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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空翠孤燕(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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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銀籤子簽了一顆吃,浣碧打著扇子道:「徐婕妤也懷著身孕,溫大人又說七八成是位皇子,小姐何必還對她這麼好?」

我閉目凝神片刻,輕輕道:「你方才瞧見她念《四張機》的樣子了麼?」

浣碧低一低頭,嘴角蘊了一點憐憫與同情之色,「奴婢覺得徐婕妤念那詩的時候很傷心,她不得寵,懷了孩子又被禁足,實在很可憐。」

我擱下手中的銀籤子,隨手捋著簾子上一個五福金線如意結,緩緩道:「我瞧著……彷彿徐婕妤對皇上一片痴心。否則,那《四張機》念出來不是那樣一個味道。若她是真心喜歡皇上,那她腹中的孩子於她的意義就不同了,不是爭寵的手段,也不是進位的工具,而是她跟喜歡的男人的骨肉。」

浣碧瞧著我,靜靜道:「小姐是由人及己了。」

我無聲無息一笑,「即便我知道她懷的是男胎又如何?若我生下的也是男胎,我並無意讓他去爭奪皇位,只想安靜把他撫養長大。若是女胎,那就更無妨礙了。我又何必去和她鬥得你死我活,何況我自己也是被人算計失過骨肉的,怎能忍心去害別人的?也算是明白她的一點痴心吧。」

浣碧專心剜著西瓜,冷然一笑:「說實話,奴婢巴不得她生下個小皇子,狠狠和皇后鬥一場。別叫皇后捧著別人的孩子當成自己的得意過頭了。」

「她生不生的下來還是個未知數,若真生下來了,你還怕沒得鬥麼?」我微微揚起嘴角,「不過無論為己為人,我都會保她生下這個孩子。」

正說著話,玄凌跨步進來,笑道:「什麼孩子不孩子的?」

我忙要起身請安,玄凌一把按住我道:「又鬧這些虛禮了。」

我嬌笑道:「臣妾正在說腳有些腫了,穿著內務府送來的鞋子不舒服,只怕肚子裡的孩子也跟著不舒服。」

玄凌摘下我腳上的寶相花紋雲頭錦鞋,笑道:「在自己屋子裡便穿得隨意些吧。」他扶起我的腳,撿起榻下的一雙猩紅面的軟底睡鞋為我穿上,我口中笑著,「怎麼好叫皇上做這樣的事情,浣碧怎麼眼睜睜看著動手自己乾坐著。」

浣碧撇一撇嘴,笑道:「皇上和小姐小兩口打情罵俏,拉上奴婢做什麼呢。」

玄凌拊掌大笑:「被你主子**得越來越會說話了——小兩口?說得好!」

浣碧忙欠身謝恩,知趣出去了。

玄凌與我並肩躺著,「聽說你今日去了玉照宮?那麼大的日頭去那裡做什麼。」

我依著玄凌的胳膊躺著,「徐婕妤和臣妾一樣懷著身孕,臣妾安坐在柔儀殿裡,她就被禁足傷心,想想心裡也不忍。」

玄凌道:「宮裡的妃嬪見了她禁足都避之不及,唯有你還敢往裡闖。」

我笑道:「徐妹妹年輕,又懷著身孕,臣妾不過是代皇上去瞧她罷了,也好叫徐妹妹寬心,好好為皇上生下位白白胖胖的皇子來。」

玄凌攬了我的肩,「難得你有心了。」

我微微凝神,「欽天監說到星相是危月燕衝月,皇上不能不顧慮著太后和皇后,只是若是等太后和皇后大安了,皇上也該惦記著給徐婕妤禁足,臣妾瞧她面色不好,怕是多思傷身。」

玄凌臉色一沉,「一群糊塗東西!雖是禁足,可朕也不許缺她什麼,太醫也日日叫看著,怎麼還是這樣呢?」

我婉聲道:「太醫是治得了病治不了心,女兒家的心思還是要皇上多體貼著才好,何況徐婕妤又有著身孕。」

玄凌閉著眼枕臂而臥,隨口道:「朕何嘗不想多體貼她,可是她見了朕多是安靜。剛開始還覺得她溫柔靜默,可久了朕也覺得無趣。」

我含笑道:「徐婕妤自有徐婕妤的好處,皇上長久就知道了。」

玄凌想一想,喚李長:「叫小廈子收拾些徐婕妤素日愛吃的給送去,平日裡往玉照宮多送些東西。」

用過晚膳送了玄凌出去,我揚一揚臉,示意槿汐請李長過來。

果然過了約摸半個時辰時分,李長進來恭敬道:「娘娘有何吩咐?」

我笑道:「給李公公看座。」

李長忙道了聲「不敢」,又道:「皇上在欣貴嬪宮裡歇下了,奴才才能過來,娘娘恕罪。」

我笑道:「公公能抽空過來就好。」見他坐了,方含笑道:「也沒什麼要緊的事,只是想跟公公打聽下徐婕妤的事。」

李長笑得眯了眼,「婕妤小主也是個有福的,有了龍胎。只是她的福氣怎麼能跟娘娘比呢。」

不過是一句尋常的奉承話,卻有著一個積年老宮人的精明與含蓄,我低頭一笑,「公公有話不妨直說,何必與本宮打啞謎呢。」說著回頭吩咐浣碧,「公公一路奔波,想是還沒吃飯,去叫小廚房下個魚面來。」

魚面要取雲夢澤的青魚燙熟,剔骨去皮留肉斬如泥,和在麵粉裡揉透了,切成麵條煮熟,再澆上清雞湯,是極費事的一道菜。我這樣說,便是要留李長詳談了。

李長自然明白,「婕妤並不十分當寵,她工於織繡,為皇上做了不少衣衫鞋襪。說句實話,有安貴嬪的繡工在,這些年來能送到皇上手裡的幾乎就沒有,即便有那一兩件,無人留心收拾,不過轉眼就尋不著了。徐婕妤初入宮時不過是才人,皇上寵幸了一回之後進了貴人,連個封號也沒給。這樣一忘就是一年多,後來皇上因五石散之事病重,徐婕妤還是婉儀,跪在通明殿為皇上整日整夜的祈福,人都虛脫得不成樣子了,可是知情能做主的人不報上去,皇上又如何知道。」

「知情能做主的人……」我微微沉吟。

李長不動聲色,「皇后忙於為皇上憂心……後來還是太后為皇上身體復原歡喜那檔上,敬妃與惠貴嬪婉轉提了提,太后才叫升了容華。後來皇上隱約聽說了,對徐婕妤頗為憐惜,雖然常去空翠堂坐坐,可若說寵幸也是斷斷續續的,這龍胎也是機緣巧合。」

正說著,忽見李長的徒弟小廈子行了禮進來,低低叫了一聲,「師傅——」便垂手老實站著。

因今日是小廈子給玄凌上夜,李長微一蹙眉,斥道:「什麼事鬼鬼祟祟的,娘娘面前有什麼說不得的。」

小廈子看我一眼,慌忙低了頭,道:「皇上本在欣貴嬪那裡歇下了,誰知祺貴嬪那裡鬧將起來,說祺貴嬪因著陰氣重夢魘,所以請了皇上過去。」

李長苦笑道:「多少年了,還是這個樣子。娘娘離宮后皇後說要修葺宮殿,所以將欣貴嬪挪去了宓秀宮與祺貴嬪同住,還讓祺貴嬪做了主位。其實不過是想拿祺貴嬪壓著是帝姬生母的欣貴嬪罷了。偏偏祺貴嬪性子更伶俐些,最會爭寵。」

「本宮離宮前祺貴嬪就這個樣子,怎麼這些年脾氣一點不改麼?」

「欣貴嬪入愛惜顏面,不肯輕易向外人道出苦處。皇后娘娘也是偏愛祺貴嬪的……」

暖閣中的一脈梔子花幽幽吐露芬芳,聞得久了,那香氣似離不開鼻尖一般。我厭煩道:「祺貴嬪的囂張真是讓人難耐。」我轉臉吩咐李長,「既然祺貴嬪說夢魘,就給本宮賞賜一壺糙米珍珠湯給她,記得要拿五個海碗那麼大的壺。」

珍珠是尋常的薏米仁,也就罷了。糙米是脫殼後仍沒有仔細弄乾淨的米,口感粗,質地緊密,煮起來費時,即便煮熟了也難以下嚥。

李長掌不住笑了一聲,道:「娘娘的主意好,可以殺殺祺貴嬪的驕氣,又叫人挑不出錯出來。」

槿汐抿嘴兒笑道:「祺貴嬪的夢魘要緊,也不必煮熟,滾了就拿過去罷。」

我大為不屑,「皇上想必還在她那裡,李長你親自拿了去。當著皇上的面她不敢不喝。不是夢魘麼?就讓她好好喝一壺,不許喝不完。」

李長忙躬身出去。

槿汐笑吟吟為我斟上新茶,道:「娘娘這樣做是大快人心,可是為何娘娘會對祺貴嬪這樣動氣,若在從前,娘娘必定一笑置之。」

我微微一笑,「你且看著,我自有我的道理。」

到了第二日,宮中人人盡知我賞了祺貴嬪一壺糙米珍珠湯給她解夢魘,喝得她吐得起不了床。玄凌來看我時也不生氣,只笑,「你和祺貴嬪置什麼氣,她就是這樣的性子,雖然張狂,倒也可愛。」

我對鏡梳妝,只看著幾縷髮絲被浣碧扭在手裡左旋右盤,靈動如鮮活一般,施施然道:「皇上是想後宮以後都這樣明爭暗鬥成風呢,還是要欣貴嬪一樣好性子的都受了委屈才高興?」

玄凌握著我的肩笑道:「欣貴嬪雖然委屈,倒也沒說什麼。何況這些事怎算得上明爭暗鬥呢,嬛嬛你未免言重了。」

我看著浣碧梳成靈蛇髻,將碎髮都用茉莉水抿緊了,又在頭髮裡埋進幾朵茉莉花,只聞其香不見其形,在蛇口處嵌了一枚碩大的熠熠明珠,再不加多餘的妝飾,乾淨清爽。我正色道:「皇上豈不聞千里之堤潰於蟻穴。皇上以為不過縱容祺貴嬪幾次,卻不想後宮眾人以後都會群起而效之,欣貴嬪一流日久難免會心生怨恨,而祺貴嬪之流則恃寵而驕。如此一宮不寧則後宮不寧,長久下去豈非成了大禍。」我見玄凌若有所思,又道:「而且皇上明明是翻了欣貴嬪的牌子,祺貴嬪卻拿腔作勢。她若真夢魘了就叫太醫治著,非要這樣勞師動眾。皇上日日都要早朝,豈不是連朝政也被祺貴嬪誤了。若太后知道了,還要怪皇上不懂得保養自己,又生了事端。」

玄凌若有所思,含了一抹笑色,道:「朕一時縱容了祺貴嬪的氣性,倒生出這許多不是來。」

我微笑道:「哪裡是皇上的不是呢,是祺貴嬪太任性了。」我嘆了一口氣道:「說到底祺貴嬪進宮也這麼些年了,還這樣不懂事,當真叫人無可奈何。臣妾雖然對她略作告誡,卻不知她能否引以為戒。」

玄凌略略沉吟,道:「如你所說,朕是該對祺貴嬪略施薄懲,也對欣貴嬪加以安慰。」他拉我的手,讚許道:「嬛嬛此行,很得大體。」於是當下便吩咐停了祺貴嬪三個月的俸祿,又賞了欣貴嬪東西聊表安慰。

此事一齣,後宮風氣頓時有所改善,甚少再有妃嬪敢恃寵而驕,撒嬌撒痴。連眉莊來看我時也笑,「太后知道了很欣慰呢,不住口的贊你。」

我與眉莊攜手而行,走在上林苑紛燦的花樹下,淡然微笑,「太后也知道了?」

眉莊道:「合宮裡還有誰不知道的。莞妃娘娘好大的氣勢,一下子便壓住了後宮爭寵傾軋之風。太后原本還對你心存疑慮,現下也一萬個放心了。」

我側首道:「你哪裡曉得我的為難之處,若不拿祺貴嬪做樣子,難免太后總對我心存疑慮,怕我狐媚惑主,現在動手張揚了,少不得更有人把我恨成眼中釘。」

眉莊凝眸道:「討太后喜歡才最要緊。」

我屏住嘴角將要揚起的笑容,淡淡道:「在太后眼裡,我這些不過是雕蟲小技罷了,哪裡上的了檯面。何況後宮傾軋之風哪裡能壓得住呢,不過能有所收斂罷了。」然而我心裡真正在意的卻是太后的態度,祺貴嬪之事一則是為打壓後宮傾軋之風,讓妃嬪有敬畏之心,不敢輕易造次;二則正如眉莊所說,沒有了太后的疑慮,我才真正如掙脫了束縛的游魚,也真正鞏固了自己的地位。

想到此節,我兀自淡淡微笑了。

此時的上林苑花色紛繁,繞過假山,忽然聽得一把尖細而刻薄的嗓音,她的言語尖刻而流利,像刀尖劃過皮膚一般流暢,「倒霉了連走路也不順,好好地踩一腳泥!」

像是宮女在勸:「娘娘別生氣,平白氣壞了身體。」

「呂盈風這個賤婦,平時看她不聲不響地老實,一轉眼倒學會去旁人面前告狀了,當真是會咬人的狗不叫!」

宮女在好生勸說:「娘娘且忍一忍吧,現下連皇上也偏幫著欣貴嬪,給莞妃撐腰,娘娘這樣抱怨只會氣壞了自己的身子。」

祺貴嬪冷哼一聲,「莞妃算什麼東西?不過皇上還願意看兩眼她那副妖媚樣子,就拿出妃子的款兒來作踐我。也不瞧瞧她自己是什麼東西,在佛寺裡還不安分,絞盡腦汁兒勾引皇上,以為大了個肚子什麼了不得麼?——總要叫她知道我的厲害!」

眉莊搖搖頭,我只一笑,揚聲道:「你有多厲害本宮不知道,本宮只曉得隔牆有耳,祥嬪還是善自珍重的好。有這會子罵人的功夫還不如多吃幾碗糙米珍珠湯,好好治一治夢魘的毛病。」

祺嬪的聲音十分恨恨:「莞妃……」

半晌無聲,小允子悄悄繞到假山後一看,笑得打跌,「沒有人了,想必聽見娘娘出聲已經嚇跑了呢。」

我不屑一顧,「她這樣外強中乾的性子,是要給她個厲害才好。」

眉莊握住我的手:「不要生氣。」

我從容笑:「當然。姐姐,任何時候,我們都不要為不值得的人不值得的事費時間費心力。」

眉莊一笑頷首,與我結伴離去。

註釋:

(1)、纏臂金:又稱為扼臂、臂釧等,是一種我國古代女性纏繞在臂的裝飾,它用金銀帶條盤繞成螺旋圈狀,所盤圈數多少不等,兩端另用金銀絲編製成環套,通過它與釧體銜接後調節鬆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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