙眷侶這四個字?」

她道:「娘子從前和皇上,絕對當不起神仙眷侶這四個字。」

我垂下眼瞼,神色便有些蕭索,道:「這個自然。」

「若論容貌氣度,皇上和娘子自然也算登對。當然王爺與娘子也是一對璧人。所謂神仙眷侶,外貌自然要郎才女貌,相益得彰,不能是無鹽配周郎、小喬嫁武大。然而僅僅形貌匹配是遠遠稱不上神仙眷侶的。」槿汐娓娓道,「娘子知道是什麼緣故麼?奴婢旁觀者清,娘子對皇上,雖有真心,卻更多算計;皇上對娘子,也不能說是無情,但那情是虛的很了,若非這樣,娘子也不會到今日這步田地。何況娘子和皇上之間,尊卑太明。不似與六王,坦然相對、真心相待,無尊卑之分,無猜疑芥蒂,是彼此都用上了全副心思的,情趣心志也都是相投,這才算是神仙眷侶啊。」

她這樣貿然提起玄凌和我的過往,我卻是釋然了,「槿汐也愛慕過男子麼?說得這樣頭頭是道。」

槿汐臉上一紅道:「娘子取笑,奴婢一直在宮中服侍,輕易見不到男子,現下也三十五歲了,哪裡來愛慕之說?這些話,不過是奴婢在宮中住久了,一些所聞所想罷了。」

我以手按住琴絃,問:「當年皇上和純元皇后也想我和清郎現在一般好麼?」

槿汐道:「皇上那時還年輕,純元皇后……她是很好很好的人。」

我有些不信,笑著疑問:「可是她妹妹……」

槿汐用力擺首,道:「純元皇后和如今的皇后絕不是同樣的人。」

純元皇后,是我在宮中最大的隱痛。我從未見過她,對於她的一切也不過是坊間宮中聽到的些許傳聞。然而這個人,我宮中的四年,全是做了她的影子啊。

我按捺住心底的起伏,輕輕道:「純元皇后,究竟是怎樣的人?槿汐你說她幫過你,太后對她念念不忘,皇上為她做了一輩子的痴心冷心人,端妃的琵琶這樣好也只得她的幾分真傳,而《驚鴻舞》亦是得她改編才流傳天下,更兼之‘嫕有婦德,美暎椒房’。這世間竟有如此曼妙美好的女子麼?」

槿汐微微出神,「從前在宮裡,是斷斷不許私下議論純元皇后的,連皇后也諱莫如深,以致除了先入宮的端妃外,已無人知曉純元皇后之事了。其實奴婢與純元皇后的機緣,統共也不過三兩次。只覺得整個宮裡,沒有比純元皇后更善良沒有機心的人了。所以她永遠不適合做皇后,也不習慣做皇后。」

我冷笑,卻也佩服:「說到做皇后,沒有比現在的那位皇后娘娘更勝任的了。」

槿汐道:「不錯。奴婢在宮中服侍娘子時常常勸娘子要狠心有決斷,就是因為如此。純元皇后固然善良,可因此也不得善終。」她淡淡道:「當然,這是從前的話了。」槿汐望著我,真心道:「娘子有今日,也算脫離苦海了。來日王爺能讓娘子脫離這佛海無邊長久在一起,奴婢也沒有遺憾了。」

我微微頷首,想著有那一日,心中也是歡悅憧憬,道:「果然有那一日,我也是如願了。」

槿汐滿面含笑,道:「那一天便要快了吧,到時娘子可別不要奴婢和浣碧姑娘啊。」

我微笑,「咱們三人同甘共苦,總是要在一起的。」

槿汐神色歡喜,「若真有長久服侍娘子和王爺那一日,也是奴婢的福氣了呢。」說罷又掰著指頭,「還有二十日,王爺就要回來了呢。」

手中的「長相思」是最初堅持的夢想,而玄清的「長相守」,是夢想的最終。回首漫漫長路而來,即將走到夢想的最終,心中起伏難定。唯覺和玄清在一起的日子,是一生來最幸福快樂的日子,如此想著,手下的「長相思」琴絃被我泠泠撥起,曲意婉轉。

註釋:

(1)、(2):出自唐代孟郊《結愛》。全詩為:心心復心心,結愛務在深。一度欲離別,千回結衣襟。結妾獨守志,結君早歸意。始知結衣裳,不如結心腸。坐結行亦結,結盡百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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